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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银壶漏 一夜之间, ...

  •   说到历练,林久朗在江湖上行走多年,心笑道从来没演过今天这样的戏,他舌头一收,右手反扭住刺客的手腕,便听“咔”的一声折断了。
      刺客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乱发散开,正是北一房的妻子。
      “夫人得罪了,我不过是演了和你一样的戏码。”林久朗从胸前拔下匕首,奇怪的是上面并没有血迹。
      看着刺客惊异的神情,林久朗叹了一口气,从心口处取出几块面饼。他又敲了敲胸口,传出金属的声音,竟是一块护心镜。
      “我在江湖上走了这些年,难道这点把戏都看不穿?”他点住了女子的穴道,头也不回地问道,“兄台可也有高招见教?”他身后的男人身子一颤,却只得应道:“那便看招了!”
      他的武器很奇怪,像是弯刀又像是环刃,明晃晃地闪着蓝光,看来是煨了剧毒的。林久朗也不怠慢,暗自运气,长剑在灯光下舞动绚烂,正是师门白雪宗的嫡系剑法“万雪千红”,取意雪中红梅,抑或,敌人的血。此剑轻盈,以快取胜。
      男人的招式很生涩,但是内劲却不弱,动作间作响有如风雷,看来该是个西荒的蛮族。他一刀从左面挥过来,林久朗不愿正面迎接,一步退去,刀就砍在木质的墙上,“轰隆”一声,墙面上就出现了一个偌大的凹陷,可见其中劲力。
      林久朗却笑了,因为他知道,这个男人绝不是自己的对手,一个不懂如何收束自己力气的武者,从来不值一提。
      于是他朗声道:“小二,你退下吧,免得被波及。”
      惊魂未定的小二又目睹了力大如牛的人把墙砸了个窟窿,更是瑟缩有如受惊的老鼠,再不敢将头探出洞口一毫,如今林久朗护在他前面让他离开,不走又等什么呢?
      等的就是这一刻。
      小二的手指修长,指节硬朗,他无比轻柔地将手拍在林久朗的背上。
      只这一掌,林久朗便觉千金压顶,气血翻腾,一口便喷了出来。
      他倒在地上,惊疑地看着适才那畏首畏尾的小二。
      原来,他才是众人中武功最高的,但是,他似乎对所有人隐藏着自己,包括这一对男女,都以为他只是个普通的小二。
      林久朗认得这双手,或者说,他认得伤他的掌法。
      “连幽门也来参一脚吗?”他苦笑着,又吐出一口鲜血,这内伤看来不轻。
      小二面色冷淡,他并没有回答林久朗的问题,一掌向他袭去,此时林久朗断无转圜生机!

      嗔目明王终于决定了,还是把这摸不清深浅的少年一指击毙,大不了为他念几次往生咒。
      一死,便一干二净,再无挂碍了。
      “别怪本座辣手,只怨你时运不佳,踩入了这一局。”嗔目明王暗自运气,虽然他并不担心少年有什么武功,却也不想生什么事端。
      璃煌自然感觉到了明王的杀气,却只是笑笑说:“这一局对你我来说其实无关紧要。”突然他面色冷冽,让嗔目明王都心中一寒,“我与明王的深仇,早就结下了!”
      这倒叫明王有了兴趣,他才不在乎是不是少年的缓兵之计:“我却不知,自己和一个养尊处优的公子能有什么深仇。”
      璃煌从袖中取出一把折扇,幽幽打开,上面画着十数朵莲花,“早先我执迷棋局,四海之内难逢敌手,只有一人能与我一较高低,不知下了多少次,都是平手而终。”他将扇子翻转,潇洒的行书勾出四个大字:“心澈如莲”。
      明王也不是有雅兴之人,他刚要打断,却听璃煌继续说道:“后来年龄大了,也不能总玩物丧志,我便说,倘若他能登元帅之位,我便为他画一把扇子,排兵布阵,其实与下棋是一样的。”
      只言片语,突然让嗔目明王想到了一双眼睛,充满了不甘和愤怒,强烈到让他只有熄灭欲望的眼睛,那时,他毫不犹豫地砍下了少年将领的头颅。
      “莫非你所说的是云易伦?”
      “不错,当日明王背弃与天朝三年不战的协定,带兵攻入,云易伦临危受命,却终因兵力差距过大,被敌将斩杀阵前。”璃煌轻轻地扇着风,仿佛天气有些闷热似的。
      嗔目明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却狞笑起来,“想不到,璃煌公子竟是这等尊贵。传说云帅少年得志,其中也少不了一位至交的助力,他便是天朝皇帝的同母弟弟,九王爷镜璃。”他逼上一步,“本座这一遭真是所获颇丰,九王爷若是落在我手中。。。”
      “看来明王还是不知道自己的处境吧。”璃煌叹了一口气,“你看啊!”
      他纸扇一摇,嗔目明王只觉得天花乱坠,香气扑鼻,迷迷糊糊间不知道去往何方了。

      醒来时,嗔目明王躺在巨大的阶梯之下,四周云雾缭绕,金光祥和,隐隐传来令人安宁的佛唱。
      嗔目明王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到这里,他已经完全被眼前的圣景所吸引,说到底,他毕竟是佛门中人。
      这阶梯长得仿佛看不到头,远不止一千零八十级,嗔目明王心中有一个声音在鼓动着,“登上去,便是极乐诸天。”
      于是他开始攀登,每走一级便要叩首三次,这是佛门弟子的准则,密宗修行的人更看重苦行的意义。
      也不知爬了多久,纵是嗔目明王内力高深体格强健,也只觉得浑身无力,虚汗连连,却不肯轻言放弃,仍旧蹒跚而上。
      他脑中闪过无数个画面:被活佛选中、披上僧袍开始修行、在冰泉里苦行、在沙漠中独步、第一次杀人、第一次体验权利、金帐之中面见邈王、指点江山、挥师南征、斩杀云易伦、见到青袍怪客、西来夺取密卷。。。
      他的思绪在此时突然被打断了,他也有些迷惑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那无尽的阶梯真的到了尽头,嗔目明王只觉光明灌顶,一时间除了五体投地,叩拜不止,竟也不知道如何行为了。
      莲座之上,佛祖拈花而笑,周身散出祥和的金光,满天花雨纷纷而下,飞天们盘旋起舞,诸圣列坐,都等着他的前来。
      忽然,佛祖开口了:“释灭尘可在?”
      灭尘本是嗔目明王初入佛门时的法号,他心中祥和,道:“弟子在。”
      “你可想往西方极乐?”
      “是。”
      佛祖叹了口气:“不生不灭,不垢不净,无空无色,这本是我佛门弟子该寻的真知,你却执迷世间繁华,妄自执着,又如何能往西方极乐?”
      灭尘却道:“世间有转轮圣王,不修出世修入世,却不知佛祖能佛体谅弟子诚心?”
      “世人皆自诩转轮,却不过只是为贪嗔痴疑慢所寻的借口罢了,你不能往西方极乐,且入九幽,承受苦痛,才能明白你的作为,为他人带来了多大的苦楚。”
      说着,佛祖的手掌一翻,灭尘只觉得天地反转,一只巨手压下,又如何有力气承担?
      他只觉五脏俱焚,醒来时却见璃煌那张戏谑的笑脸,“明王,见到佛祖的感想如何啊?”
      嗔目明王突然明白,自己真的败了,在这个少年眼里,他不是威震八方的嗔目明王,不过是一个恰如其分的棋子。
      “原来九王爷身负异术,本座真是有眼无珠。”
      “哪里,明王智勇双全,世间罕见。只是,”璃煌看看躺在地上双目无神的嗔目明王,这双眼睛又如何作得怒目金刚?“明王心中还是挂念着极乐功德,没办法坦然面对人间五毒。便是这疑惑,给了璃煌击败明王的能力。”世间玩弄谋略者数不胜数,其中最强者皆无比相信自我的正确,所以才总能找出最有利自己的道路,倘若他们一旦迷惑,就要败了。
      “明王是聪明人,倘若你敢把我的身份或是刚才发生的事情告诉我的同伴,想必知道下场如何吧?”璃煌的笑容高深莫测。
      嗔目明王怒道:“本座岂是贪生怕死之人?”
      璃煌摇摇头,笑容冰冷,“死,明王自然不怕。可这世上有太多事要比死更可怕。倘若我让明王至今积修的事业灰飞烟灭,而你的教派分崩离析,所有人都唾骂你的无耻与虚伪,更甚者将拆除你的寺庙,焚烧你所写的经文。”
      嗔目明王死死盯着璃煌,他刚刚明白,这少年身上最可怕的东西,并非那些隐秘的、艰涩的、难以理解的技法。
      他能猜透人心中所想。

      林久朗闭上眼睛,这一次他确实没有留后招,恐怕只有一死了。
      可是一声惨叫,千金之力却没有落在自己身上,他睁开眼睛,倒下的却是持弯刃的西荒人。
      小二转身,又一掌轻轻拍在穴道被封住的刺客胸前,她还没来得及挣扎,嘴角边留下一丝血迹,想是心脉被震断了。
      “嗔目明王的走狗,留着也是祸害。”小二撕下薄薄的人皮面具,扯下难看的帽子,身形突然长了尺余,竟是个剑眉星目的英挺青年,奇的是左眼下纹了淡淡的藤蔓,绝不丑陋,只觉得妖异蛊惑。
      林久朗心中了然,此人在幽门中必是颇有身份的,否则也不可能学会幽门三老之一,“俏阎罗”宁暮红的“须弥芥子”掌法。此掌出手看似极轻,实则蕴含巨力,其间的力道收放妙不可言,只有高阶的弟子才能学到。
      更重要的是,他左眼下的淡淡刺青,却只有幽门之王柳千疆的直属部下才能拥有,其中便有不少他自己的亲属。
      “在下死前,是否有有幸一闻。。。阁下的名讳呢?”林久朗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让他疼痛欲裂。
      青年的黑发束在闪闪的金环里,他的表情冷漠,犹如冰雕玉琢,“你知道我是幽门中人,那就够了,你们所图之事,幽门并没有兴趣。”说着,他又举起一掌,欲要挥下,却见迎面飞来无数银针,来势汹汹。
      “雕虫小技。”他掌风一带,银针便尽数失了力道,颓然落地。
      “林久朗,枉你一世侠名,这么快便被撂倒了?”紫幽坐在窗口,脸上挂着嘲弄的笑,但她的手微微颤抖,心中的紧张,却掩饰不了。
      林久朗笑叹道:“技不如人,还。。。还望姑娘搭救了。”
      “死到临头还笑得出来。”紫幽从手中拿着一柄铁扇,每一根扇骨都异常锋利,还煨着剧毒,她翻进屋来,作势要与幽门来客一决死战。
      青年还是面无表情,“不必白费心机了,这扇子里藏了不知道多少暗器,只是作个架势要刀剑相拼,真是无趣得紧。”
      紫幽面色微变,却仍然道:“不试试又怎能知道呢?”
      她身法如电,铁扇疾挥要取青年心口,凭你一双肉掌,又怎么接这剧毒兵器。
      却见他足一扬,竟将适才杀死的女子踢了过来,这人肉的盾,也含了巨力。
      紫幽当然不敢接,她闪身避过,却见那尸身撞在窗上,将木窗碰得粉碎,脑浆和血也迸溅一地。
      青年蹙眉道:“真是煞风景。”
      紫幽扇柄一转,“咻”的射出一枚毒箭,她知道恐怕无法取青年性命,欲要再丢出一颗雷火。
      可是,林久朗还躺在地上,紫幽突然犹豫了,这些天来,她与林久朗和璃煌也称不上相交多深,而且时时都留着心眼谨慎提防,可是两人对她也算关怀备至。真的到了这个关头,她却有些下不了手。紫幽的生命中,充满了鲜血与黑暗,难得与人有任何交集,虽然只是利益与共,但她却真的有些开心。
      或许,从头到尾,她就厌恶着这个血腥的行当,期望着有一天能够跳出来,见见阳光,拥有所谓的朋友。
      于是她收起了雷火弹,青年轻易地避开了那支毒箭,冷笑道:“怎么,朱心楼的王牌刺客,也会有手软的时候?”
      紫幽突然明白,这时的自己,恐怕无法淋漓尽致地施展杀技了,况且空间有限,全身而退都是问题,又如何能击败幽门的人,保住两本密卷?
      更不论,她还想救林久朗。
      她突然想到,璃煌究竟怎么样了,莫非他已遭人毒手?倘若如此,她在这里拼命又意义何在呢,三本密卷,只有集齐了,青袍怪客才会实现她的愿望,若是不能实现,那这时所为,又是为了什么?
      想到这里,她突然有些无力,自然也落在幽门青年眼中,他冷漠地说:“倘若你肯交出手中的书,我便痛痛快快地给你一掌,担保没有苦痛。”
      紫幽恐惧地蜷缩起来,她的牙齿打颤,忍不住开始啜泣,青年似乎很习惯这种场景:自己的猎物,很多时候都是以崩溃收场,只是他也不敢大意,毕竟朱心楼的刺客,花样实在是太多了。
      他缓缓走上前,手掌中真气凝聚,即便紫幽有什么把戏,他也有自信应付得来。
      紫幽心中叹道,成败便看这一招了。
      电光火石间,紫幽突然向对手刺出,她手中握的不是别的,竟是一把剑!
      这是紫幽的最后杀招,没人想到这个机关无数的杀手,最得意的,却是一招剑法。
      紫幽苦练多年的“幽影剑”,见过的人,统统都丧命了。
      这的确也让幽门的青年大为惊愕,林久朗亦是错愕不已,紫幽剑法高妙精奇,竟隐隐有宗师风范。
      可他双手合十,竟平平无奇地将紫幽的剑用手夹住!
      紫幽骇然,暗叫不好。
      这青年的功力自是高深,但这份冷静却更加难能,竟看得出“幽影剑”的弱点所在:平常人躲避剑尖尚且不及,谁又敢在这等凌厉的剑势下空手夺白刃呢?却没想到,“幽影剑”突袭时,所有杀机陡凝聚剑尖一点,自然攻无不破,但两边,却是空隙。
      败了,彻彻底底,紫幽知道,末日终于要来了,奇怪的是,竟然也没有后悔。
      青年的眼神愈发冰冷,他也看得出,这是紫幽最强的一招了,这下,阻碍就要都消失了。
      刚要下手,却听到狮子怒吼,金刚咆哮,内里竟是气血翻腾,他慌忙收手,定睛看去,竟是嗔目明王手捏法印,嗔目圆睁,做怒目金刚状,正是他的绝技“醒世狮吼”。
      “幽门的小子,识时务就赶紧离开,莫非你要与本座一较高下?”他气压千军,宝相庄严,就连这无畏无惧的青年都心生胆怯。
      林久朗和紫幽心中颓然,璃煌在这等人手中,已无生理。
      却见璃煌悠然从门后走出,“是啊,公子恐怕是要败兴而归了。”他双目明亮异常,笑意满满,竟比那嗔目的金刚还要高深莫测,“我虽不知幽门所图何事,不过若是与在场活人有关,那就罢了念想吧。”他特地强调“活人”,同时看向嗔目明王,讥讽之色溢于言表。
      在场人先是疑惑万分,突然明白过来,嗔目明王现在竟是在璃煌的掌握之中。
      青年望着璃煌,先是诧异,然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突然像是冰河破冻,展颜一笑,“这倒是有趣的很,能让我受此重挫,不知是何等的人物。他日若是重逢,定要一较高下。”
      璃煌笑而不答。
      “在下柳寒烟,后会有期!”他身影一闪,便从窗口遁走,身姿无比华丽。
      嗔目明王刚要追赶,却听璃煌道:“穷寇莫追,”他看着有些颓然的和尚,“哦?莫非明王也想借势逃脱?”
      只见适才还威风八面的嗔目明王立时无力地回答:“公子要如何才能放过我?”他放下身段,不再称“本座”,可见示弱之态。
      紫幽和林久朗觉得事情简直匪夷所思,任谁都想不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年到底是怎么制住这以一当百的和尚。
      却见璃煌微笑道:“要我解开你的毒并不难,待我们安然离开这里,避开你的那些教徒,自然会给明王一个交代。”
      嗔目明王眼睛一眯,沉吟片刻,反问道:“倘若你言而无信呢?”
      璃煌答道:“你信不过我,还信不过名满江湖的林大侠吗?再者说,你贵为邈国国师,我若轻举妄动,恐怕邈国上下也不会放过我。”
      嗔目明王自然不能相信璃煌,但现在人为刀俎、他是鱼肉,也没有还价的立场,只得作罢。
      月到中天,一切归于宁静,林久朗吃了朱心堂的疗伤圣药,他根基深厚,又受嗔目明王运功治疗,已无大碍,还余下两个时辰天才亮,大家各自睡了。虽然每个人都心存疑问,璃煌是如何制服嗔目明王的,问来问去,璃煌只是虚与委蛇,说是靠了毒药机巧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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