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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四月二十一.蛋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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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火通明的阶梯大教室,一般只有开会的时候才派得上用场。但是即便是那时侯开会,也绝无可能是现在这般情景。
麻雅费劲地推开那扇大铁门,看清里头的模样后她下意识地想撒腿逃跑。
每一个残缺不完整的人端坐在椅子上,同样僵直的姿势,手里或捧着脑袋,或提着断腕,或捏着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皮,咀嚼着看不出形状的脏器……
同样木然的表情,几乎同时一齐射向她的目光,犹如看见猎物的野兽。
他们是人吗?极为宽阔的大教室里,只有麻雅的心声在回荡。
视野前方,一群人已经排起长长的队伍,队首…没错,是七,八位医生护士。那所谓的“身体检查”,指的是……
“皮肤的饱和度……嗯,低于正常标准,确认更换。”
“医生我上体育课的时候,脖子扭断了……”
“不是提醒过你更换头颅一个月之内不要激烈运动吗。”
“我只是来了个逾越翻滚……”
只听得一边忙不迭地开诊断书,另一边仅在铁架台上不紧不漫地切割器官,缝合组织,却不忘冲护士们吼道:“快把几根脚筋拿来,那两对眼珠子不合格,下次要记得,别找一些有残疾的‘志愿者’!”
眼见着和自己相同,身穿校服的学生,像羔羊吗,不,羔羊至少还懂得挣扎,他们是宁愿成为手术台上任人宰割的东西。
“喂!走开!”麻雅站的地方不偏不倚地挡到了他人的路。
麻雅转向来人,那是一个没有外皮的人形生物,麻雅从来没有看见过褪去外皮的人是什么模样。这个“人”光是走动,就令她恶心得想立即晕过去……
“麻雅!”
直到有人喊了她的名字,眼前的景色,才灯灭般地迅速消失,如同一开始的不存在,连光晕也没剩下。
“小顺姐!”原来刚才看到的只是幻影而已,真是太好了!麻雅情不自禁地抱住小顺,眼泪又下来了,“来这里后,我比以前更爱哭了。”
小顺手抚着麻雅的长卷发,自忖着:麻雅是看了太多的恐怖片吗,还是在哪里见过这些?门前的幻影咒,是校长大人为了防止他人的突然闯入而设计的,但只是对人记忆里不愿回想的景象加以扩展延伸……
“我还以为麻雅对这个免疫呢。”小顺说。
“什么?”
“麻雅,据我的记忆,是一个冲动骄傲任性,最讨厌看恐怖片的小女生。六岁才学会骑小三轮车;七岁了上街还喜欢叫人背;八岁上小学,头一天进学校就被人欺负,哭着跑回来;九岁因为作文获奖,逢人就把奖状拿出来,在我面前就炫耀地不止三次;十岁因为看了《甜蜜蜜》,就说自己也有喜欢的人,还是班上最帅的人……最丢人的事情,是十一岁还尿床,只因为做了噩梦,不敢上厕所;十三岁才学会骑脚踏车;十四岁去了圣玛利亚学院……”
小顺是最了解麻雅的人,可是,没有任何情绪的说出自己小时侯的事情,很残忍的,小顺姐!
“够了!不要再说了!”小顺为什么可以不用表情呢,如果是糗事,大可笑话我啊!难道,只是单纯地记录下来吗!你又不是电脑!你的身体又不是一件容器……停止!停止!停止!
小顺不动声色地拉开了和麻雅的距离,麻雅到了大教室里头,她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当最后一丝利用价值也磨损完后,她就任凭校长大人处置了。
“麻雅……姐妹游戏结束了。”“顾小顺”陌生地注视着麻雅,脚步不带踌躇地向门外移去。是的,她应该走得很干脆。
麻雅泣不成声,她知道小顺姐是不可能回头了,因为玩偶是必须服从主人的命令,这是绝对绝对不会改变的!
可是,自己一直在期待着奇迹啊!
世界主人环抱住麻雅颤抖的身子,似在安慰又似轻蔑的笑:“乖,不哭了,奇迹,只不过是主人一时兴起给的幻象罢了。”
“……”
“麻雅是要立即逃走,还是消失算了呢?”这两个建议,是为显示她的大方,特别为麻雅准备的。
而麻雅清楚,自己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利。因为另一位存在早就坐在了讲台上恭候她的大驾。
从自己进门起,她便没了退路。
麻雅没有悬念地看到那个烟雨亭里的小孩,想必他就是这所学院的校长——樱。
我知道他的名字,因为他是我的……
宝贝。
现在应该说什么呢?扪心自问,作为麻雅,她得喊他:
“校长好!”
樱点头,对她的称呼没有提出异议。
“……”
“你可以走了,金麻雅。”
樱似含深情,又多日月星华的双眸直直望进自己的眼瞳,呵气如寒烟绚烂,可听在麻雅耳里,这无疑是宣判了她的死刑。
和着一阵熟悉温暖的风,樱,毫无预察地,度身至她跟前,握住她柔亮的棕色卷发,如同王子,是比王子更为高贵华丽的存在。其实樱还有这一种不属于人世间的炎凉,难以逾越的距离感,只是这点对身为她的麻雅是不具任何影响力。
“把你的身体留下来,至于死亡的方法,你可以随意选择。”
“我想知道我要知道的。比如这所学院,这里的人,他们为什么会变美。什么叫做玩偶,什么叫做这里的人都死了。难道你是这样轻视生命的吗。还有,我想知道你到底是谁?我不认为一个八九岁的孩子足以担当一所贵族学院的校长。”
死前的天真烂漫吗?樱笑开着说:“你很可爱。但我不理解,她为什么会选择吃掉你的灵魂。自己的灵魂被一个强势的精神体慢慢同化的感觉很好吗?”
同化,灵魂归她所有。是啊,马上就可以变美了。当自己的灵魂完全消失,身体就回呈现出她原本的面容,那是专属主人的花容月貌。接近消损,一天天变得美丽,那是主人的精神越来越强大的征兆。从刚刚主人可以直接通过她的口,和她对话,就证明了现在身体接近了这副身体原来的灵魂面貌。
好想见见镜子里的自己,在死之前,也想看看变美丽的自己。其实有没有樱的回答都没关系,自己肯舍弃生命也想得到的,不就是这些吗!
那麻雅还有选择的权力吗?仿若身体的主格从沉睡中苏醒,附属的人格——她就成了可有可无的……东西。
你好傻啊!樱凝着泪渍未干的麻雅,是因为麻雅的容貌终于蜕变得和她相差无几,还是其他原因。
看到麻雅无神绝望的可怜样,他竟有了一点点的心疼,不过仅是一点点。
比起看一个普通人类的挫败,他更愿意见到世界主人惊慌无措的模样。
他想看见她的恐惧,如此惹他爱怜的恐惧。
“麻雅啊,是一只蛋壳哪。脆弱得都不忍伤害……只是你得庆幸。”
其貌不扬的蛋壳,孵出了白天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