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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一百三十九.喜欢和不喜欢 寒焰烧起来 ...
“——你想娶雷纯吗?”
顾惜朝先是没有说话。
他不是没听清,也不是听不懂,只是这句话从苏梦枕口中说出来,未免太过突兀了些。
方才他们还在谈帮会兴衰、谈蔡京老去、谈白愁飞的傲骨和王小石的性情,谈的是刀光剑影之后的残局,是一个将死之人仍放不下的楼宇根基,是一场大火烧过之后剩下的灰、剩下的梁、剩下的那些再怎么补也补不齐的人心;可转眼之间,这病骨支离、面色苍白得像冬雪里一段将断未断的枯枝的苏楼主,却忽然问起了婚嫁,问起了一个女人,问起了雷纯。
他抬起眼来,看向苏梦枕。
苏梦枕也正看着他。
“怎么,”苏梦枕淡淡道,“这个问题很难答?”
顾惜朝失笑道:“楼主今夜当真闲得很,竟有工夫替我操心这等事。”
苏梦枕淡淡道:“我不是在说笑。”
“你自然没有说笑,”顾惜朝拢着袖子,声音温和,神情却有些无可奈何,“可正因为没有,我才更不明白:你问我「金风细雨楼」应当如何巩固胜局,问我蔡相爷究竟还能撑几年,问我白副楼主的脾气该怎么打磨,我都答得出来。偏偏这一句,我竟不知该先笑楼主病中失言,还是该叹自己近来名声太差,竟连这种荒唐事都有人信了。”
“荒唐么?”苏梦枕问。
顾惜朝道:“不荒唐?”
苏梦枕垂下眼,拿帕子掩着唇,低低咳了两声,才慢慢说道:“你为她入主「六分半堂」,从狄飞惊那儿夺了总堂主的位子,一路苦心经营,到头来却什么都落不到手中。外头的人说你爱她,不算全无道理。”
顾惜朝听了,当真有些想笑。
“外头的人还说楼主你一见我便要杀我,”他轻轻摇头,“可我不是还好好站在这里?”
苏梦枕道:“那不一样。”
“是,不一样。”顾惜朝很快接了下去,眼里带着一点淡淡的讥诮,“杀人是楼主的本事,钟情却不是顾某的毛病。”
屋里静了一静。
苏梦枕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又道:“所以,你不想娶她?”
他只好叹了口气。
“不想。”
这两个字落下来,像一枚棋子落到枰上,轻轻一声脆响,便将先前所有试探、转圜、含糊不清的余地,都一并斩断了。
“答得这样快?”
“快才是真话。”顾惜朝拢着袖子,神情仍旧平平和和,“若我还要低头沉吟,反复权衡,岂不是说明这门亲事于我大有好处,值得一算?”
苏梦枕继续问:“为什么?”
顾惜朝闻言,反倒沉默了片刻。
他是极会说话的人,真话假话到了他嘴里,都能被他说得妥帖圆满,既不伤人,也不损己;然而世上总有些话,若要说出口,便要先把自己心里那层薄薄的窗纸捅穿,看一眼里头究竟摆着什么。那东西未必见得了光,所以纵使卑劣如顾惜朝,也总要略略地停一停,想一想。
“因为义妹是义妹,婚嫁是婚嫁,这两样顾某还分得清。我待雷纯不差,可也没好到那个地步,”他笑了笑,又道,“我不能做她一辈子的倚靠。我只对一个人起过这样的念头,可惜那个人用不着我。”
这一句原本不该出口,既说出来了,他便也不愿再多解释,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
“雷纯若落难,我替她挡一程风雨,是情分;替她出几个主意,是交情;可若因此便要把婚书也写下来,把她往后几十年的担子一并接到自己身上,那就过界了。说一千道一万,我对她没有男女之情。”
过了片刻,苏梦枕低低地道:“你倒分得清。”
顾惜朝道:“总得有人分得清。”
苏梦枕又问:“若她自己不肯区分呢?”
顾惜朝闻言,眉梢轻轻一动,随即失笑:“那也轮不到我来替她区分。楼主今夜问的是我想不想娶,而不是她愿不愿嫁。我既不想,后头那些事,原也不必替我操心。”
他本以为这话题到了这里,便该打住了,谁知苏梦枕忽又开口:“既然不是为了她,那你图什么?”
顾惜朝抬起眼来。
这一问倒比前面那一句更像「金风细雨楼」的楼主,也更像今夜该有的正题。婚嫁原是闲笔,问过一回,知道真假便够了;只有利害、筹算、取舍,才是这位楼主病到这个地步还不肯放下的东西。
“楼主既这样看得起我,我若再说什么为国为民、济世救人的大话,倒显得虚伪了。”他慢慢道,“顾某所图,无非活路、名声、前程,外加一个尚且过得去的去处。只是这些都太空泛了,非要说来,如有可能,我想做另一个方小侯爷。”
苏梦枕点头道:“想当天子近臣,任重道远。”
他脸上并无多少血色,唯有咳后残留下来的一点倦意,淡淡地压在眉眼间,使那双原本就冷的眸子看上去愈发深静。药炉中蒸腾出来的苦气一阵一阵往上浮,灯火隔着这层薄薄的雾气照过来,把他过分清减的轮廓也映得有些模糊了。可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却仍是稳的。
顾惜朝闻言,不由得笑了:“楼主这话,倒像是在成全我。”
“人各有志,谈不上成全。”苏梦枕道,“只是你既有这样的心,总该明白:世上最好看的东西,往往最不压手;真正压手的,反倒都是些不大好看的东西。”
顾惜朝眼波微转,已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却故作不知,含着笑问:“譬如?”
苏梦枕道:“譬如明知手里接的是一团烂账,也还要把它一笔笔理清。”
顾惜朝把身子略略坐正了些,他本是个一点就透的人,到得此刻,若还听不出苏梦枕真正要说什么,那也未免太辱没他的聪明。
“楼主说到这里,”他慢慢道,“顾某倒不敢胡乱应声了。敢问楼主,你想叫我做白副楼的助力?”
“我想让你做一块磨刀石。”
“白副楼主锋芒正盛,我一个外来的人,若把手伸得太长,未必是什么好事。”
苏梦枕道:“我不是叫你去争名。”
顾惜朝笑道:“名我自然不争,可有些人未必肯信。白愁飞是牛投生的脾气。”他说到这里,唇边笑意深了些,语气却愈发轻柔,“他如今也是相爷跟前说得上话的人,我何苦要去得罪这样一个人?”
苏梦枕听完,也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帕子掩在唇边,低低咳了两声,待气息平下去,才道:“所以,我给你好处。”
顾惜朝唇边那点笑意微微一停。
这句话原不奇怪,奇的是它从苏梦枕口中说出来,竟无半分施恩的意味,倒像是在谈一笔再寻常不过的交易。你有本事,我有本钱,彼此都不肯做赔本买卖,于是将筹码一件件摆上桌来,相互挑敛一番,各取各的所需。
他便也不再绕圈子,抬眼问道:“楼主肯给我什么?”
“自明日起,”苏梦枕道,“楼里的钱粮、库房、药材、铺面出入,连同各处分舵的月例、抚恤,都交你过目、指正。”
塔中一时更静了几分。
顾惜朝挑了下眉。
灯花轻轻一爆,又缩了回去。顾惜朝看着苏梦枕,半晌没有出声。
“楼主好大的手笔。”他说,“杨总管知道么?”
“明日便知。”
“你这是拿我去分他的权。”
苏梦枕道:“这权若能分得出去,无邪只会高兴。”
“楼主这样笃定?”
“他这人心思细腻,什么都要管,什么都不敢放,生怕出了差错。一年到头,整觉都睡不了两个。他不是不想松手,是找不着能接替他的人。”
顾惜朝听完,并未立时作答,只将苏梦枕这番话在心里细细过了一遍。
杨无邪是苏梦枕的左膀右臂,这一点,楼里楼外无人不知。如今苏梦枕轻描淡写一句“交你过目”,便将这样一副担子压到他肩上,若说旁人不多想,那是骗鬼。可骗鬼是容易的,骗人却难,尤其是骗杨无邪这样的人。他心细,稳重,多疑,又偏偏极肯为苏梦枕卖命;这样的人,你要动他手里的权力,不比做白愁飞的磨刀石简单。
顾惜朝想着这些,脸上却仍带着笑。
“杨总管是个明白人,自然知道楼主的难处。”他说,“只是他明白,旁的人却未必肯明白。楼中正是多事之秋,我一个外来的人,忽然一脚踩进账簿库房里去,怕是有人夜里连觉都睡不安稳。”
苏梦枕道:“那是他们的事,不是你的事。”
顾惜朝一笑:“楼主这句话,倒是省了我不少麻烦。”
“麻烦省不了,”苏梦枕抬眼看他,“只是唯有老二能入你的眼,其余的人你不会放在心上。”
顾惜朝闻言,终于笑出了声:“楼主这样放心,就不怕我中饱私囊?”
“怕。”他说。
顾惜朝挑起眉梢:“既怕,还敢交给我?”
苏梦枕平静道:“人活在世上,总得先顾住自己。你若替楼里费尽心思,自己却一点后路也不留,我反倒不敢用你。”
他又说:“只要你做得不太过分,那就请你一定吃饱。”
顾惜朝笑叹道:“楼主这话若传出去,恐怕要担上坏名声了。”
苏梦枕道:“你若真有本事把楼里的钱粮理顺,让底下的人吃得饱,拿得到,我便担个坏名声,又算什么?”
顾惜朝垂下眼帘,把许多想法遮掩在了眸中。
“钱粮的事,我若应了,算是得罪人的报酬。”他回答道,“可有一句话,还是要先问在前头。”
“你问。”
“白副楼主不是牙牙学语的稚童。他年过三十,先生教得再好,有些东西也未必能够改得。”
塔外风声掠过檐角,将铜铃轻轻一碰,极细的一声响。苏梦枕垂眼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苍白而修长,骨节分明,乍看去倒比读书人的更清瘦几分,仿佛只宜执卷分茶,不宜握刀杀人。可他自己心里清楚,就是这双手,这些年了结过多少人的生死,压住过多少场将起未起的风波。
那些个往事,真是恍如隔世了。
过了片刻,他才道:“无妨。”
顾惜朝看着他,没有作声。
“他的性子打磨不出来,那便是楼子的气数。怪不得你,也怪不得我,”苏梦枕道,“我也再许你一个承诺。我活着一日,楼里便无人能动你。将来你若要离开,天南地北,想去哪里便去哪里;若有人愿意随你一道走,楼里也不阻拦,不算背叛,不追旧账。”
顾惜朝:不是吧,不是吧,苏梦枕是想把白愁飞托孤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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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诈尸了惊不惊讶[让我康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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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一百三十九.喜欢和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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