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新的叶生（2） ...
-
南方的九月气温高达三十五摄氏度，到了傍晚气温大约在三十度。幸福的身体对气候的变化极其敏感，冬天手脚冰冷，夏天手脚发烫。六年级的暑假，她二姨全家不在玉山电站，待在城市里，因此，她一个暑假都没有出门，躲在冷气房里头，才避过了酷暑。
但是，回家来却是另一回事。她家也装了空调，只除了她和钟家二老的房间。
老人家有风湿病，受不了冷气，夏天要开窗，因此，风箱就被放在了幸福房间的窗户外面。几个房间加上客厅，好几个风箱叠在一起，已经没有多余的地方再放一个风箱了。廖茵说，“无所谓，她不是怕冷吗。”
大家都知道幸福怕冷，却没有人知道她也怕热。弟弟怕热不怕冷，担心融嘉会中暑，夏天一到廖茵就准备了一冰柜的冷饮，幸福不能随便喝冷饮，冷热交替只会让她更不舒服，有一次，她在饭后吃了一根冰棍，结果拉了一个晚上的肚子。来回走动，免不了出声音，被母亲骂过一次后，从此，她对冰淇淋之类的东西碰也不敢碰。
这天吃过晚饭后，廖茵和钟立言散步回来，给儿子带了草冻。九岁的钟融嘉有点胖，呼啦呼啦就喝了一大碗，没人喊幸福出来吃，廖茵说，“谁知道她哪个能吃哪个不能吃啊？”
那些话，为什么非要在客厅说呢？门很薄的，她一字不漏地将母亲的话听了进去。原本想出去看电视，现在却犹豫了。
犹豫之后，还是决定待在自己的屋里。今年的夏天特别炎热，空调大开，热呼呼的风一齐笼着，幸福只好把窗户合上，小小的书房像个火炉，床上铺的不是竹席，是草席，幸福坐到大理石的地板上，那里比较凉爽。刚刚开学，没有作业可以写，其实，写不写作业又有什么不同呢？她进了二中，爸爸妈妈提都没提，没提……也是好的。万一妈妈问，“你不是明年才读初中吗？”她听了不是更难受？这不是没有可能的，每一次她打电话回家，只有爷爷奶奶认得出她的声音，她怕极了给爸爸妈妈打电话，他们接起来，听到她的声音，还要问，“喂。你是谁呀？”
好像……她是个陌生人。
弟弟是不需要给父母打电话的，他只要坐在那里，就永远不会被忽视。弟弟呢，长得真的很可爱……
幸福抹一把汗，头发湿透了，黏在鬓角边。廖茵正在喊钟融嘉去洗澡，“不洗会臭的。快去。”不论是怎样的话，只要是对弟弟说的，语调总是急切并且柔和，一次不行，就再说一次。而她呢，从来只有一次机会，一旦她摇了一次头，便再也不会有下一次了。就像爸爸以前给她做早饭，她说不用，从那以后，她的早餐就再也没有在家里吃过。即使后来弟弟也上学了，他去的不是紫云小学，而是另一所私立学校，方便父亲接送他上下学。他说不用接送，可是，家人们都一遍又一遍地劝着，哄着。因为她说过不用爸爸给她做早餐，所以，她都是拿着钱到街上吃早点的，从来没有一个人问，“幸福，家里的饭菜更干净。你也一起在家吃吧？”
只是顺便多煎一个荷包蛋而已，那短暂的五分钟为何如此昂贵？
只是多一个她而已，那么多的爱，难道不能分给她一点吗？
不行……这样想，也是不可以的。妈妈说，她是姐姐，她不能和弟弟抢。她去争，只会把自己弄得更狼狈。而且，她也不懂怎么争。这样已经很好了，每一次的努力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糕。就像是现在，她不过是随便想一想，就让自己一整晚笑不起来。
黄昏后，幸福的视力急骤下降，外面的景物模糊成一片，开不开窗对幸福来说，并没有什么两样。很多人都将她忘记了，她慢慢也学会了将自己忘记。
夜深人静时，她打开窗，从她有记忆起就没有见过天上的星星，因为，她的眼睛只看得见月亮，无论星星的光有多么璀璨。可是，今夜连月亮也没有了，那片天空好像从来都没有亮过，会不会，其实天空原本就是黑的？它一直黑暗着悲伤。
再倒下去的时候，眼角有滴水滑下来，幸福无声将它拭去，她没有哭，她不是在哭，只是，只是心里的悲伤满了，没有地方可以去，只能让它流出来。
幸福忽地用被单将自己的头蒙住，在里面小声地数，“一只绵羊，两只绵羊，三只绵羊……”
***************
这个夜晚，叶生也没有睡着，近来他发现自己只要一闲下来就会胡思乱想，这个症状是从暑假开始的。上半年“电话事件”的教训是，做人千万别自作多情，然而，他好像一天比一天自作多情了。除了自作多情，他还很一厢情愿，她都说了不会再打电话来，他干嘛每天还在电话旁边绕？要不然就是在书房对着新买的童话书出神，他是个讲究效率的人，居然为了这点事荒废了一整个暑假。某一天竟然端着镜子照，说真的，在那之前，他对容貌好坏基本没什么概念，但是:
“叶生，你脸上有个酒窝，很好看呢。”
“叶生，以后你要经常笑，你笑起来真好看。”
由于镜子里面的人是自己，叶生很难给评价，但他父亲是极其俊美的。可是......
这么想着又有点怪幸福，表达能力太差了，一会儿说他的酒窝好看，一会儿又说他笑起来好看，那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不笑就不好看了吗？
把他的心搞得一团乱，而她呢，掉头就忘得干干净净，太不负责了！
可她，不是从来如此吗？什么都没关系，什么都可以忘记……
叶生越想便越睡不着，于是起身出去倒水喝。路过母亲的房间发现里面灯还亮着。
淑夏当了主会计师更忙了，但是，一想到自己辛勤的劳动有了回报，她在苦中也尝到了一丝甜。叶生已经是初中生了，然后，高中，然后，大学……
淑夏微笑抬头注视相框里的丈夫的眉眼，“儿子和你长得越来越像了。不过，脾气可没有你好。我有的时候猜不透他的心思。比如买自行车，他好像不愿意，最后还是买了。哦……还有那个纯洁的友谊，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和叶生在同一个学校呢？……”
叶生没有全部听完，母亲和父亲说话，他不便打扰，于是，他轻手轻脚地走开去了。嘴角牵起一条笑弧，提到纯洁的友谊，他就很头疼，最早是志成说的，什么时候给幸福学去了，而且还用在了他的身上？
今天看到名单的时候，他心底不是没有沮丧，不过在她面前，不便表现出来而已。和幸福在同一所中学上初中，他曾经想都不敢想，这已经超出他所期望的了。他又怎能再要求什么？况且，谁在哪个班也不是他能控制的。这个世上，巧合有限，关键在人。既然下定了决心，其余的都不是问题。叶生是这么想的。
叶生重新倒回床上，十指交叉，右手的食指尖在左手背上弹了弹，墙上的钟嗒嗒地响，他侧过身，看见敞开的窗间，星星汇成了一条璀璨的银河。夜盲的人晚上看得见星星吗？
唉……这个时候，幸福应该睡得很香了吧，他又在胡思乱想了。
钟幸福，你怎么又在我脑子里捣乱了？
把台灯的光调暗，收回的手抚上脸颊的某个位置。把头枕在手臂上，他笑了笑。随她去吧，还是不抵抗得好，反正也没用，浪费那些时间，还不如胡思乱想呢。
窗外香樟树上的蝉不停地在叫，声声都是“知了”“知了”。
他闭上眼，听到的却是“幸福”“幸福”。
************
初一的学生要军训。二中请来六位教官。他们都是军人，身穿迷彩服，走路齐刷刷的，引来学生们的阵阵赞叹。
两天以后是全校演习，过场地，喊口号，算是验收成果。因此，每个班都在认真练步子，走路的姿势。
五班和六班在杨树底下排练。
早上还好，上面有大片的绿荫，临近十一点，太阳当空照，绿荫也挪开了。幸福开始觉得有些头晕。五班里，萧萧和黄钡元被挑出来当模范，他们的动作标准好看，当模范的学生有个好处，不用像其他学生那样不停地练习原地踏步走。
“那个谁！怎么同手同脚的？”郝教官把幸福提了出来，喝一声，“立正！”
幸福吓得一身冷汗。相对于五班郝教官的严厉，六班的孙教官可就松多啦。没练一会儿就让休息，于是，叶生就坐在水泥台阶上，手支着下巴，有趣地看向五班那边。所以嘛，他早就知道，幸福军训是肯定完蛋的。这都第几次了？还同手同脚呢……
不由得就想起教她跳舞的情景，慢三拍的双人舞教成慢六拍，而且拍子还是他喊的，累是累了点，脚也被她踩得痛死了，不过，事后想起，他居然很怀念。至于为什么……叶生很明智地不去想，凡和幸福有关的行为举动或是念想，都不是他能控制的，索性不问缘由，统统照单全收，以免累到自己。
“教官，很久以前有一个人，学走路学得不会走了……”幸福这样劝郝教官，希望他能放过自己。无奈那个郝教官没读过多少书，连“邯郸学步”的成语都不知道，“你把那个人叫出来，只要他有脚，我一定把他教会。”
幸福盯一盯自己的脚，顿时脸色苍白，她也有脚，这个意思是，不把她教会，教官是不会放弃的。
萧萧在旁听了，低头猛笑，钟幸福啊钟幸福……
叶生虽然坐得比较远，可是，他的视力很好，飞快地解读了那位教官的表情，叶生微微叹息了一声，眼睛深处的笑意如泉水一般涓涓流出，小赖皮，这回你可惨了……
六班的模范是叶生和汪家绿。幸福都快嫉妒死了，一有空档，眼光就往休息的叶生身上瞟啊瞟，叶生恰到好处地把眼光移向别的地方。
讲到军训，幸福永生难忘的就是“定型”，郝教官动不动就说，“男女平等！十分钟定型！哪个敢动，伏卧撑十下！”
十下？一下她就不行。教官声音洪亮，那边的叶生听见了，望过去，幸福觉察到了，哎……刚才他怎么不往这边看？接着，心里直叫苦，要她在叶生面前做伏卧撑，不如晕过去算了。
拼了命总算是“定型”成功，手脚也僵了，硬了，不属于自己了。
在一二一中结束了上午的操练，萧萧扶住软趴趴的幸福，“你没事吧？体力这么差的。”
幸福喘气点头，一句话也说不出。萧萧对幸福像对妹妹似的，她没朋友，但照顾人很老练，貌似随意地捏了捏幸福的肩膀，萧萧离开后，幸福觉得自己的背好像没那么酸了。看到这些的叶生微微放了心，看来她和班上的同学处得不错。
汪家绿和叶生同班，她问，“你参加学生会么？”
叶生没说什么，眼睛都不抬一下，汪家绿只好指了名再问叶生一次，他喝一口水，目视前方，“没想过。”
范爱青哼哼地笑，凑向家绿，“你不是和他同一个小学的吗？”
汪家绿只是轻轻地笑了一笑，随即和过来找她的徐丽一起回家，半路上，她回头看，望见叶生朝幸福的方向走去，而幸福呢，很远地，并且对叶生一笑再笑。那么灿烂的笑容……家绿抬头看天空，太阳也比不过。
这天中午回家很热闹。阮祥云和王娟作陪，“今天特殊，我们送你回家。”
走在中间的幸福笑得合不拢嘴，忽然想到了什么，她换了一个位置，挨着叶生，这个举动像是要把叶生融进某个温暖的世界。她不愿意看见叶生一个人。
阮祥云是万万不肯和叶生并排走的，于是王娟和幸福在中间走，祥云和叶生走在最外边。
叶生先是惊讶，而后定定地走在她旁边，一路上，他没说什么，静静地听幸福和那两个人说话。以前，他是在意过的，但现在，对叶生来说，幸福身边的一切，人或物，都是陪衬。既然只是陪衬，也就没有必要太上心了。
然而，叶生还是想得太单纯了，第二天军训的一次意外彻底推翻了他之前的想法。五点演习，四点左右的时候，各个班级进行最后一次排练。五班和六班虽是紧挨的两个班级，但排练的人太多，大家统一穿白衣服，黑裤子，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幸福连续被大太阳折腾了两天，能熬过军训全程就算是不错的了。还没有上演习场，她就因为体力不支晕倒了，这一倒吓坏了班上的同学，毕竟是教官，有经验，郝教官问清学校的医务室后，就把人送了过去。
演习开始了，六班是第一个过场的，之后是五班。
叶生在场上搜寻幸福的身影，她，不在队伍里。刚才排练的时候，她还在。不会是……那么热的天……他怎么会没想到呢？叶生想也不想地就脱队问老师，“医务室在哪儿？”
医务室里飘着浓重的清凉油气味，叶生到那儿的时候，幸福正趴在床上，弯腰探向垃圾桶，不停地吐。上一次是晕车，这一次是中暑，吐还不要紧，叶生受不了的是她还在发抖。临床经验丰富的陈校医说，“你是她同学吧？没关系。她一会儿就好了。”
叶生明显不相信，一会儿是多久？他挨到幸福身边问，“你没事吧？”
“叶生……你怎么来了？”不同的是，这一回幸福的意识很清醒，“没关系……嗯……我吐完了。”
什么叫没关系？又是没关系！叶生拿了一旁的塑料扇子给她扇风，希望她能好过一点。渐渐的，幸福舒开了眉线，然而，就在叶生以为真的没事的时候，校医却说，“等一下。刮完痧才能走。”
“刮……刮痧？”幸福张口结舌。
就是冷静自持的叶生也被惊住，刮痧？
幸福立即问，“能不能不刮？”那会痛死的。
叶生也不想她疼，但是不刮的话……她的脸色很不好，他也没中暑过，医生的话还是要听的。权衡一下，幸福的意愿也就不是那么重要了。
被两个人强迫留下来的幸福不情愿地坐着，陈医生说，“我用手，揪十下就行了。”
十下……她看向叶生，他丝毫没有动摇的意思，“十下，很快的。你忍一忍。”
好吧。幸福心寒地想，忍一忍就过了。她最能忍了。老医生手劲十足，一手揪下去仿佛是要将整条筋都拔起来，幸福倏地尖叫着跳起来，叶生赶忙问，“你干嘛？”
“痛死了。”
“同学，你快点过来。还有九下。”
“我不要。很痛。”幸福躲到叶生背后，扯他胳膊，“叶生……你帮我和医生说。”
夹在中间的叶生一脸为难，这怎么帮？他狠一狠心，“幸福，你过去，听医生的话。”
“为什么？”叶生拉住她的手就把她送回到医生面前，“只有九下了，很快的。”过后，她想怎么样都行。
“可是……”
“没有可是！”叶生沉下脸。
幸福难以置信，睁大的眼睛满满的都是控诉，他怎么这么狠心啊？接着，赌气说，“刮就刮！你出去！”
“幸福……”
“出去出去！”幸福什么也不管地把叶生往外推。
陈医生摘下鼻梁上的眼镜哭笑不得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什么时候揪啊？还是你要我用硬币？”说着就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一毛钱的硬币，问不肯出去的叶生，“你要不要替她刮？”
这一下有效地把叶生“逼”了出去，幸福进去气呼呼地坐下，“医生，能不能把门关上？”现在，病人最大，陈医生于是过去关门，叶生伸手挡了挡，陈医生看向面前俊秀的男生，也只是几秒而已，他脸上闪过一丝类似腼腆的表情，而后，他低低地问，“医生，你能不能……轻一点？”
揪了一下，陈医生以为女孩会大叫，可她只是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大概是因为太疼了，她抠住床沿的指节整个泛白，梅色的指甲也逐渐被雪色替代。
等到第二下的时候，幸福的肩膀开始颤抖，眼中开始蕴积泪光。
她中过一次暑，很久很久以前……那个夏天，爸爸妈妈带她和弟弟上街，弟弟要上厕所，妈妈带他去，然后，爸爸街角的店里买喝的，她在街边等，“幸福，你不要乱走，你就在这儿等。”
她很乖地在那儿等，她等了很久，可是，什么也没有等到。后来，她才知道，爸爸买完东西以后，直接去找妈妈和弟弟了。她也只不过是走开了一下而已，她去店里看一看，爸爸为什么还不来，然后，又回到原来的位置。很短的时间，或许只有几分钟，可是，他们却走了。
“中暑了？丢到医院就是了。”
最后，奶奶给她刮了痧，眉心里，脖子上，到处都是红痕，妈妈看一眼，说，“麻烦死了。以后再不带她上街了。”
她不会再中暑了……那以后，她真的没有再中暑，可是，没有用……机会只有一次，爸爸妈妈再也没有带她上街了。
幸福的皮肤白而细腻经不起重抓，颈后起先发红，然后，中间冒出黑点。老校医眯了眯眼睛，可能不止中暑，还有一直没发作出来的伤寒。她才这么一点大。
幸福抬起脸，眼睫毛上沾满大大小小的泪珠，陈医生的表情就像楚叔叔，她明白了，“医生，你要多揪几下都行！不过，请不要抓我的脸。”
“我的脸，一定要好好的，回去，爸爸妈妈才不会发现。”
“怕爸爸妈妈心疼？你真懂事。”老校医轻拍一下幸福的背，力道很轻，却像撞进了她的心底，幸福又流了一滴眼泪，笑了笑。
老校医和蔼地笑，“嗯。你可以走了。下次注意点。别受凉。”
出了医务室，幸福才意识到古怪，她是中暑，又不是感冒……
走廊上空空的，她顿在原地几秒，叶生也走了……没有等她。
演习结束，同学们早就回家了，梧桐树在夕阳中发着温和的光，夏天的风吹来竟有一丝沁凉，从毛孔渗进心里。幸福拖着步子往校门口走，很慢很慢。
“幸福。”
“叶生？”他不是走了吗？讶异的眼马上移开，她揉了揉眼睛，低头问，“你去哪里了？”
叶生是跑过来的，费了不少力气，还在喘气，“你没事了吧？”
“让我看一下你被揪的地方。”
她躲开，头还是垂得很低，“你怎么不等我？”
叶生这才发现幸福怪怪的，想看清楚她的表情，她却用手捂住了双眼。叶生无奈地笑了笑，弯腰凑近她的面庞，“你在生气吗？我回去找你的时候，你不在了。我刚才一直在等你。真的……”
“我只是稍微离开了一会儿。幸福……”叶生又唤了她一声，“幸福……医生说你很勇敢呢。他……是不是把你揪疼了？”
叶生伸手想拨开她的手，“幸福……眼睛怎么了？眼睛也中暑了？要不要带你回去看医生？”她还是闷不吭声，叶生叹了口气，他本身不是个话多的人，也不擅长安慰别人，实在想不出该说什么，只好陪她干站着。
片刻后，才听见模糊的声音回了一句，“我不要回去看医生。”
叶生松了口气，总算是说话了，“那你把手拿开。”
幸福迟疑了一下，还是照做了。眼睛里还有一点泪，叶生勉强对她释出一点微笑，“哭啦？”
她眨一眨眼睛，嘟嚷说，“还不都是你。”
“好好好，都是我的错。”他举双手投降，随即又捉她过来，要看她脖子后面的痕迹。
“没事了！别看。”肯定很丑。
“真的没事？”叶生一边问一边观察确定，触目惊心的红黑让他不能言语。叶生很高，此刻，他俯身过来，离她很近，近到他的每一根眼睫都清晰可见。被他这样盯着，幸福莫名地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不自觉地笑了起来。见她笑了，叶生也如释重负地浅浅一笑，“不生气了？”
“才怪！痛死了！都怨你。”幸福捂住颈后，又说了叶生两句，随她说去了，如果那样会让她舒服一点，不过，君子动口不动手，她这是在做什么？
叶生揉一揉被她扭疼的腕，她还真是手下不留情，但这显然还不够，幸福斜瞄叶生一眼，他大概明白了。
“笑一个。”幸福说。
“笑不出来。”叶生不常笑。
“我不管，你笑一个给我看。”幸福耍赖地说，目光灼灼的。
他是笑了，苦笑。幸福皱眉说，“不是这样的。”
他哪里有心情配合她这样那样的笑，很无奈地问，“你到底想怎么样？”
叶生这么说，就是想怎么样都可以的意思，幸福绽放一个大大的笑容，“我想……”伸出指尖戳了戳叶生的右脸颊，一下两下……
“幸福……别闹了。”
“酒窝在哪里？在哪里？”
“钟幸福……”
“笑一个嘛。这么小气。”
“……小赖皮！”
“我就是赖，你想怎么样？”
“……”
最后，还是看见了它，得逞的幸福咬住下唇，还是忍不住笑，抬头正好对上叶生的侧脸，白晳中有一点动人的红色光晕，是夕阳的光吧。
而后，她发现那颗小小的梨涡竟然陷得更深了。
叶生呢，长得真的很好看。
“傻呼呼的。”他低低说她一句，抿着一丝笑，手从裤袋里伸出来，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蛋，“公平了。”
幸福皱皱鼻子，哼一声，又拿指尖碰了碰他的酒窝，“这样才叫公平！”
叶生慢悠悠地跟上去，再把手放回裤袋的时候才意识到里头多了一只笔，可能是填完申请表后赶着离开，不小心带出来的吧。叶生笑着低头，钟幸福啊钟幸福，你可真有能耐。我连学生会都肯进了，还有什么不能做？
正对夕阳，叶生半是愉悦，半是苦恼地捂住自己的眼，透过狭窄的指缝，他看见逆风站着的幸福，回头对他笑，他记得，刚才幸福说：“我就是赖，你想怎么样？我赖着你一辈子，气死你。”
有一种被温暖浸透的感觉，在心底最深处漫开的，那是……
他的心中依然有一座城，只是如今，城陷了，主人笑着迎向新生。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新的叶生（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