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一生》史南桑

63、你是我的幸福（6）

　　春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个早上，傍晚朦胧的城景让淑夏产生一丝恍惚，身上穿的外衣已有十几年了，口袋里装着一张纸条，上面有个电话号码，后面是男人锋利的笔迹有力地写着他的名字：萧明义。
　　---“我不否认，我仍然爱着你，可我从未想过勉强你。你又何必拒人于千里？如果这是你的心愿，我答应你，远离你的生活，不过，请你留着这张字条，请你一定记着，无论如何，我等在这里。”
　　叶淑夏攥紧的手松开，最终，没有毁去这张字条，萧明义是她和守存共同的朋友，她善良，但不滥情，她感激他，不代表她就得接受他的爱。不是她狠心，而是她不能。守存是独一无二的，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她无法和守存以外的任何男人在一起，萧明义的执着她看在眼里，既然如此，不见面，不联系，是最好的办法。
　　守廉无声无息地来到淑夏身边，秋芳不在，他们才能毫无芥蒂地谈起当年，“年前，我遇见过明义。他没有问起你，倒是关心叶生。”萧明义是个聪明的男人，他谈吐风雅，言语间没有一个字的拖沓，不愧是知名律师，当年他出道不过三年已是风靡法律界，如今更是了不得，守廉时常在报纸的国际新闻版上看见萧明义的身影，明义一向是个低调的人，近年频频登报，是为了什么？他不得不把这种现象和淑夏联系在一起。“淑夏，那时候他把你送到守存身边，可见他是个君子，君子不夺人所爱。守存说过，他欠明义一份情，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守廉今天才说出来，淑夏不知道守存私底下这么告诉过守廉，“原来，守存知道……他为什么不说呢？我还以为……我骗过他了。我只是不想这件事影响他和明义之间的友情。”
　　守廉一笑，“守存不是个没度量的人，他本身也有很多女孩子追，只是你不知道。我们谈起这事时，你们已结婚多年，他不让你知道，是不想你心里有负担。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对彼此的性情应当很了解。守存做事有条不紊，大多时间是理智的，他没有把你让出去的意思，何必要让你知道？我和他提起这事，他还当是和你玩儿呢，叫我装傻，你一准高兴。”
　　淑夏心里流过暖意，这样就够了，守存，时间终有一天会将我重新带回你身边。
　　淑夏对过去没有一丝后悔和遗憾，她也有恨，但她愿意尽力忘记它。她和守廉相视一笑，在专家的治疗下，她的身体恢复得很不错，这几天已能下床走动，晚上守廉的一席话消弥了她心中最后的犹豫，“大哥，吴梅良的事到此为止，我和警察什么也没说。他们私下向我保证不会再找我和叶生的麻烦，并且写了保证书，按了手印。请你替我保管。”
　　“淑夏……你，你还不想走？”守廉明白她的意思，退一步，只为了更好地生存下去。
　　叶淑夏说，“我在恒远不是一天两天，我连唯一的朋友都失去了，我对那里还有什么挂念？我的确舍不得守存留下来的房子，但是大嫂说得对，我也得为叶生着想。搬家的事，叶生说得算。”
　　迟一些叶生来的时候，淑夏就拉他到床边，问起他的意思。为什么要问他？叶生没有主意，搬家…….他矛盾不已，他下意识地想起那幢房子，他问母亲，你舍得卖吗？那是父亲的，你舍得吗？他的确曾经把自己和父亲放在一个天平上，但是，当母亲的那端偏向自己时，他竟然高兴不起来。他找那么多的借口，是因为不想走，他不想走，不是因为父亲的缘故，不是的……
　　“叶生，你舍不得什么？搬来厦门有志成和你作伴。”趁医生在给淑夏做检查时，秋芳私底下劝叶生，有志成和他作伴，他也不至于孤单，没有父亲的孩子在学校总会受到同伴的欺凌，叶生已经受了太多委屈，他到了新的环境才会有一个新的开始，两家住得近，他们也能照顾得到他。
　　叶生只是默不作声地低头看自己新长出来的指甲。他在犹豫什么？其实，早在前几天听到姆姆提搬家的事，他就想到会有今天，如果母亲说搬，他不会抵抗，可是，问他……他决定不下，那天后，他没有再去学校，他想了许多。他想，即便是，看着她，也好。不在一起，生活在同一个城市，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看一看她，也是好的。他想和她一起长大，十三岁，十四岁，十五岁，十六岁，十七岁，十八岁……一直到他们成年。
　　很想很想见一见长大以后她的模样，是美是丑，并不重要，只要那个人是幸福，只要一想到她是幸福，他就满足了。
　　“我，不想搬家。”
　　走出来的守廉惊讶听到叶生这么说，他越来越不了解这个孩子了。叶生憔悴的脸上，伤痛中带着不容动摇的坚持，“我不想搬家。我不走。”
　　守廉叫住他，秋芳好声好气地说，“叶生，你再考虑考虑。考虑清楚一点。你不用担心入学的事，以你的成绩，进厦门一中绝对没有问题，你想一想，志成也在那里，他知道你要来，别提有多高兴了。”
　　守廉郑重说，“你也要为你的母亲想一想，叶生，你为什么不肯来厦门？”他想不出原因，原本以为劝服了淑夏，搬家是水到渠成的事情。秋芳说，“我和你大伯明天就走了，我们等你的电话。”
　　空旷的走廊上，叶生弯腰坐着，头与地面水平。
　　----你也要为你的母亲想一想。
　　为什么每个人都要逼他？叶生也很想任性一次，可是，当他们提起母亲，他不得不屈服，他从没有这么累过，身心俱疲，像是卡在石头罅隙间，下一秒就会窒息。他第一次想起逃避，能拖一天是一天。
　　“你看起来似乎很烦恼。”一个男音从身侧传来，叶生站起来，恭敬地喊，“楚医生。”
　　楚为华温和地笑，指指椅子，“坐下来说话吧。”
　　治疗叶淑夏的专家就是楚为华。叶生也是前几天才知道，他对医生和医院很难再产生好感，但还是忍不住惊讶，他是光合医院的大夫，怎么会在人民医院出现？
　　“哦。我是过来交流的。”楚为华简单地说，“光合医院是三级甲的医院，和二级医院之间一直有临床交流。”
　　楚为华也不是对谁都和颜悦色，有才的人大多数都很倨傲，医生这行，保持理智和淡定的情绪是专业素养。他对叶生的态度也是不温不火，“你母亲恢复得不错，你怎么看起来似乎很烦恼？”
　　或者，他得加一个词“刚才”，因为此刻的叶生已经恢复了以往的神色，平静无澜的双眼和刚才的模样判若两人。这个少年太深奥，是什么让他想得如此入神以至于觉察不到旁边早就站着另一个人？
　　见叶生不作声，楚为华不以为意，他有不说的自由，他拍拍叶生的肩膀，起身离开。

　　叶生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进病房陪母亲，他听着里面传来没有压抑的咳嗽声，难受无比。
　　重症区的楼道上凝聚着死亡的气息，很多人都不敢晚上坐在走廊上，不得不出来的人也总是行色匆匆。每天还是有几个人会死，所以，总会听到有人哭，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的时候，还有护士推着尸体出来，经过时，只有滚轮嘶嘶的声音，然后，医生冷漠地通知家属，然后，那片哭声像疾风般扫过，涌进冰冷的太平间。
　　今晚，他想去那里看一看，叶生两手放进裤袋里，循着哭声过去，尸体被摆进冒着冷气的冰柜，他不由得就想起十几年前的情景，那个时候，他的父亲是不是也是这个样子被丢进冰冷的冰柜，连个为他哭的人也没有。他临死前一句话也没有留下，是因为没有机会，还是因为没有遗憾，叶生明白，关于父亲的一切，他再也无从得知。既然，母亲选择了他，他会一肩担下照顾母亲的责任。

　　十二岁的少年，那么小就什么也不怕了，那些与他受过的苦都不算什么，他连死也不怕，居然会怕母亲问他，你要不要搬家？

　　傍晚幸福全家出去吃饭，车子里只有五个位置，廖茵坐在副驾驶座，后面是幸福的弟弟，爷爷和奶奶。幸福是多出来的一个，每一次如果出去吃饭，她都是另外打的。出门前，幸福对父亲说，“爸爸，晚上我能不能自己吃？”
　　“你会煮吗？别把房子烧了。”廖茵在旁说。
　　钟立言对前段时间女儿偷钱的事仍然不能释怀，他不求孩子以后成龙成凤，但对儿女的禀性要求很高，他对幸福失望透顶，这会儿幸福主动和他说话，他也是没有一个好脸色，“不去就不去。饿死算了！”
　　幸福的奶奶本来要下车，也被儿子阻止，“谁也不准理她！叫她一个在家，她不是偷了钱吗？有钱有腿，她饿不死！”
　　幸福抿唇听父亲说完，看到他冷漠地把车开走后，才转身回屋里，把门锁好，摁住发抖的大腿困难地迈出步子。
　　幸福的腿能走了，只是走得很慢，从她家去人民医院不远，她身上一毛钱也没有，所以，只能走路去。十几分钟的路程，花了她将近四十五分钟，到了医院，已经是大汗淋漓。她一路按着口袋，里面有四百块钱。
　　找不到去重症区的电梯，从楼梯走反而快一些，可那等于是要她把康复的腿再折断一次，幸福望住高高的楼面，膝盖还没有弯曲已开始抖动了，仿佛是要拒绝主人内心的要求，幸福就在心里说，没，没关系。慢一点，不然，一寸一寸地走也行。她两手扶着栏杆，泛白的指节用力太久，甚至有点发青。
　　胡雪就走在幸福后面，她是老护士，有多年的临床经验，一眼就看出幸福的腿伤得不轻，“小妹妹，你没事吧？”
　　“我挡到你的路了吗？”幸福说话时，两排牙齿不住地打颤。
　　面对那样一双清澈的眼睛，胡雪的心立即软了下来，她什么也没问，便把幸福扶住，“我扶你上去吧。楼层高。”她只管施力并不知道幸福的手臂上也是伤，幸福咬牙，挤出僵硬的笑，为了早点到上面，她已经无所谓了，反正……也没有人在乎她。
　　“你怎么不坐电梯呢？一会儿你到了重症区，往左边走，就能看见电梯。”
　　“谢谢阿姨。”幸福看她穿着护士装，迟疑一下，问，“能不能请你帮我一个忙？”

　　胡雪敲了敲淑夏病房的门，自从沈芒新被换掉后，照顾淑夏的护士也换成了胡雪。淑夏对这位老大姐印象很好，胡雪说，她是来找叶生的。
　　叶生？淑夏说，叶生在外面，你没见到他吗？
　　幸福在走廊的角落里等了又等，还是不见胡雪出来。她想，叶生不会是不想见自己吧？她坐也坐不住了，站得太快，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旁边倒去。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背后有人及时扶了她一把，幸福连声说，“谢谢，谢谢。”
　　抬眼，竟然是叶生。
　　确定她站稳了，叶生才把手松开，他对着玻璃窗，问，“你怎么在这儿？”
　　幸福紧张地背靠墙壁，支撑住自己的身体，“我……”
　　看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心里冒出无数个猜测，她不会是病了吧？她脸色好像不好，她刚才差点摔到。目光居然不听指挥地从头到脚将她细细打量个遍，就是这种感觉……他恨透了这种不受控制又愉悦的感觉。
　　叶生放在口袋里的手握得死紧，面无表情地说，“算了。”
　　“我没病。”
　　也是，她的专属病房是光合医院的107。“我走了。”
　　他漠不关心地说走就走，幸福急忙说，“叶生，你等一等。”她拖着步子走上去，似乎能感到腿里的骨头断裂的声音。
　　幸福眨了眨眼，也不看他，把钱从口袋里拿出来，“你收下。”
　　“钟幸福！”叶生难以置信地望住她，“你这是什么意思？”连她也来践踏他的自尊吗？
　　“我才要问你是什么意思。”幸福抬高音量，她的好意不能无缘无故地被拒绝，“为什么你不要我的钱？为什么大家的好意你都收下了，就是不肯要我的？”
　　被幸福抓住的手臂每一寸都在泛疼，那痛灼进他的心脏，他以为自己已经是个没有感觉的人了，没有想到……他怎么会这么不争气？叶生接受不了这样的自己，更不能接受面前这个死命要把钱塞进他手里的女孩，他用力把她推开，只想着要离她远远的，因此没有控制力道，幸福一下子就跌到了墙边的椅子上，腿上的筋像弦一样仿佛动一动就会断去，然而，叶生说出的话却比他的动作残忍上一百倍，“因为我讨厌你！凡是你的东西，我都不想要。我一看到你就心烦，你能不能离我远一点？别再缠着我！”
　　那些一气呵成说完的话，将她心底最后的期盼一次抽干，幸福眼里涌出泪花，走两步后的叶生突然回头，抓住她的手，塞给她一个小三角形，“这个也还给你！”
　　幸福的泪像断了泪的珠子一粒一粒地滑落，“叶生，我和你道歉，行不行？你……”
　　“你连犯了错什么都不知道，你道什么歉？钟幸福，你不要再傻了好不好？”
　　他说她傻？幸福低头，浑身开始颤抖，巴住墙壁的手指彻底变形，“……你的意思是……要和我绝交吗？”
　　“你是不是……要和我绝交？”幸福重复又问了一次，她是看到死胡同也会往里钻的人，不撞死是不会停下的。
　　被逼得没有办法的叶生狼狈地转过身，她竟然猛地拉住他的手，还想要把钱都给他。
　　“你收下，我就走！叶生……你收下，好不好？”泪水在他们推搪的时候洒进他的手心，叶生蹙眉，他没有忽略幸福的眼泪，可耻的是，到了这种时刻，他居然还会不忍心，“你哭够了没有？哭够就走。这里是医院不是你家。”他说完，不留情地再次把她推开，幸福的手已经麻了，她没力气再做什么，叶生走了几步后，发现后面一直有人跟着，他恼怒地回过头，果然看见幸福站着不动，抬起腿，放下来，他转身恶狠狠地凶她，“不许跟过来！”钟幸福，你还在坚持什么？你为什么还不放弃？
　　她也没有体力再走下去了，幸福默默地看着自己脚尖流眼泪。
　　“不许你再出现在我面前。你马上回家。”说完后，叶生连病房都没有回，三两步走进了旁边茶水间，合上门。
　　不许，不许，不许……叶生，连你也学会和我说不许了。有人从幸福身边走过，不明所以地瞄她两眼，她这才记起要伸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她哭的样子不想让人看见。
　　直到有人在她旁边停下来，“幸福……”
　　“楚……楚叔叔。”
　　楚为华带幸福到办公室，“为什么在那里哭？”
　　“我…….”幸福不说话。
　　楚为华猜测，“你是来找叶生的吗？”
　　幸福搓一搓眼，“楚叔叔，爸爸是怎么谢叶生的？给他钱吗？”她定睛看叶生刚才丢给她的小三角形，那是一百块钱。连爸爸给他的，他都还给她了，他是真的不会再理她了……
　　幸福坐了一会儿，就说要走了。
　　胡雪过来找楚为华，给叶淑夏检查的时间到了，“小妹妹，怎么是你呀？”胡雪认出幸福，幸福勉强笑了笑，“阿姨。”
　　“我刚才替你找叶生，他不在。现在，他可能在病房，我带你过去，好不好？”
　　“不用了。天黑了，我要回家。”幸福看一眼外面的天色。
　　楚为华拿了文夹，侧眸发现幸福走路的样子有点不对劲，“幸福，你腿怎么了？”
　　“我……我摔了。楚叔叔，谢谢你，再见。”
　　胡雪好心地问，“不然，你有什么要给他的，纸条啊或者其他什么的，我帮你交给叶生。”
　　可以给叶生，他不会说不……幸福犹豫着该不该接受胡雪的建议……

　　半晌后，叶生打了点门，透过小小的缝隙，只看到空荡荡的走道，她走了……终于走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茶水间的，恢复过来时，已经坐在了病房外面的椅子上，淑夏看见叶生晃过的身影，她在里面喊，“叶生，你在不在？”
　　“嗯……我在。”
　　“你进来一下，妈有事要问你。”
　　终于到了这一刻……叶生毫不犹豫地站起来，走了进去。
　　他斗不过她，他赢不了，她是没什么本事，只不过，恰好，生来就是他的克星。意识到这一点，叶生觉得，他不走也不行了，这里……再也不能待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你是我的幸福”就完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