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纯洁的友谊（1） ...
-
幸福和叶生赶上最后一班回家的长途汽车，长途汽车发车的间隔时间为半个小时，这天赶晚班车的人不多，零落的几个人单独坐着，因此前排的一对情侣格外醒目，男的不知低头说了什么惹得旁边的女人捂嘴笑个不停。她甜蜜地靠进身边男子的怀里，两个人亲密的互动让幸福瞪大了眼睛，她抚一抚自己热起来的脸，接着把头放得低下，专心看路。
车尾有两个空位，幸福靠窗坐，叶生在她旁边，他们横对面坐着个中年妇女。
她胖乎乎的脸，身材发福，掏出手帕擦额头的汗，“没有空调吗？”
“空调开着呢。”司机响亮地回一句。快收工了，他心情不错，噘嘴吹起口哨，转动了车钥匙。
后座震了震，难闻的汽油味腾腾地钻了进来。幸福不安地挪了挪脚尖，脸朝向玻璃窗，尽量看远处，她怕叶生和自己说话，咬紧牙关，把头使劲地抵住车窗玻璃装睡。
两个人并排坐着，离得很近，幸福只要微微动一下，淡淡的茉莉香便会传来。幸福出奇的安静，叶生想，她可能是累了，所以，他也顺势往后仰，阖眼休息。
上高速以前要经过一段国道，柏油马路坑坑洼洼，巅簸不定，头抵窗口的幸福脸色渐渐发黄，空调的冷气不断地吹过来，然而，她却直冒冷汗。她睁眼看一看身旁的叶生，他闭着眼，面容恬淡，似乎睡着了。幸福摁了摁自己发闷的胸口，心想，再忍忍吧，上了高速后，路就会平坦.......
大约过了五分钟，长途汽车还在国道上行驶，红绿灯前停下一阵，突然启动。车子左摇右晃，她不仅头晕，胃里的东西好像开始翻滚，下山前，她和叶生去摘野桔吃，她吃了不止一个。现在好像......她捂住嘴，焦急地不知如何是好。
前面有个人跑过马路，司机猛的一个刹车，探头出窗，“你会不会走路啊？”
车里的人因为惯性都向前倾，幸福胃里有股酸水涌出来，她别开头，硬是吞了下去，叶生却醒了，“幸福，你怎么了？”
幸福没说话。
叶生又问了一句。
车子噪音大，司机踩了油门，登上了高速公路。远途的人都闭着眼睛睡觉，旁边的大婶住在新竹市，不远的距离，所以，她还醒着，她一眼就看穿幸福发青的脸，“小姑娘，你是不是会晕车？”
叶生瞅过来，幸福捂住嘴巴摇了摇头，她忙着躲开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你怎么不早说？”
“我想和你一起回……呕……”幸福弯下腰，不停往窗口边缩，打了几声嗝，大婶赶忙叫，“车座下面有纸袋，快拿出来。”
叶生手忙脚乱地抽纸袋，俐落摊开封口，递了过去，“幸福……吐在这里。”
幸福还在干呕，头疼欲裂，叶生坐不住了，蹲到她跟前，幸福想也不想地推开他，“你别管我。”
“你说什么傻话呢！”叶生语气很重，不容拒绝地将她扶起来，以免她的头被身旁的硬物伤着。叶生没有晕车的毛病，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减轻晕车的症状，这个时候再想分散她的注意力太迟了，她怎么上车也不说话呢？重重地在心里叹了几声气后，看着她紧蹙的眉心和愈加苍白的脸颊，他的身体也逐渐开始僵硬。
旁座的大婶说，“你抱着她，把她放平。”幸福却使劲地攥紧叶生的手臂，“不行，我难受。我想吐。”
“怎么办……我吐不出来！”幸福按住自己的胃，接着，用手捂住了流泪的双眼，“我吐不出来……”
“幸福……幸福，你忍忍，我叫司机停车。”
“不要……”幸福哽咽，“不要停车。我忍……我可以的……”
“肯定没吃晕车药。高速上不好停车的。怎么搞的？不会坐车就应该提前吃药！”大婶说。
叶生说，“是我不好。我的错。现……现在要怎么办？她吐不出来。”
“你抱住她，拍一拍她的背。”大婶在旁边指挥。
叶生依言照做，把浑身无力的幸福抱起来，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她两只眼睛闭着，似乎已经失了清醒，车子拐了个大弯，顺着山道绕圈，幸福胃里的酸水更浓了，她把一整天吃的东西“嚯”地全都吐了出来，叶生惊得说不出话，只能看着她吐，任她扯着自己的衣服，“幸福，不要急。”
看她舒开了眉心，他也稍微宽了心。从包里拿出纸巾，他一点不嫌脏地替幸福擦去她嘴边的污渍，幸福昏昏欲睡动都不想动一下。叶生只能哄着说，“幸福，你坐好……”吐完的幸福无意识地说着什么，他神色担忧地贴近，她又轻轻说了几句“我可以的，我可以忍……对不起……”
幸福……他顿时无语，默默把秽物丢到硬座下的垃圾箱里。
人生经验丰富的大婶说，“她是你妹妹吧。”除此之外，她想不出其他。
叶生没承认也没否认。
大婶心想，这白净好看的少年真是个好哥哥，也不想想吐出来的东西是又脏又恶心，他却连眉头也没皱一下，任劳任怨地照顾她。这两个孩子像奉在庙里的金童玉女，漂亮极了。看着人心里舒坦，所以，她又多看了他们两眼。
一会儿，长途汽车驶下高速公路，大婶下了车，顺带提醒叶生，“她再不舒服，你就让她倒在你身上。她睡一会儿就好了。”
绷紧的神经刚刚放松，叶生就发现身旁的幸福正在发抖，她哆嗦着呜咽，不停地说难受。问她哪里难受，她也不回答，只是转头挨向窗户，叶生探身过去查看她的脸，她的嘴唇没有血色，眉头皱紧，手脚蜷起形成抱坐的姿势。
“幸福……幸福，你哪里不舒服？”他着急，她却是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说话，眼边还有泪痕，脆弱得像个瓷娃娃，叶生碰都不敢碰她一下，从刚才起，她的手就一直紧抓着自己不放，好像怕他会离开似的。
幸福的头很晕，可能也分不清扶着自己的是谁，“阿姨……”叶生离她更近时，只听见她说，“对不起……对不起……”幸福……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你在和谁说对不起？
她头再一滑，就从叶生的肩上落进了他的怀里，“对不起……我不好……”
细小的呢喃酸了人的心，一直到她终于安静下来，叶生才伸手拨开遮住她眼睛的细发，指尖碰触她额际上的星星伤疤，瞬间也搓痛了自己的心房。
小心地抱紧了她，并且轻拍她的背，这样她才安稳地入了睡。睡着的她原来这么孩子气，睁开眼，她在笑，闭上眼，却总感觉她在哭。叶生的笑里带着些许苦涩，剩下的路程，他的眼睛再没有阖上过。
***************
幸福是被叶生叫醒的，她迷迷糊糊只记得自己吐了，张嘴说了声对不起，接着就说要去医院。叶生说休息一会儿就没事了，她却很坚持，他晃过身子，墨黑的瞳细微地收缩，“你好好的为什么要去医院？”
幸福愣愣地站住，如同一个犯错的小孩，她抿紧嘴唇，“我不舒服。”
叶生最后还是陪她去了医院。幸福去打电话，护士开玩笑地说，107是幸福是专属病房，她有空就来玩玩。
出去透气的叶生不得不告诉自己，幸福是真的不舒服，可内心里也有怀疑，她都那么精神地去打电话了，她还有哪里不舒服？
叶生的脚步一而再再而三地变沉，心里有个结越缠越紧。回想，她在路上关切地问，“我很麻烦吧？你有没有怎么样？”
回想她漫不经心地说，“你衣服都脏了，我赔给你吧。”
叶生随护士去107，这个房间他来过一次，顶级的装潢，昂贵的帘幔，无一不表明住进来的人非富即贵。
幸福……乌黑的头发散在白净的床单上，她睡着了。
叶生如坐针毡，没有过太久，钟立言推门而入，他也没仔细看叶生，反是热络地握了握随后进入病房的楚为华的手，“楚医生，太谢谢你了。我现在就去办住院手续。” 他们出去后，楚为华不着痕迹地脱开钟立言，“我以为钟先生是来接女儿回家的。”
“真对不住，今天家里没人。他弟弟病了，全家都在人民医院。哦……等一等。”他忘了感谢送幸福来的同学。
叶生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就多了一张一百元的人民币，苍色的山穹，翻一面是四个人头的浮雕，回头的钟立言，从头至尾都没认真看叶生，只说了谢谢，就走掉了。
叶生整只手都泛着疼痛，手里除了那张崭新的钱币，还有幸福留下的半月形的指甲痕。
幸福再次醒来是一个小时以后，旁边只有楚为华陪着她。
爸爸是一定不在的，“叶生呢？”他也走了吗？
楚为华没说话，空荡荡的房间已经回答她了，她还问什么，“他不高兴我住院，他以为......我是个娇惯的孩子。”幸福伤心地说，“我不是那种小孩。我只是.......”
“叶生没生你的气，他看你睡着了，才走的。”
“真的吗？”
“嗯。”
她听了，这才放心，“楚叔叔，谢谢你收留我一夜。”幸福不忘说一声，楚为华替她擦去眼泪，“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啊？你要我下次睡街上吗？”
楚为华揪着心，刮了刮幸福的鼻尖，“我要你下次缠着你的爸爸。”
“那不是更惹人讨厌。”幸福回了一句，“反正……也没什么，弟弟病了嘛。他一定要吊瓶才能好。而且他那么小，听说是发烧，万一……”她两手捂嘴，“差点忘了。妈妈说，弟弟没有万一。”
“算一算，也有两天了。”小腿在床边晃荡着，幸福抬头看天花板上的琉璃灯，“大家都陪着他，他很快会康复的吧……”
楚为华看墙上的时钟，秒针向右再向右，他的回答全在心里。
幸福，医院里至今还留有你厚厚的病历表。
你可能不知道，你以前也是发烧……可是，那个时候却没有一个人来陪你，你哭了一个晚上，眼泪不知流了多少，你捂着眼睛不让我们看见，你不说话，你只在昏睡时，才会喊爸爸。缝针的事，你也忘记了，痛到不能忍受，你叫得很大声。庞阿姨压住你的腿，她也哭了，她就是在那个时候决定要把求生项链送给你，她不是同情你，她只是心疼。
幸福，你对我说，庞阿姨很好，可惜不是你的亲妈妈。其实，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很好，可惜不是你的亲爸爸，对吗？
我和庞阿姨都有孩子，他们比你健康，他们比你任性，因为我们遇见了你，所以才决定要对自己的孩子加倍的好。
我们也都说过，可惜，他们不是你……
你额上的伤疤，它永远都在那里，幸福，你还没有长大，以后，你会不会来问我，楚叔叔，那是怎么来的？幸福，我该怎么回答你？我不敢对你说，去问你的爸爸。因为七岁的你曾经笑着告诉过我，你觉得你在家里像一颗球，被别人踢来踢去。
还有很多很多的事……
然而，你都忘记了……
“楚叔叔，爸爸有谢叶生吗？爸爸一定要好好谢叶生才行。”幸福弯起成形的单凤眼，她红着脸说，“我......我刚刚只是随便抱怨一下，你不要告诉叶生。他没生气，我觉得很高兴呢。”
幸福舒心地笑，“叶生担心我，我觉得，这样就够了。”
楚为华只是抚了抚她柔顺的发，什么也没说。
叶生走在回家的路上，一百元人民币被他折了又折，最后，缩成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形。
城市里，稀疏的灯光眨动睫毛。原本晴朗的天空下起毛毛雨，复杂，羞涩以及恐慌，仿佛不曾有过。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纯洁的友谊（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