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一生》史南桑

49、归宗岩一日游（2）

　　归宗岩素有“小武夷”之称，山上古树参天，层峦叠起，典雅的亭轩，陡峭的山岩，巍峨嶙峋的幽深窄道一路蜿蜒直上，颇有些“天游峰”的感觉，山上的景点处处引人入胜，有“会仙桥”，“石门”，“石厝”，“凌虚台”等等，还有座康熙年间建的古刹，名叫崇仁禅寺，楼廊呈“回”字形，只是没有扶手，想上亭子看不沾落叶的寺庙尘瓦的旅客因此要格外小心。

　　地域不大的归宗岩并未配备缆车，所以，想看更多的美景就得一步一个脚印的往上爬，许多邻近城市的旅客都把登山当作一种运动，一来观景，二来锻炼身体。
　　可惜，幸福不是运动型的人，她全身上下只有一双旅游鞋还算应景。
　　“我一辈子爬的楼梯加起来都不会比今天多。”幸福擦一把汗，“说好五百个休息一下哦。”
　　“数到第几了？”
　　幸福一颤，惨了，“我忘掉了。”
　　一直默默忍受幸福抗议的叶生缓缓地回过头，“从头开始。”
　　“不是吧。我明明数到二百了…….叶生，能不能从三百算起？”
　　“喂，刚才已经让你从四百算起了。”
　　“那不然二百行不行？”
　　叶生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幸福气呼呼地鼓起脸，“那我要在前面。你让开。”
　　“真的？”他倒不介意，“前面是一线天，靠着蝙蝠洞，你知道，蝙蝠洞里黑漆漆的……”
　　“……我还是走后面好了。”比较安全。
　　“一线天”离蝙蝠洞大约几百米，两座拔天长石耸入云霄，倾斜地内合，叶生抬头看，壁上刻着一首诗，“壁立两崖断，境蜒微径通……”
　　叶生拉了拉书包的肩带，感到整个人在这洞天里都显得渺小，幸福就没有他闲适，休息都还不及了，哪还会有心情欣赏？
　　“体力是练出来的。”叶生的本意是希望幸福能多多锻炼身体。
　　她还在闹脾气，理也不理他，“呐，我和你说，出了这里，我还是要走在前面。跟着你走，我觉得压力太大了。”
　　他的步子轻盈无比，一下子就跨了几个坎，幸福瞠目结舌，如果不是彼此知根知底，她真怀疑叶生是不是在山里长大的。
　　随她去，叶生扭过头，难得她这么有冒险精神，他就帮忙配合一下吧。
　　周末的旅客都很早上山，为的是看落珠崖边的日出奇景。提起到山上看日出，幸福就不得不讲一讲武夷山的天游峰。
　　“我大姨住在武夷山，有一年，我和表姐表弟一起去爬山看日出。六点从天游峰脚下开始往上爬，耗了几个小时，没看见日出就算了，待了五分钟就下山了。”至今幸福还觉得委屈。
　　叶生听着好笑，“你几点到山顶的？”
　　“我还在半山腰……”幸福望天地再补充一句，“本来很有毅力爬到顶的。”
　　结果人家都折回来了，你还在半山腰……叶生无声无息地在心里叹，唉……难怪你不喜欢登山。

　　这个时间过“一线天”的只有他们两人，说话声音大一点，都能听到回音，幸福对山上的洞穴很偏爱，除了蝙蝠洞太黑没进去，见到通明的风孔，她都要钻进去喊一喊，叶生则喜欢看岩壁上的诗句，书法之类的。偶尔俯身看风孔里的幸福，红扑扑的脸蛋上洋溢的欢快和洞里的清凉一起吹出，干爽了湿热的风，“我刚才在里面喊你，你听得见吗？”
　　叶生目测了洞口的高度，“出来喊才听得到吧。”
　　那就是没听到了……做了半天白工的幸福很郁闷哪，应该好一会儿不会喊了吧。

　　“一线天”旁边的“仙人探井”，两尊巨大的石头，两两相看，幸福探头与它们对望，怎么觉得自己真的像极了井底的青蛙？路面不平，她又分心看上面，脚下猛一滑，幸福叫了一声，有只手牢牢地抓住她的腕，拉住了她下滑的身体。
　　“你眼睛看到哪里去了？”叶生语气严厉。他被吓她得一身冷汗，站稳后，扣住她手腕的力道才松开了一点，“脚有没有扭到？”说着就想蹲下去查看，幸福还抓着叶生的手臂，她手上也是汗，刚才的惊吓真是不小，叶生又不能推开她，只好皱着眉头说，“你动一动脚踝。”
　　“这样吗？”幸福心跳不稳，声音因此有些颤抖。
　　“向左边动一下。疼不疼？”
　　幸福摇头，又点头。
　　叶生眉头皱得更紧，“你坐下来。我看看。”
　　一听有得坐，幸福当然是眉开眼笑，叶生半蹲下去，把幸福的鞋子脱掉，她的脚很小，白得晶莹，像块美玉，他注意看上面有没有红痕，一点没发现这么做有什么不妥，“如果疼的话，你就叫一声。”
　　“哎......”幸福捂住嘴笑。
　　“别动。”他抬眸说话。
　　“我痒......”
　　不过才碰到脚面而已，能笑成这样？叶生端祥她的小脚，面颊微红。幸福向下看去，目光穿过他细碎的发，望见他清澈的双眼，她弯起亮晶晶的眼，“我脚疼，走不动。不然，我们下山？”
　　“上面有很漂亮的风景，你不去看吗？”伤患没喊痛，他大概明白了，她的脚没一点伤，就是想偷懒休息而已。

　　他用力推了推她的脚，站起来就往朝前走，幸福随便把脚塞到鞋子里，跟上去，“叶生……我刚才真的疼。你不要生气嘛。”
　　“你不是要下山吗？”
　　“那也是因为路滑……”幸福说的是实话，石梯长年累月地风吹雨淋，越向上越滑，秋天到了，满地又是枯叶，不留神走路，很容易摔倒，“我小时候平衡感不好，摔怕了。”好像怕他不信，幸福把裤角往上拉一点，“疤还在。”
　　叶生看了那或深或浅的疤痕，心里不忍，难道她天生身体就不好吗？幸福一脸无关紧要的模样，侧头看四周的风景，她不在乎的神色让叶生的心隐隐抽痛。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脚边，幸福显然是误会了，叶生问，“你很经常摔倒吗？”
　　“大概是眼神不好吧。”幸福随意地回答一句，叶生怎会知道她说的是真的，那无关痛痒的语气很轻易地令他的眉头舒展开，他以为幸福只是小时候淘气而已，毕竟在那种家庭长大的孩子有点小脾气小任性，也是正常的。他一扫思绪，便再没有去想幸福腿上的疤痕。

　　两个人亦步亦趋地向前走，幸福踮起脚尖，扯了扯叶生的衣袖，“又是个神仙坐的地方。”幸福看见的是“仙人下棋”，在狮冠山的对面，上面有石凳，石盘和巨大的石块，叫做棋盘石峰。叶生望过去，幸福伸出另一只手为他挡去直射过来的阳光，“太阳刺眼。这样就不怕了。”
　　他眼眶因此有些发热，从她指尖流溢而出的金色阳光醉了那一树的红枫。
　　幸福微笑看远处的青黛山峦，“听说前面路很险的。”石梯逐渐有些不规律，她走起路来歪歪扭扭，双手打在峭壁上，向左迈一步的时候，右手稳稳地被伸出来的掌心接住了，“小心！”
　　“……没摔到。”幸福低头笑了笑，抓紧了叶生的四根手指。
　　感到手边的冰凉，叶生望了望身后低头仔细走路的幸福，她的手很冷，他不由得收紧手指，将冰冷的手心满满地包在自己温热的掌里。
　　“不是应该往左吗？路标指的是左边。”
　　这次她对了，不过叶生说，“右边是小路，比较近。半个小时就到了，你要不要走？”
　　那……这个意思是…….省了一倍多的时间！幸福倏地把另一边手也搭在叶生的腕上，兴奋地跳了一下，“生哥哥，我太崇拜你了！”
　　他一闪神，“喂---你小心一点。”
　　叶生牵着幸福的手，扶她走过了崎岖不平的山路，到了平坦的地方，还不记得放开。
　　“听说山上有座庙。”幸福指的是崇仁禅寺。
　　叶生笑，“庙里有个老和尚是吧？”
　　幸福一怔，也忆起春节城隍庙里的事，她微微一窘，“那个故事很蠢吗？你记到现在！会缘师父夸我来着。你懂不懂欣赏啊？”
　　叶生抱胸，淡定地说，“那你解释给我听听。”
　　呃……“……我也不懂欣赏……”

　　“会仙桥”下有泉声，积翠山色，从雾渐生，如同仙境一般，最动人的是古人留下的诗句，幸福在泉水里看见鱼，眨着明媚的眼睛，硬是拖叶生过去看，水里的鱼游来游去，他望着水面上的倒影，仿佛清流都涌向了自己的心田，“叶生，你看见了没有？里面有鱼。真好看。”
　　“水面上的更好看。只是你不懂得欣赏。”
　　于是，幸福就在迷茫中再次承认了自己“不懂得欣赏”，她想想真冤枉，水面上明明什么也没有。
　　叶生只是笑，摘了片荷叶，接泉水给她喝，“喏，你不是口渴了吗？”
　　泉水在荷叶上呈现颗粒状，像个美妙的珍珠，连起来再断落，幸福晃了晃荷叶，忽然很想把这一刻藏起来，不与任何人分享，这一刻的叶生，细长的眉，笑起来格外好看。

　　“补天遗品”是块大石，传说那是女祸补天落下的石头，孤石大约高有十几米，中间粗顶端细，幸福停下来系鞋带，不叫系，叫绑。
　　“你把结打死了……”叶生弯腰提醒。
　　幸福觉得没什么不妥，“随便吧。”
　　没有办法，叶生用手示意她让开，一个男生蹲在女孩子的面前，不仅没有卑微的感觉，反而很从容，修长的指拉好两根鞋带，迅速地打上一个工整的结，他做事一丝不苟，不像幸福胡乱地弄两下就算了，叶生绑好一个结后，顺便把她另一只脚上半松的鞋带也拆开系好，幸福不好意思地说，“你动作太快，我记不住。”
　　叶生垂眸看了看她整齐合拢的双脚，她虽然平时马马虎虎，但举手投足都说明她是个有教养的小孩，她不会随便翘腿，也不会在别人说话时打岔。她是个恬静而美好的女孩，不论做什么，她都很努力，只是，结果往往不尽人意……
　　上天如果公平，就应该给她更多。

　　他为什么不说话？幸福小心地又重复一次，“我真的记不住。”
　　叶生纵容地说，声音轻而慢，“记不住就算了。”

　　归宗岩的景观，他们一一去过，在石心泉里找未凋的荷花，在白鹤亭里听云风鸟语，凌虚台在上，下面是禅寺，看见僧人走来，幸福就想起城隍庙的那位慈眉善目的老住持，“每年都能见到他就好了。”叶生于是说，有空一起去来因寺探望住持。
　　他们在亭子里吃随身带的干粮，叶生有洁癖，嫌幸福的手脏，他亲自拨蛋壳，趁这间隙，幸福拿笔在亭上的柱子后，偷偷写上，“十月十六日，幸福叶生到此一游……”歪歪斜斜地在彼此名字的下面画上一只蝴蝶结，然后，见叶生回来，她忙把笔藏在身后，然而，嘴角的弧度却掩盖不去。
　　“又做了什么坏事？”叶生往幸福身后看了看，幸福正襟危坐，挡住了他的目光，柔和的风先是吹过她额上的细发，再略过他清俊的面庞，幸福站起来，“叶生，你好像长高了。”
　　他又比她高了一些，只需微微抬头，下巴就能抵上她的头顶，而他眼中的光芒只是细细地滑过幸福的脸庞，在她光洁额际寻到了那一点被风吹开的伤疤。
　　伤口结了痂，凹成星状，看起来年代久远，幸福略一偏头，绵密的流海遮住它，就再也看不见了。

　　“十月十六日，幸福叶生到此一游。”
　　黑色的墨迹，终有一天会像记忆一样随着年华渐渐淡去。
　　十月十六日，你是否还记得那一天我们坐在亭子里喝茶聊天？
　　你是否还记得那一天站在你面前的我傻傻地对你笑个不停？
　　每一年都有一个十月十六日，
　　数一到十之后，你在哪里，我在哪里，是相知相守，还是天涯分离？

　　云洞里冬暖夏凉，这个时候保持在二十二度左右，十分凉爽。养足精神的幸福率先走到里面，外面褶起的石壁上雕满龙飞凤舞的字迹，叶生不急不缓地踱步在外。
　　“喂------”幸福对着外面喊一声，叶生闻声过来，只听见她清脆的嗓音在林间回荡。
　　她对着一线天又喊了一声，“喂------”
　　-----回音一个接着一个响起，“喂喂喂喂……”
　　幸福在不远的云洞里，“喂-----你在哪里？------”
　　“-----叶生-----你在哪里？-------我是幸福------”
　　叶生没回答，只是侧耳听，嘴边的笑意终于在这一天直达他的眼底。
　　虽然，以前你常常把我气得跳脚，可我好像直到今天才明白自己之所以生气的原因。
　　或许将来面对还会因为你而不知所措，也要有被你逼至崩溃的心理准备。
　　可是，幸福，
　　当我第一次牵起你的手，我就决定要好好照顾你。
　　我没有什么温暖，可我想要温暖你。

　　“叶生----你在哪里-----”
　　“叶生-----你听得见吗？------”
　　“我是幸福-----------”
　　……

　　回音越过了座座山头，午后的阳光释出全然的温暖。
　　那一日，崇山峻岭也在你的嗓音中融化，碎了一地的绿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