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一生》史南桑

44、心跳纪事（4）

　　又过了两三天，班上的同学来看幸福，有的站在门口，有的站在里面，直到楚为华说不会传染，门外的几个同学才嘘了口气，走进病房，“吓死我了。被传染怎么办？”
　　“你还没打疫苗？”
　　“我妈有说，可是，我怕疼。”
　　“你真是没用。”
　　“你还不是给你妈押去医院的？”
　　……
　　来看幸福的同学有些只是凑热闹想见识一下“有钱人”的病房。探病的水果也是用班费买的，班主任写了“早日康复”的卡片，附带全班同学的签名，叶生的字醒目又好看，可是，他却没有来，答应幸福周末会来的叶生一直爽约到现在。
　　同学们都用羡慕地眼光打量幸福的病房，有彩电，冰箱，一应俱全。有的人甚至开起玩笑，问住一晚要多少钱。幸福只是沉默地弯起唇角。
　　“幸福，怎么不见你爸妈？”
　　“他们出差。很忙。”
　　张鸣叹道，“这么好啊？我还没住过院呢？唯一一次肚子疼，我妈妈什么都不让我碰，直接把病房变成牢房。”
　　徐丽说，“难怪你体检的时候怕得要死！原来怕的是要去医院体验啊。”
　　“呵……”
　　……
　　叶生没来，幸福也没问，大家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喧闹的病房霎时安静了下来。

　　楚为华敲敲门，他来给幸福做检查，“复原得不错，再过两天，你就能回家了。”
　　“爸爸叫我顺便在医院做个身体检查。”幸福说，“他得病了吗？”
　　楚为华将钢笔挂在上衣的口袋里，垂眸说，“嗯，心悸。”
　　钟立言做完检查就回家了，没有过来看女儿，楚为华也不留他，说了也是白说。
　　“你怎么和同学说谎？”
　　“你是说出差的事吗？”幸福睁了睁眼，笔还在纸上画，“爸爸教我说的。”
　　“有时我想，这也没什么不好的。大家都说我懂事，那应该是对的吧。”
　　“楚叔叔。”
　　“嗯？”
　　“我以前生病的事，你能不能别告诉我同学？”幸福把头抬起来，“大家都以为我很幸福，我不想他们反过来同情我。”就像你和庞阿姨一样，同情我，可怜我，才会送我项链，过来看我。
　　眼前的幸福让楚为华感到既惊讶又陌生，他问，“谁和你说的这些？”
　　“你不要生气。”幸福紧张地说。
　　楚为华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太大了，他马上温和地开导幸福，“楚叔叔也有个女儿，那她也和同学说，爸妈很忙。幸福，这是正常的，你不信问问你的同学。”
　　幸福小声地应，“那她生病的时候，你会不理她吗？”
　　因为她说话的声音很小，所以，听到的人也可以装作没有听见。可能幸福并不想说出来，她只是在心里问。就像她昏迷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喊“爸爸”，醒来后却一无所知。
　　楚为华观察，幸福喜欢把自己蜷起来，这种胎儿在母体的姿势，躲藏的姿势......
　　他握住幸福冰凉的手，“你怪爸爸吗？”
　　“大部分时间不怪。他对我很好。虽然他老是说话不算数，他也比较疼弟弟。”这个想法在她心里像是已经重复了几百万遍，以前，她还小，各方面又比同龄人长得慢的她无法恰当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就算她能表达，又有谁愿意听呢？
　　“楚叔叔，我觉得，这样已经很好了。我有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和弟弟。我和家人住在一起，我可以每天去上学，我还有很多同学。还有叶生。他也对我很好。”
　　楚为华想起那个容貌俊秀的少年，“以后会好的，幸福，你会遇到一个对你很好很好的人。”
　　“怎么个好法？”
　　楚为华怜爱地望着幸福，也许现在说不恰当，但他想给面前的女孩一点希望，“就是一个喜欢你的人。全世界，他最喜欢你，他愿意把他的一切都给你。”他说话算数，永远对你信守承诺，幸福，你会遇到那样一个人的。
　　当时的情境多年后楚为华忆起依然觉得心酸无比，她怔愣一下，一瞬不瞬地轻声说，“怎么可能呢？不会有人喜欢我的。”
　　“幸福，你怎么这样想？”
　　“那楚叔叔，你说我什么时候会遇见他？”
　　“长大以后会有的。”
　　幸福空洞着一双眼，“谁知道呢？说不定哪天项链坏了，我就死了。”
　　楚为华还在怔忡当中，豆大的泪珠已从她明亮的眼睛里滑出，沿着苍白的脸颊断落，她说得很慢，很清晰，那些类似指控的话用接近惨淡的语气无力地说出，让人撕心裂肺的疼痛，“我是一个没用的人，我什么也没有，从小到大我什么事也做不好。就连身体也比别人差。楚叔叔，为什么你要骗我？你和爸爸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什么叫器官病变的概率比一般人高？什么叫免疫力比一般人弱？为什么我会是这样的？”
　　“幸福……”
　　“楚叔叔，我会不会死？”幸福哭出声，“每次生病，我都以为自己会死掉。前年，我去过太平间，那里很冷，冰柜上没有名字，只有号码，我不想一个人睡在里面，我很怕黑。楚叔叔，如果我死了，你能不能把我送回家？你帮我跟我爸爸妈妈说，我不喜欢医院，我不想睡在医院里，我能不能在家里？把我放在客厅，我想和他们在一起。”
　　“我想和爸爸妈妈在一起，一个小时也好，不然，十分钟行不行？请你帮我问他们……”
　　问他们为什么留我一个人在这里？
　　问他们为什么要把我生出来？
　　生错的孩子真的走了，他们会不会伤心？

　　楚为华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颤抖的声线，“幸福，每个人都会死，那是老了以后的事。你还这么小……”
　　“楚叔叔，那你告诉我，我能活到几岁？”

　　----我能活到几岁？一直到那天才敢问出口，我心里还有很多很多的话，没有人来听。叶生，那天我等了很久，你都没有来。我告诉楚叔叔，如果我死了，能不能不要通知你？能不能很多年后再告诉你？我很想看一看三十岁的你，笑起来的样子一定也很好看。
　　----能不能请长大后的你摘一束梨花到我墓前？那个时候我一直很想要，可是，你不肯，后来我也不敢再提。
　　----闻到梨花的香味，我就知道，是你来了。即便在夜里，我也会微笑。
　　----如果，只是如果……叶生，你会忘记我吗？我能不能住进你的心里？我排在最末，不会打扰你，一个微不足道的角落已经足够。因为在很多我爱的人心里，我连一个位置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