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一生》史南桑

43、心跳纪事（3）

　　楚为华合上门，“幸福，楚叔叔先走了。”
　　幸福嘘了口气，被子翻下来，又迅速地合到脸上，露出两只眼睛，“叶生！你怎么在这里？”
　　我在这里都半天了，你才发现啊？叶生僵硬地又说一次，“我得过腮腺炎。”
　　幸福一方面找不到借口赶人走，另一方面好像……心里也不想叶生离开，她看了叶生几眼，叶生有点受不了她，再闷下去，会出问题的，“楚医生说你差不多要吃药了。”意思就是，快把你的猪脑袋拿出来吧。
　　幸福猛摇头，她是宁死不屈，自己的脸肿得像个猪头似的，给他看见怎么得了？“你走了，我才吃。”
　　打开水壶的手顿住，长长的睫毛盖住他的眼眸，“你不欢迎我来？”失望排山倒海地袭上心头，他刚坐下来的时候，是有点不知该做什么，可是，他也没有想要走的意思，他只是需要多一点时间，他想努力习惯这种不自然，没想到，她根本不领情。
　　“你吃完药，我就走。”叶生坚定地说。
　　他肯定是误会了，“不是的……你不要走。”幸福整个人钻进被子里，“叶生……我这个样子真的很丑。”
　　闷闷的声音奇异地缓和了他心里的不适，他的心被她弄得像过山车似的，一会儿上一会儿下。叶生失笑，第一次对幸福“动手动脚”，他推了推鼓起呈小山状的棉被，“你不出来，我真的走了。”
　　怎么这样的？幸福嘟嘴说，“那你走吧。反正我是不让你看的。我的脸肿得像……”猪头似的。
　　幸福有时候拗起来，连叶生也没有办法，所以，他只好折中，“那我走开，你吃完药，我再进来？”
　　“嗯。”

　　窗台有盆菊花，在温暖的病房里开几朵黄色的小花。叶生倒的水不温不热，配药刚刚好，幸福吃完药，叶生背对着她倚在窗边，年轻的骨架略微长开，愈显挺拔，他担心幸福再把头放回被子里会闷坏，就维持着这个姿势和幸福讲话。
　　从十四楼往前看，整片城市笼罩在夕阳混沌的黄光里，对着风景讲话真的很奇怪，可是，身后传来幸福清脆无恙的嗓音，叶生发现，这样也好。
　　“你们野炊好玩吗？路上有什么？”
　　叶生也忘了，他答，“还行。”
　　“你没注意看吧？七峰桥下面有很多码头。”幸福说，“我以前经常去那里。”
　　他当时是心不在焉没留意到，叶生微笑，“又是你的秘密基地？”
　　“你怎么知道？”幸福声音上扬，像是会动的表情，“你太聪明了……”
　　叶生脸上笑意更浓。
　　“对了，你怎么会来？”
　　“就……碰巧遇到王娟。”叶生偏过头，谎话说得自己都心虚，连续跟了王娟几天，哪里有那么故意的碰巧？
　　想念你，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你找得到这里。”幸福抿一抿嘴，曲起双膝，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叶生站在夕阳下的背影，他一直站着不累吗？
　　她把右脸搁在平放在膝上的手臂上，“叶生，你不嫌我的丑话，就过来说话。”

　　幸福的脸真的很肿，加上她不好意思，于是，脸庞整个通红，她双手捂着腮帮子，“看到了吧？知道为什么腮腺炎叫猪头腮了？”唉……她有点后悔让他看了。
　　而叶生却是心上一软，他装作很认真地打量，“是有点不一样了。我想说……”
　　幸福心里的悔恨又涨了一分，“叶生，你帮帮忙，少说两句。”
　　他挑眉，不说话而是静静地对着幸福笑，笑里的柔和染着浓浓的温暖，傻女孩，我想说，你是最漂亮的。

　　确定叶生不会再说什么，幸福露出一个顽皮的笑，她把手拿开，自在多了。病房里有水果，幸福说要吃苹果，叶生洗了水果刀，开始削，“这个你就不行了吧？我爸爸削的时候，皮是不会断的。”
　　我怎么不行？叶生瞅幸福一眼，连续削了两个苹果，果然……还是不行，幸福咬一口没皮的苹果，“叶生，你也喜欢吃苹果吗？”不然，你削两个干嘛？
　　尝到苹果甜味的叶生庆幸地想，还好没削第三个，同时也暗自决定，回去要好好练练刀功。幸福再吃一口苹果，甜甜地笑起来，她把电视打开，综合频道正在播《射雕英雄传》，□□版的，当时红火，后来经典。叶生对电视连续剧没什么概念，小说倒是看过了，幸福看得着迷，脸上的表情随着电视剧的剧情一点点变化，叶生就比较理智，因为他知道电视演的都是假的。
　　正巧演到黄蓉被郭靖冤枉她父亲杀死他师父的那段，幸福气愤地转台，“这段我最不爱看了。叶生，你要看么？”
　　叶生挪开眼，还有点拘谨，他平时很少看电视，“你决定。”
　　“那我关掉了。”幸福摁了下开关键。这个决定和叶生的想法正好不谋而合，他过来的时候，什么也没买，只带了一颗茶叶蛋。
　　幸福没吃过茶叶蛋，“我只吃过皮蛋。”
　　“要不要吃？”
　　“要！”
　　听人家说，生日要吃蛋，表示平安，正想着，叶生已经把剥好皮的蛋送到她的手上，“呐。病人请用。”
　　是水煮蛋，不过颜色稍暗，闻一闻，有茶叶的清香，所以叫茶叶蛋。
　　“好吃吗？”
　　幸福尝一口，“好吃。”
　　“要不要水？”手已经是把杯子递过去了。
　　叶生发现自己竟然很自然地就开始“照顾”幸福了，甚至还十分享受照顾幸福的感觉，好像心里的大石稳稳地落地，那种感觉很踏实。
　　她真的很不懂得照顾自己，叶生进病房一眼就看见角落里放着她的书包，她从那天起一直住院到现在吗？
　　幸福说，“我习惯了。”
　　什么意思？叶生猜，“你经常住院吗？”
　　“嗯。”幸福在心里补充，不然没人照顾我，我父母很忙。她不说出来，她不想叶生因此用同情的眼光看自己。颈上的项链滑过，幸福这才想起吊坠里的纸条被拿出来了，她把笔记本翻开交给叶生，“考考你！在上面写我的名字，我爸爸的名字，还有我家的地址和电话。”
　　他哪里知道她爸爸叫什么名字？她根本没说过。幸福嘻嘻一笑，“忘了，我爸叫钟立言，立正的立，语言的言。字写小一点，两行。写好看点。”
　　叶生只好默默照做，写上：父亲－钟立言。
　　他第一次看见那条幸福戴了几年的项链，她打开吊坠，想把卷得小小的纸条放进去，“这是救我命的东西。我在街上晕倒，有人会联系我爸爸。”
　　讲这话好像她很经常在街上晕倒似的，叶生心前一揪，“我帮你放进去。”他的手比幸福大，但动作却异常灵巧，幸福心里又是一动，叶生好像做什么都是最优秀的，她不知道，叶生借着帮她塞纸条的余隙，看清了吊坠上的字，SOS，国际救援。

　　幸福又告诉叶生，她三岁时发生的那场车祸，“如果不是运气好，我早就死了。”
　　---如果不是运气好，我早就死了，叶生抬头看幸福，她弯起亮亮的眼睛，无忧无虑地笑，他胸口先是一凉而后用力收紧，手指也跟着不受控制地颤抖一下，他无法理解内心不断衍生的不安，正如他想像不出，没有幸福的世界会是怎样？
　　没有你，没有阳光，没有心跳.....

　　叶生用力扣紧吊坠，再三确定纸条不会掉出来，才把它还给幸福，他看她有些爱睏，他帮她拉好身上的棉被，动作娴熟而自然，“你睡吧。”
　　“你要走吗？好像是很迟了……”
　　他不饿，他也愿意多陪她一会儿，只是，“医院的探病时间快到了。”
　　幸福“哦”了一声，“那再见。”
　　叶生说的一句话却让她蓦地心跳加速，“明天和后天是周末，我再来……”看你。

　　叶生走后，幸福开心地把枕头抱在怀里，不能自己地高兴了一夜。她依然把叶生当成朋友，她不知道叶生在她心里排第几位。因为，她从来不想拿他与任何人比。

　　只是，明天，后天，叶生都没有再出现。她等到很晚，病房的门始终半合着，楼梯口有人走下去，也有人走上来，探病时间过了，她起来阖上门，又趴到窗户前，从十四楼往下看，真的很高。她的视野一片模糊，距离太远，连霓虹灯光也不能分辨。
　　那一刻，幸福才明白，什么叫做善意的谎言，就像楚叔叔说，“长大后，你的身体就会越来越好。”就像，叶生告诉她，周末还会来。

　　她跳上床，把灯关掉，世界又重新陷入了黑暗。

　　那段青涩的岁月，我们都不懂爱情，也只是随着本能摸索着走向你，会因为你的一句话兴奋一整天，也会因为不习惯小心翼翼地抗拒你，看到你笑，我会喜悦，看到你哭，我会痛心。
　　我们怎么知道呢？这是不是一生一次的爱情？我们会不会永远在一起？
　　我不会因为离开你而难过，可是，如果有一天，我对另一个人也有了相同的感觉，我一定会很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