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一生》史南桑

14、婴儿（10）

　　廖茵气喘吁吁地站在人群中心，旁边的人左一句，右一句地向她描述刚才的状况，廖茵根本没心思听，这么多人围在一起，空气本就不好，廖茵觉得胸口闷，耳边再有人喳喳地说话，整个人就觉得更加烦躁了。老司机还要把女儿塞回她的手里，这老不死的，不好好开车，还迫不及待地想撇清干系，只是邻里的人都在，彼此知根知底，廖茵只能在心里骂司机几声，无奈地将幸福接过来。

　　这不是好好的吗？没少胳膊没少腿的。手上一沉，她忍不住在心里咒骂一句，死丫头，怎么这么重？是吃太好了吧！她怀孕了还得让她操劳，满身怎么弄的都是泥，脏死了！真是丧门星！廖茵怨怼着，偷偷纠了幸福的耳朵好几下，心里不停地骂，我叫你跑！叫你不长眼睛不看路！

　　幸福却仍旧处在昏迷状态，廖茵手都拔酸了，只能认命地抱着她，站着等救护车来，巴不得周围的人统统消失，她就可以直接将幸福丢到地上去，包准能把她砸醒。
　　好不容易救护车来了，廖茵忙不迭地把幸福随便塞到一个护士手里，护士扭过头，以为自己看错了，孩子的母亲似乎是要离开，她不确定地问，“孩子的妈妈不跟去医院吗？”
　　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廖茵说不出一个“不”字，此时，闻讯而来的钟立言正好从山下赶到，廖茵说，“我头晕……老公，你和幸福去医院吧。”

　　已经得知了事发经过大概的钟立言自责不已，又不敢碰女儿一下，只来来回回地左右打量，护士说，“放心，只是磨到皮了，不过，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
　　廖茵在心里尖叫，没事的话还去医院看什么？浪费钱嘛。难怪人家都说女儿是赔钱货！真是名副其实的烧钱机，从小病到大，不知烧没了家里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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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院里充斥着双氧水刺鼻的气味，幸福醒过来的时候，先是揉了揉鼻子，然后睁开眼，她第一眼看见的人是爸爸。钟立言正和医生说话，见幸福醒了过来，就过去把手放在女儿脸上，将遮在她脸上的头发捋开，露出她光洁的额头，虽然医生再三和他保证，女儿身上的只是皮外伤，钟立言还是问，“幸福，有没有哪里痛？告诉爸爸。”
　　幸福摇了摇头，钟立言心里堵得发慌，“腿疼不疼，还是手？”他见女儿身上到处都是破皮，女孩子身上最好不要有疤，不然，长大穿裙子什么的，多不好看。
　　幸福将双手环到爸爸肩上，爸爸已经很久没有抱她了，她很怀念爸爸身上的气味，可是，为什么闻着却很想哭呢？
　　钟立言心疼地摸了摸女儿的脸，“这里疼吗？爸爸那天不是故意的。”将憋在心里几天的话吐出来，钟立言觉得心里好受多了。
　　幸福弯起眼眸，那双黯淡的眼瞳又闪闪发光，她更加窝进父亲的怀里，父亲的话一下子就打散了她心里的乌云，让她感到暖暖的，幸福真的很容易快乐，你只要现在对她好一点，她就笑得很开心，对过去发生的事完全不介怀，幸福甚至对父亲还有些内疚，因为一两天以前，她还想着，以后再也不理爸爸了。还好没有说出来，幸福暗自庆幸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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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个月后，廖茵胎动，已有一次经验的她马上意识到自己要生了。幸福的爷爷奶奶去二姑姑家了，廖茵抓着幸福说，“快点打电话叫爸爸来。听到没有！快去啊。”她长长的指甲用力扎进幸福的肉里，幸福下意识地想躲开，廖茵怒火中烧，以为女儿不答理自己，一把就将幸福推到墙上，幸福用手挡一下，头一扭就撞上尖端的书柜角，流血汩汩地往外流。廖茵拖住电话线，拨了一串号码，在街上买菜的钟立言，钱还没来得及找就连忙往家里赶。

　　家里的门敞着，幸福坐在地上，她的血一直在流，最后还是对门的张阿姨回家时听到幸福的哭声，才发现她受了伤。张阿姨把幸福送到光合医院，那里也是幸福出生的地方。
　　医生说，口子破得太大了，要缝针。这么大的事张芬想必须得通知幸福的爸爸。钟立言也在同一家医院，他说要和医生讲话，张芬退开，“幸福，等你爸爸来了，我就走。张阿姨晚上有事，不能待太久。”
　　幸福说，“不然，你先走吧。爸爸一会儿就会来的。”幸福真的是这么认为的，张芬觉得也是，同一家医院几步就到了。自己在这儿也起不了作用，所以和护士打声招呼，她就离开了。

　　给幸福缝针的大夫叫楚为华，刚刚调到光和医院，电话那头孩子的父亲心情好像不错，“给她缝吧，用最好的药，多少钱都没关系，我回头再去交。”
　　楚为华觉得这爸爸就是在炫富，人都不来看一下，说那么好听有什么用，他愤愤地想，扭头发现床上的女孩正看着自己，明显已经是好一会儿，幸福明白了，爸爸不会来，她的头像蔫了的麦苗，一点点地垂下去，失去生机，楚为华说，“叔叔给你把伤口好好处理一下。”疤是肯定消不掉了，幸好大部分伤口在头皮那里，额际上的一点，以后用头发遮一遮，一般是看不见的。

　　打麻醉针的时候，幸福的叫声让人听得心碎，楚为华真有点下不了手，伤口在脑袋上，麻药不能上太多，针头也不能扎得太里面，以免损伤头皮底下的神经。幸福嗯嗯地哭着，眼泪湿了大半个白枕。

　　庞家慧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个场面，深知内情的她立即走上前安抚幸福。
　　廖茵一个小时前终于如愿以偿，顺利生下一个又白又胖的儿子，钟立言爱不释手地抱着儿子看了又看，二人正商量着要怎么给儿子大办满月酒，就接到楚为华的电话，廖茵听了个大概，在旁边说，“真是扫兴！和医生说，让他等等。”
　　等一等？孩子是撞破脑袋，再等下去，血还不流干？庞家慧一辈子没见过这么自私的父母，可这是病人的家务事，所以，她公式化地打个手势，就关门走了。
　　钟立言重复医生的话，“情况很紧急啊？”
　　“那你走，儿子给我。”廖茵不高兴地说，“你要是走了，明天休想抱儿子。”
　　这怎么行？没看够儿子的钟立言于是对楚为华说，“给她缝吧，用最好的药……”廖茵立即脸上阴沉，低斥道，“用那么好药做什么，反正都是缝，痛晕过了就什么疼也感觉不到了。干嘛浪费钱？”

　　幸福在医院住了好几天，没人来看她，楚为华和钟立言通了几次电话，家长不是说太忙，就是说没空，可能是心中有愧，钟立言瞒着廖茵嘱咐医生，务必给女儿最好的照顾。楚为华一肚子火没地发，吃午饭的时候就和在庞家慧面前数落这对父母，“你说说，这么没有责任心的爸妈，女儿当根草，儿子就是个宝啦？我都替他们感到不耻。”
　　庞家慧冷冷地说，“你自己还不是一样？桃君生女儿的时候，你明显就是一脸失望。”
　　楚为华无言以对，涨红着脸说，“那我对女儿也没那样吧？我不知道多爱她。”

　　护士阿姨每天都来陪幸福玩，但她觉得他们看她的眼光让她很难受，就像看路边的小狗，可是，人家对她很好，又给她讲故事，又陪她说话，幸福就假装没见到他们眼睛里对自己的同情。

　　回家以后，发现整个家都变了，门口贴了新对联，她的房间移到了书房，所有的东西没有收拾地堆在地上，像个垃圾场，还好床上很空，她还有地方可以睡，晚上头疼，她去找奶奶，好像是要换药来着，奶奶抱着裹着小被子的弟弟，脸笑得跟菊花似的。幸福的奶奶没什么医学常识，她叫幸福去找爸爸。
　　钟立言正在和父亲给儿子想名字，廖茵在一旁烦恼，语气里却有全然的喜悦，“怎么找个好名字就这么难？”看到幸福来了，廖茵脸一放，“走走走，一边去。别来添乱！”
　　幸福又看向爸爸，钟立言头也不抬地对女儿说，“幸福，有事去找奶奶，爸爸现在很忙。”
　　幸福只能默默地躲到种着万年青的大花瓶后面，准备等爸爸或者奶奶不忙的时候，再去找他们。
　　廖茵说，“上次的那个名字不好，也晦气。一定要重取一个，取一个最好的。”
　　“那是呀，我第一个孙子，我们钟家的长孙，名字得是独一无二的。”幸福的爷爷说。
　　二姨说，幸福是全天下最好的名字，于是，幸福在心里可惜，弟弟你出生晚啦，最好的名字被姐姐用了。
　　钟立言说，“幸福的名字就不错啊。”
　　廖茵一脸不屑地说，“幸福值几个钱？……我爸多少个是个文化人，怎么取个这么俗的名字？”
　　“哪里俗了？我觉得挺好。”
　　廖茵呸一声，“你也没读多少书！拆开也没一个好的字，幸是不幸的幸，福，听过没有福祸双依，福即是祸。这种名字送给我，我也不要！”
　　钟立言听了胆战心惊，不自觉就想起瞎子给幸福批的命，“你觉得不好，当时怎么不说？”
　　“配她的命不是正好吗？免得换个太好的名字煞到她。”
　　妻子的话块铅石沉沉地压在他，要是以往，他肯定会不高兴，可现在不同，一是因为儿子的降生，他还处于兴奋当中，二……也许他自己也对幸福的将来没有信心吧。

　　父母的话有的词幸福听不懂，再加上语速一块，完全听懂更是不可能的事。不过，幸福还是听到了重点---
　　幸福，不值钱。
　　二姨说谎，幸福，是全天下最差的名字，
　　幸福，没有人要。

　　三个大人把家里的书翻了个透，终于给幸福的弟弟取了个名字，钟融嘉，意思是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弟弟，幸福又想，弟弟啊，你真好，最好的名字原来在你那里。
　　幸福心里苦苦的，像吃了最苦的药，她走回房间，关上房门，蜷起脚，隔着被子往墙上靠，乱作一团的被子陷下去，形成半椭圆状，像个山洞似的，幸福躲在里面，心里才觉得舒服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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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融嘉刚出生要人照顾，廖茵又在做月子，幸福奶奶一个人忙不过来，钟立言累得苦不堪言，廖茵就说，“找间幼儿园让幸福去不就得了吗？”
　　“那我去看看有什么好的…….”话没说完就被廖茵打断，“还挑什么？找间最近的。实验幼儿园，转个弯就是了。”
　　钟立言听说，那间幼儿园还不错，所以，就没再坚持什么。如释重负的廖茵乐呵呵地催促丈夫，趁早把报名表和钱都交了，不然，赶不上九月开学了。

　　幸福在毫不知情的情况就被爸爸送去了幼儿园，出门时，幸福还以为爸爸要带她去玩，没想到，父亲把她扔在幼儿园里就不管了，“晚上再来接你。幸福，你要乖。”
　　电视里小孩子扔猫扔狗的时候都是这么说的，结果再也没回来过，幸福觉得自己被抛弃了，哭得声嘶力竭，老师幼敏第一次带班，一时间手足无措，园长徐素琴亲自出马才把幸福哄住，幼敏拍拍胸，小心翼翼地把幸福接过来，“唉……这个孩子真的让我带？”
　　徐素琴点头，年轻人要多多磨厉，累积经验。
　　幼敏认真地填写为幸福填写表格，钢笔划过纸片的沙沙声微微停住，“按生日排的话…..咦，幸福和叶生同天生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