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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广陵绝 ...

  •   曲名《广陵散》者,因时晋乘魏际,王淩、毌丘俭、文钦、诸葛诞,继为扬州都督,咸有兴复之谋,俱为司马所杀。扬地名广陵,散言魏散亡自广陵始也。
      ——《七修类稿•续稿•卷五》

      卫瓘于嵇康一案,颇感棘手。
      行于路上,常常有太学里不畏死的年轻士子拦住他的车马,长揖及地,哭道:“先生高祖也是以儒学显名天下的人,难道能让嵇中散忍受这样的冤屈吗?”
      卫瓘便于心有戚戚焉,只能好言劝慰痛哭流涕的士子,说天道昭彰,自有公义。
      这样虚伪的话重复多了,连他自己也厌烦,可是又不能不说。
      最后是钟会救了他的命,把这位正在油锅里煎熬的廷尉大人恭恭敬敬请出来,供回府衙,继续做曹家掌天下刑狱的摆设。
      而钟会自己悠然对司马昭说:“嵇康,卧龙也,不可起。公无忧天下,顾以康为虑耳。”
      其时他也在座。司马昭尚有犹豫,问他:“伯玉以为如何?”
      他抬头正要答话,突然发现钟会在看他,眼睛似笑非笑地眯起来,像廷尉府不声不响常年窝在案头那只猫,没什么能逃过他的尖牙利爪。
      他顿时寒凉彻骨如坐针毡,谦谦君子也真有些怕那只猫跳出来挠他,迟疑答道:“士季所言甚是。”
      遂定了大将军要杀这位竹林名士的心。
      这时钟会才真正的笑起来,春风满面,眸子熠熠生辉。

      行刑那天钟会自然要来,衣锦乘肥,扈从如云,不屑一顾从刑场外三千太学生眼前晃过去,直到断头台上嵇康面前,笑道:“嵇中散可想到过今日吗?”
      嵇康披头散发,懒洋洋瞥他一眼,伸手到脖子里,抓住一只虱子,捏在手里看的专心致志,叹道:“噫?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卫瓘皱了皱眉头,见刑场外的太学生中颇有些骚动,也觉得钟会太过招摇——譬如那身衣服,就太过亮丽了些。
      这身衣服,若是二十年前穿出来,自然衬出少年公子风度不凡,若是十年前穿出来,已不免稍嫌鲜艳,到今时今日,在端庄贞静的卫瓘看来,简直就有些轻浮可笑了。
      钟会对嵇康的态度并不在意,看嵇康把那只虱子捏死便向他过来,自然还是那般跌宕不羁。
      他笑容可掬迎过去,拱手道:“士季。”
      钟会下了马,握住他手腕,也笑着道:“伯玉。”钟会携着他往里走,语气赤诚,“此案琐碎,伯玉辛苦,都清瘦了。”
      冷冰冰的手指在他腕上轻轻一划,明明没有指甲,卫瓘却全身起栗,觉得真像被猫挠了一爪子。
      两人坐定,钟会问:“为何还不行刑?”
      卫瓘赶紧道:“时辰尚未到。”
      钟会收敛笑容死死盯着卫瓘看了片刻,突然大笑道:“伯玉不用害怕,我并不是不尽情理的人。”
      他的属下送上来一坛陈酒,钟会亲自给卫瓘斟满一杯,说道:“伯玉请尝一尝。”他抬起头看着卫瓘,眼里有点阴狠的神色,声音却更加温柔道,“这是长安来的美酒。”
      那酒年代已远,浓郁醇厚,卫瓘被熏的略微后退了些,道:“身体素来羸弱,不能饮酒。士季知道,为何每次还苦苦相逼?”
      钟会道:“只饮一杯又如何?”
      卫瓘固辞不肯,钟会也不勉强,恰逢这时刑场外聚集的太学生中一阵喧哗,有人道:“山巨源先生来了!”
      卫瓘看钟会,钟会面色自若,起身过去笑道:“山公,是从大将军那里来?”
      山涛面色凄惶,也不肯失礼于人,胡乱向钟会拱了拱手,眼睛却看着嵇康,身边的两个孩子年纪尚小,更是早就大哭出声。
      钟会无动于衷,让在一边,眼看那边山涛带着嵇康的一子一女走过去和嵇康死别,干脆回到位置上坐定。
      卫瓘倒是看起来轻松了些,甚至替他斟满一杯酒,说道:“长安送来的酒,士季要去长安了?”
      钟会看了眼嵇康山涛,又看向卫瓘:“伯玉不如同行?”
      卫瓘不答,却听到刑场上嵇康声中有悲意,对他子女长叹:“山公在,汝不孤。”
      钟会笑了笑:“伯玉倒是好人。”
      卫瓘正色道:“不及令兄万分,成全君子而已。”
      钟会脸色突然阴沉了一下,又恢复如常:“稚叔么。”他笑了笑,直呼同父异母的兄长名讳,毫不尊重,又像在想别的事情,心不在焉,“那自然是,老好人。”
      钟会不盯着他看的时候,卫瓘反而有了点胆色看钟会,一看就移不开眼。有人说见钟士季如武库森森,矛戟在前,那自然是英气逼人,锋芒毕露的,连如此俗艳的衣服都抢不去他本人的风头。
      就像宝剑上镶嵌了宝石,宝石再璀璨夺目,卫瓘最先想到的,却是那把剑是杀人利器。
      这种毫不遮掩的锐气,让素来羸弱的卫瓘情不自禁有些艳羡。
      钟会突然对看得入迷的卫瓘眨了眨眼睛。
      卫瓘大感尴尬,移开目光,使劲咳嗽了几声,脸上有点发红。
      钟会拍掌大笑:“伯玉嫌弃我今天衣服不得体?”
      卫瓘被戳中心事,低头连声说:“不敢,不敢。”
      钟会抖了抖袖口:“这是二十年前穿过的旧衣,已经不合于今时了。”
      卫瓘一愣,难怪适才钟会凑过来时闻到一股淡淡的,埋于箱底,不见天日的衣香。
      钟会整理衣襟,慢条斯理,每个字都像嚼碎了一样说出来:“当年我初见嵇康,就是这一身。特意再找出来,送他最后一程。”
      七月天气,酷暑难当,卫瓘没来由打了个寒噤。
      钟会笑了笑,牙齿雪白,犬齿尖利,眼里竟然恍惚还有少年的顽皮神色。
      二十年前,他当然是翩翩浊世的佳公子,名满京洛的少年郎。
      二十年后的钟士季从袖子里拿出一块丝绢,替卫瓘擦去白玉一样额头上的冷汗,昵而不狎,叹口气说:“这样热的天气,伯玉又为何亲自来?”
      卫瓘想了想,干脆老实回答:“山公亲自求我,今日我务必在场,他要见嵇中散最后一面。”
      钟会轻蔑的“呵”了一声,不以为然。
      卫瓘道:“大将军今年三月赐了他先大将军留下的春服锦袍,这样的恩宠殊遇,他去求大将军,或许尚有一丝转机。”
      钟会握住杯子的手指指节泛白,却不作声,良久突然大笑了出来,说道:“山公老糊涂!连累伯玉了。”
      卫瓘笑了笑:“也不辛苦。嵇康这样的名士,便如当年的夏侯玄,谁都想再多看一眼的。”
      “那是自然。” 钟会又斟满一杯酒,一口饮尽,轻佻道,“佳人难再得。”
      这时候有人进来禀报,说嵇康要一张琴。
      卫瓘还在沉吟,钟会已经站起来,指了指刑场中,说道:“给他!”钟会只是好酒,而酒量并不好,又或者那酒太烈了,让他亢奋的两眼发亮,“昔年夏侯太初临刑东市,颜色不变。让我看一看,今日之嵇康,比当年的夏侯玄如何?”
      钟会的属下将一具旧桐木琴捧到山涛手中,琴尾有烧焦的痕迹,山涛觉得眼熟,还来不及想,嵇康已经接了过去。
      琴音高亢,裂石崩云,场外的太学生皆肃然。
      卫瓘拿起那杯先前钟会替他倒的酒,在手心里摩挲,看到底下沉淀的渣滓:“聂政刺韩王。这样悲壮的古曲,让人血脉喷涌,倒是可以陪士季喝一杯的。”
      钟会把杯里的酒一口喝干,白皙修长的食指随着琴音敲在桌面上。
      卫瓘饮尽以后仔细看,才发现钟会在写字。
      序为楷书,体度严谨。
      至正声,转而为行,流云飞瀑。
      琴声始乱,字也随之而变,狂乱无度,极尽癫狂。
      到终章,指尖的动作慢下来,归于宛转圆润,可以写史。
      楷、行、草、隶,行云流水,不同章法,不同字体,兴之所及,无所不至,钟会反反复复写八个字:“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卫瓘拊掌叹息道:“士季真是妙人。”
      断头台上嵇康不发一言,以琴对三千太学生坐而论大道。曲终一声长叹,《广陵散》于今绝矣!
      钟会拿酒坛口朝下倾了倾,一滴不剩,顿觉人生无味,只能“唉”了一声,自顾起身离去。
      他的马到了断头台前,看见血流满地,七月的天气,早有乌蝇一拥而上,贪婪的吮那残留的美味。
      这里不知道处死过多少人,血迹之下还是血迹,有些还很新鲜,有些却已经老了,和他带来的酒一样陈,已经凝固成褐色,深深浸尽木头里,永远洗不掉,擦不净。
      钟会从木然的山涛手里接过那张旧琴,拿丝绢细心的擦掉琴身上方才无意溅上的血点,抱在怀里像个最温柔的情人那样,骑马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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