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死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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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了个梦，即便场景那样真实熟悉，还是清楚的知道这是在梦中。梦里，是一顶青纱帐，张开来，几乎比房间还大，我被罩在里面，青纱被风鼓起，拂面而过，痒丝丝的滑不溜手，又打眼前飘过，如一带碧水，匆匆流逝。也不见阳光，却有光线照在青纱上，原本厚沉的颜色变得轻薄，半透明的青碧色外头，是亮澄澄的不知什么地方，好象没有边际，浮在空中一般，展开双臂便能翱翔。
风透过青纱帐，吹拂在脸上，凉凉的似有湿意，我转身朝里，那点湿意便聚在眼窝里，久久不散。
梦里的青纱帐似暗了下来，天地随之混沌。我有些茫然，孤身站在那儿，也不懂得喊，也忘了悲伤，就像心突然被人抽走了，木木的只有空洞。但黑暗铺天盖地袭来，简直要把人也化在其中，惊慌如同惊蜇乍醒的蛇，从心底某个地方苏醒，一旦爬出，穷凶极恶。
我皱紧了眉，想找到一个出口，哪怕从这梦中醒来呢，分明已有知觉，但那黑暗缠着我，一刻不肯放松，拼命的喊，天地未开的混沌里，没有声音，连细密的呼吸也听不到。
我极力想要逃开，精疲力竭，但无论如何总在其中。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而我成了溺水的人，在一片窒息里，我抓不住一样实在的东西，看不到任何人。最终，只有眼窝里那滴泪，渐渐冷了，冰凉的，一再提醒我，那不过是场不易醒来的噩梦。
“阿离，你看这儿……”恍惚中，依稀有谁在唤我，那声音还带着稚气，却一听就熟悉起来。我眼中仍有泪，却不由笑着回头，朝暗中喊，“泓哥哥。”
他的样子出现在星星点点微弱的荧光之后，还是十余岁稚气的样子，澄透的眼睛里带着笑意，一双眉高高扬上了，放开手中的布袋，萤火虫缓缓飞出，刹那照亮这方寸空间，照进他褐绿色的眼睛里，一时与另一个人的重叠了。
我低下头，不忍面对，这是慕容家的眼睛，还有慕容家雪白的肌肤，映衬在荧光下，泛着瓷一样细腻的光芒。
“快看。”泓哥哥笑着，伸指接过一只小虫儿，那点荧光停在他手上，一暗一明。
“你走吧~”我几乎要哭出声来，疲倦道：“走得远远的，再也别回来。”
“阿离？”泓哥哥有些诧异，手指一动，萤火虫飞远了，又轻轻落在我肩头，像一颗星，柔柔的亮。
可不可以维持在一切没开始前？就停在那满帐的荧光里，就停在泓哥哥温暖关切的目光中，就停在众人宠着大燕国的中山王、大司马那一刻，他像展翅的凤凰，目光总是下视的，永远都带着高高在上的孤傲自得……可不可以？
我不禁哭了，悲恸不能自已，而眼前的泓哥哥依旧在笑，只是样子变得模糊。我曾一度埋怨他撇下妻女独自逃生，如今，或许只有他还能这样笑，尽管逃生也有另一种艰难。
萤火虫小小的光飞得远了，反而更亮，照见青纱帐一角，鼓篷篷的纱帐背后像另一个时空，伸出手，遥不可及，连那团淡蓝色的荧光也越来越远，黑暗复又袭来，在最后一线光线消失之前，“啊～”的一声终于叫了出来，我猛地起身，有片刻功夫，看不清这宽敞的屋宇。
瞪大眼，面前的人慢慢显出轮廓，是一张扁平的脸，眼睛奇小，五官四散，厚厚的嘴唇紧抿着，神色严谨。
“姑娘醒了。”她问了一句，回身道：“皇上，姑娘梦魇已醒，术士可不必入宫作法。”
是宫中的命妇，随她的方向看去，苻坚站在不远的窗前，窗外阳光灿烂，却不知哪儿来的风，吹的枝条乱颤，倒像春天，大地复苏前的狂乱。
总是……错了时节。我不禁想，赶不上最美的时光。
苻坚仍皱着眉，稍一思量道：“让术士入宫，给公主驱逐心魔。”
“我没有魔！”我突然嚷起来，眼窝那滴泪到底滑落了，翻过鼻梁，往另一边面颊斜斜穿过，急速的，却不待旅程结束已然干涸。
苻坚唇角一扬，摆手，榻边的宫妇已躬身退出。
“阿离知道自己像什么吗？”他直走到榻边，坐下了，眸中带着关切，迟疑道：“像你自己说的，小孩儿家得不到玩具唯有哭闹。”
“呵呵～”心头余悸犹存，我不禁冷笑，“我像二姐，和亲匈奴，远死异邦。”
苻坚脸一沉，轻哧道：“匈奴？阿离以为大秦是匈奴？朕是伊稚斜？而你的那帮兄弟里，还有谁有能力偷天换日，临了又拿个什么公主代阿离出嫁？”
一句句残酷的话像石头砸在心上，咚咚作响，最后那句始一出口，我的脸色定然扭曲了，因为苻坚一面说着一面流露出懊恼之色。
“阿离~”他低唤了声，刚欲凑近前，我扭头道：“对，是笼中鸟、牢中兽，任人左右。只是我不明白，这样也值得？哪怕是敌国之女，哪怕心有恨意，哪怕……”我说不下去，心里横着一个人，僵硬的，迈不开又躲不了，爱似枉然。
值不值得由不得我替他去衡量，或许现在国泰民安，远虑还远，近忧不忧，苻坚正有闲暇拿燕人取乐儿。思及此，闭目深叹道：“后宫佳丽无数，更有皇后伉俪情深，皇上何必强人所难？”
他不答，握紧双手压抑怒火，半晌方冷笑道：“阿离曾说我二人有知己之情，今日看来，阿离并不懂朕。”
“皇……”我还要说，屏风外有太监回，“禀皇上，御史大夫、谏议大夫求见。”
苻坚摆手欲拒时，殿外吵嚷起来，有人扬声道：“不见皇上，跪死殿外。”
一场争执刚刚开始又被打断，我二人不得不收拾心情，我侧脸朝里，苻坚眉头一皱，起身道：“让他们殿外候着！”
话音未落，那两个大臣已冲开侍卫，直向殿内，口内呼道：“皇上若娶慕容族女，便是毁了大秦基业，臣等冒死进谏，愿皇上收回旨意。”
他没有回头，倒像看得清此刻苻坚铁黑的脸，低“嗯”了一声，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但每迈一步都沉重异常。
“况且慕容冲目中无人，于军中诛杀秦军大将，血洗杨氏一族，狼子之心，昭然于世。观一人可观全族，慕容氏用心深险，若留妖女于宫，必将惹来祸事！”
言之凿凿，就像已经看见我在祸乱宫闱。这不过是他们的猜度，却说的好象曾经发生。我不由冷笑，看向苻坚，他也恰好回头低眸，视线相对，我半昂着头，倒像挑衅；他微垂着目，一派了然。
新制的屏风还带着竹的黄绿，细条条的光纹后面，是两个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秦国大臣，良久，见苻坚不曾反应，面面相觑，带些疑惑，继又道：“况且郦嫔娘娘已有身孕……”
“啪”一声巨响，苻坚挥手砸翻了一侧的案几，屏风一扇也连带倒在一旁，殿内的情景尽在眼底，而我的卧处偏于一隅，正好藏在另几扇屏风和苻坚高大的身影之后。
“尔等是想替朕管管家事？”
两位大臣跪俯在地上瑟瑟发抖，鼓足勇气道：“君事即乃国事，皇上若以为轻巧，只怕因小失大，重蹈历史复辙。”
“这么说来，朕是昏君？”苻坚一步步走下台阶，声音压成一条缝，一字一顿道：“谏议大臣忠心耿耿，倒不参参自家侄子因权弄事，□□？”
外头一阵“咚咚”闷响，谏议大臣也不敢辩驳，磕头如捣蒜。一旁的御史大夫稍一思量，颤颤举起手中的奏章道：“朝中共十六人与臣等联名上书，求皇上收回圣旨并诛杀慕容氏！”
又来了，无休无止。我闭上眼，心里如浪潮翻滚，令人难以招架。苻坚听罢此句，仰天哈哈大笑，笑声震耳，两位大臣几乎全身趴在地上，再不敢抬头。
“好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尔等以忠之名逼迫于朕，朕倒想听听，御史大夫，你上任后共收贿赂三万两，圈地百余顷，又私扣俘虏以供奴役，如此种种，罪当如何？”
连我都不由心惊，莫说跪在外头的当事人。御史大夫含泪取下官帽，又解下腰带脱去朝服，颤声道：“臣知难逃一死，但求皇上体察臣之用心良苦。”
“用心？原来大夫不是为了自家女儿入宫选妃？原来一个郦嫔还不够，堂堂大秦后宫，都要尔等自家人才如愿？”
也是五十来岁的人了，跪在那儿老泪纵横。若大的殿内，立着太监、宫婢，却只听见他的哭声，呜咽着，像受阻的风一样，越聚越猛，近乎呼啸。
“臣知罪矣！”他整个身体贴在地上，凄凄道：“唯求皇上念臣年事渐高，饶臣亲族死罪。”
话才说完，猛从地上站起，直冲向殿外，众人惊诧，也不及拦，他一头撞在殿外木柱上，整个人像抽了筋的软布偶，依柱缓滑于地。
我怔在那儿，几乎忘了身处何地。其实隔得远，只看得见殿外的蓝天，瓦蓝瓦蓝的，像一块静止的水面，风停了，一丝云也没有，时光好象静止在那片蓝里，而地上渐溢出一滩鲜血，乌红发紫，渐而凝固。
苻坚拦而不及，回身向我，“传旨，抄没其家，家族流放远地，不得归京。”是淡漠的没有感情的言语，却掺着丝丝无奈，没有停顿，他继又道：“谏议大夫疏于管教家人，有负皇恩，革官降职，即日赴洛阳司马局上任。”
一番风雨渐渐住了，他走到我跟前时，眸中已带笑意，俯身，挡在我直楞楞的目光前，唇角微扬道：“阿离，没有值不值，朕只知道，该或不该。”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死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