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联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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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也该给将军留些面子，怎么就打下去了呢？”荣珠在一旁劝我，见我呆愣着也没反应，忍不住问，“究竟为了什么事儿吵起来了？”
是啊，究竟是为了什么事呢。半个时辰刚过，我已经有些模糊。纸从水里被捞上来，重新浸了油，半透明好象皮革一样，坚韧结实，百毒不侵。
冲荣珠一笑，轻声道：“是啊，从前死里逃生也没吵过。”
烛光稍暗，荣珠一怔道：“多少生死里走过来的，抵不过日常琐碎。”
我低下头，泪水落在衣襟上，一瞬融化了，看不到那颗晶莹的露珠，连心事也了无痕迹。只有掌心火辣辣的，提醒自己刚才那幕原来不是一场说醒就醒的噩梦。
次日一早，我独自前往宣室殿，荣珠当然有猜疑，却也没问出口，替我换了身玉色长裙，镶着青碧色滚边，裙角在脚踝上方散开，旋成一波水纹，不是淑女也成就淑女碎步。不是我平常的样子，但要面圣，这装束再合适不过了。
“公主。”已出得院外，荣珠追加上来，想说什么的样子，末了笑道：“午膳备了笋汤，公主别耽误了。”
我也有万千言语想对她说，却不知从何而起，勉强笑着点头，再迈出步去，忐忑之外多了些勇气——前路漫漫，无论会遇到什么，起码我希望自己是坚定并且勇敢的。
早朝退后，宣室殿有一种特别的沉寂，好象喧嚣过后的沉淀，或许是尘埃落定，也或许是蓄势待发。
执事太监瞟了我一眼，扯着细噪子道：“皇上正议事呢，你在这儿候着。”
只当要等得长，谁料他自个儿进殿去回，不过眨眼功夫又出来了，脸上还是一样没有表情，语气却缓和了些，“皇上旨意，请姑娘入殿。”
汉白玉石阶上的飞龙，驾着祥云，腾空而起。这熟悉的图案看得人眼花缭绕，待长长的阶梯走完，站在大殿前，这宫阙越发显得宏伟庄重，青色的瓦檐似与天空相接，任你昂着头，也看不到边际，是在九天之上的肃穆威仪，凡人难及。
殿门大敞着，我垂目随引路太监跨入殿门，殿内似有一阵笑声，缓缓平息了，微抬目欲见驾时，苻坚脸上挂着极柔和的笑，见了我，那笑意绽开，几乎不像他素日的冷淡与高高在上。
“阿离来得正好。”怔忡间，有人上前拉住我的臂腕，笑道：“正说起你。”
“五叔~”我回头，连三哥也在，也一般谨慎持重的神情，见了我，并未有些异样，自向苻坚道：“臣等有负皇恩，心甚愧疚，日后臣定率鲜卑慕容一族效忠大秦，绝无二心！”
我不禁皱眉，想扭头不去看他，偏偏目光好象定在他身上一般，怎么也挪不开。肩上的伤并未好全，此时阴阴作痛，再想起他屡次欲害亲族，恨不得从目中能飞出小刀，当场就将恩仇一笔结清。
可三哥并不看我，脸上堆着笑，向苻坚道：“为表诚意，愿与大秦永结秦晋之缘。”
到底来了，我的心一沉，不由看向苻坚，他像没听见，目光下视，但笑意始终挂在唇角，心情大好。
“皇……”
“阿离的伤好了？”才要开口，苻坚打断我，又向三哥道：“既有诚意，也勿需愧疚，从此安心辅政即可。朕不想再看到你们兄弟间那些纷争！”
末一句颇为严厉，骇得三哥抱手行礼道：“臣一时糊涂，日后绝无此事发生！”
“无此事？那慕容冲为何夜闹侯府，又醉闯宣室殿，口口声声要携人远离长安。携人？他要携谁？”苻坚脸上的笑意全没了，此时语气一扬，斜睨我一眼，眯眼道：“尔等真当大秦是行宫，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咚”一声我跪在地上，殿内三人皆看向我，却是神色各异。三哥脸上尚赔笑，见我如此，两道眉紧扣，咬牙厌恶道：“大殿之上，阿离莫失了分寸。”
我跪在那儿，思前想后，深悔昨夜浮躁起来，不曾问得明白便打了冲那巴掌。他何曾安然过？又哪里出于真心，不过也如我般，用尽办法也不能改变一、二。
“皇上，八弟他年少气盛……”
“年少？他可是大燕中山王、大司马，如今国灭，怎么？心智反而不如从前了？”
“皇上，冲儿他自幼便是这忤逆性子，臣在燕时，也曾数次管教，奈何他被宠纵惯了，哪里听得进去，又爱胡说八道，所言所行皇上万万别放在心上。”五叔一面按住我的肩头，一面道：“他不过是因为立功回朝又不得重用，疯言疯语罢了。”
“这么说，是朕的错？”苻坚从高处走下来，微眯着眼，向我道：“公主以为呢？”
我从来看不透眼前这个男人，进殿时分明心情还好，怎么说着说着又满脸阴郁，果真是为了冲，于他而言，也不值当，况且我总觉得苻坚反倒是最了解冲的人，到今天才来追究他的个性，岂不可笑？
三思之后，把心里的话压下，回道：“八弟还是小孩子心性，得不到的玩具尤其好，也为着这得不到，唯有哭闹。”
我不过想避重就轻，说完这句，心里也觉悲凉——他越是闹得凶，越是没法子，有把握的时候，冲向来只有骄傲的笑。方寸若乱，行动也就变得颠狂。夜骂侯府、醉闯皇城，末了又来桂宫胡言乱语……一切都不在掌握之中，我也不由慌乱了，好象看见喝醉酒的冲，欲哭反笑，于天地间，找不到一个容身容心之所。
“那公主以为他想要什么？看看朕给不给得起。”苻坚话中有话，逼近我，带着危险的气息。
天热，殿内更有一种无法摆脱的闷热，额间的细汗顺着发梢滴下来，有那么片刻光景，殿内也没人说话，只觉着五叔异常紧张，站在一旁，几次微挪脚步，恨不得替我答了。
一定再定，我抬眼直视苻坚，他的目光似有一亮，严肃的脸似透着些许笑意。
“若八弟想要俯瞰天下呢？”不知为何，我冲口而出这句话，连想都没想，说出来自己也被吓了一跳，更别提三哥与五叔，齐齐跪地，斗大的汗珠自三哥额角滑落。
苻坚面色一沉，只当他要发火，未料反倒哈哈笑了，摇头道：“天下乃有能者居之，不是朕不给，是他拿不走。”
有那么一瞬，苻坚与冲的样子重合了。他笑起来也是那样无所顾及，爽朗而傲视苍生。与苻坚不同，冲的笑容略带几分狡黠，褐绿色的眼眸像一池碧水，水里反衬着他的高傲与聪慧。但我已久未见这样俏皮的笑容，在记忆里搜寻，仿佛尽是童年时光，他捉弄我，我陷害他，偶尔成功次把，总是很开心的躲在娘身后偷笑。
再往后，他的笑里也掺了苍桑，尽管不愿面对，却不得不承认，聪明如他，也一样无法阻止大燕的命运，像眼下，车轮滚动，他也无法阻止自己的命运。
“皇上，放他走吧……”我凄凄开口，分明没泪，声音却有些哽咽，“他其实什么都不要，只是不该留在长安，离开这儿，冲自有他的天地，哪怕不是凤凰，他也应该展翅高飞。”
三哥不由侧脸看我，喝道：“君前休得胡说！”
我没听见，或者说从不曾将三哥的话放在心上，依旧苦求道：“留着他，再大的官位也是耻辱；放了他，从此各相安好，各得清静。”
苻坚有些意外，双眉微簇，迟迟不曾开口。倒是我，说着说着悲从中来，跪在地上低低抽泣，又拼命想要忍住，气息更短，不过片刻，便有些上气不接下气，面红耳赤，断续道：“求皇上开恩，让八弟带我……”
“传旨！”他突然打断我，在最关键的那句不曾说出口之前，同时，五叔一把拉住我，压低声音耳语，“你想害慕容整族陪你们死吗？”
那个死字，尤为刺耳，泪眼模糊里，我看见五叔血红的眼，还有那道扭曲的伤疤，横贯半个面颊，整个人好象被撕开了，成了两半儿，一半是过去，一半是现在……天壤之别。
我怔在那儿，几乎没听清苻坚的圣旨，是一种奇异的沙哑的噪音，好象下了一个艰难的决定，让他自己也觉得有些吃力，沉默过后方一字字道：“朕愿与慕容一族永结秦晋之好，共商天下大计！”
我只觉耳边嗡嗡作响，好象有人扇了个耳光。眼前三哥跪向前领旨谢恩，满脸欣喜，而我被五叔紧紧抓住手腕，生疼，却木木的不知如何反应。
“他是不想害了你！”五叔还在耳边劝，末了那句，惊心动魄，“皇上早有心意，若忤逆皇旨，只有大家共赴黄泉！冲连日来用尽法子，不过是想让你平安。”
“五叔~”我怔怔的，好象对着娘说话一般委屈，“总有其他法子。”
苻坚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冷若冰霜。可我仍旧努力去想，究竟哪句话哪个环节出了岔子，倒像是自己推波助澜，将我与冲的绝路一提至前，连准备的时间都没有，只剩下惊慌。
“皇上，您答应过阿离……”
“对，朕曾经允诺过。”他竟蹲下身来，扶着我的肩膀，手指滑过肩头，目中有些痛触，“朕答应过的已经给公主了。”
对，他饶了慕容一族，也饶了冲，任他在宫里胡闹，并不降罪。但我还想要另一个承诺，无休无止，象中魔般不能从这样的愿望里解脱出来，一个又一个承诺又如何，终究不能成全自己，不能成全那一点点微小可怜的心事。
“朕以为，公主想的，并不是公主需要的。”他扶着我，没有任何前兆，突然将我抱起，当着五叔与三哥，苻坚大跨步向内室，“传旨，若慕容氏再生异心，无论剩一剩百，格杀勿论！”
那声音森然得令人后怕，我不自觉一颤，他即刻查觉了，双臂微用力，低头那一刹，唇角微微上扬，是个再温和不过的笑容，柔软得甚至带着怜惜与诧异。
“这次，朕不会错失什么。公主若还想要承诺，便等日后的天长地久吧……”
是头一个男子对我说永恒的话吗。记忆里，冲所说的永恒就像一个光影一样不真实，即便说过当下便忘了，从不敢认真。记住的，偏是苻坚说的，偏是此刻的他——人挨得出奇的近，连命运也将紧密相连。本该挣扎反抗或者排斥，但我居然还没忘记，再开口时，避开了他的目光，声音出奇的平静，平静到冷漠，用冷漠将自己隔离。
“皇上别忘了，放他走，远离长安。”
他如何答的我有些恍惚，仿佛只是一声爽朗的笑，门重重关紧，五叔与三哥也渐行渐远，我想自己定然是哭得脱力，又或者存心逃避，在苻坚步入内室之前，竟在他臂腕中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联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