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没》工虫

6、Chapter 5 新年的脚步

　　新年的脚步开始接近。说到新年，大人渴望着休假还有小孩子脑袋里惦记着的压岁钱。可以两个人去庙里转一转，往木盒里投几个香火钱。

　　白猫提着购物袋往家走，路边有不知道是谁堆起来的雪人，眼睛贴的有点歪，胡萝卜的鼻子折了一半。白猫走过去，把袋子放在地上，拾起一旁的扫帚插在雪人身侧，好像它正拿了一把冲锋枪。

　　摘下手套，用手指在雪人肚子上写了给“笨蛋警长”，然后心满意足的回了家。

　　等候在客厅里的黑猫看着喜形于色的白猫从面前走过，纳闷地问了句：“怎么这么高兴？”

　　“没什么啊。”

　　最近被父母那边催促去相亲，白猫很多次的都用工作为借口推掉了。如果当年的黑猫，没有淋得如同落汤鸡一般蹲在他的门口，那么他也许已经是年轻的父亲了。但是，迈出那一步的同时，就没有想过要回头。

　　拿着萝卜和青椒无从选择做哪一个的白猫，发现黑猫正站在厨房门口，于是举起手中的蔬菜，笑眯眯地问：“想吃哪个？”

　　黑猫脸色阴沉，手中拿着电话啪地扔在料理台上，说道：“阿姨的电话。”

　　不用想也知道他是为了什么事在生气。把关系在父母那边摊牌这种事他提过不只一次。白猫一边敷衍着母亲，一边想，你为什么不考虑下我的心情呢。

　　我有一对，渴望着抱孙子的父母啊。

　　挂断母亲的电话，白猫走出厨房的时候，看到黑猫在穿衣服。

　　“要出去？”

　　“一只耳出现了……我去局里报个到，上面要部署下一步的行动。应该就是明天。”

　　“用我陪你去吗”拿过他的帽子，白猫本想像平常一样为他戴上，不想，帽子却被黑猫冷冷地一把抓走。

　　“你明天不用去相亲么？”

　　极具讽刺意味的一句话。白猫的手指头在身前绞了绞，未有只言片语。

　　我想说的你都懂。

　　或者。

　　说了你也不懂。

　　撒哈拉沙漠拥有绝对的炙热，热带雨林又有较高的湿度。包揽两者的地方叫做非洲。一只耳跑到非洲的原因绝非是什么寻找自我，他也不相信这个世界上能有净化心灵的自然。所谓善恶本就没有什么明确的分别，只是别人规划利益的分水岭罢了。

　　他以前就只是个小混混。他又没生在好人的家庭，从小到大被灌输了满满的弱肉强食思想，长大了警察叔叔人民教师却告诉他要学雷锋做好事，未免太过扯淡。说白了，警察和抢匪根本是混一条道儿的，我收的叫保护费，你们收的叫做税，他们不交钱我就打他们，他们不交钱你就抓他们。我们都是夜里活动，你们那是大白天的明抢啊！征税！征税！天还没黑呢，睡什么睡！

　　愤愤不平的抖搂着鞋壳儿里的沙子，一只耳坐在太阳伞下面的塑料凉椅上，一张口，声音像密林里熟透的浆果，又甜又腻歪地喊了声：“舅舅！”

　　事情不过就是如此……这般……起因经过结果被添油加醋地说成一部惊心动魄的警匪片。

　　其实，最初的最初，和黑猫是在一条又脏又破的胡同里遇到的。他踩着一个□□之后大摇大摆地从店里走出来的男人的头，手里拿着对方的皮夹子点钞票。

　　然后，黑猫就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

　　不但钱包被抢走，身上还挨了好多警察利用职务之便的小暴力。让人按在长满苔斑的老墙上搜了身，匕首、电击棒什么的通通缴获，还有他踹在上衣口袋里新买来没有拆包的口香糖。

　　年级还小的一只耳赶紧向警官求饶，黑猫却摸摸下巴。

　　看过一只耳的身份证之后，还嘲笑了对方还是未成年，之后又摆正姿态大摇大摆地进行了一番思想教育。

　　一只耳焦躁地脸色通红。

　　教育就教育……你咬我耳朵干嘛……

　　可警官先生是理所应当的罪恶嘴脸，和他警官证上的面瘫照片一点都不像，五官立体表情丰富的好像被皮条们拉来嫖客。

　　黑猫咬着一只耳的耳朵说——小鬼，别再让我知道你做坏事，这次就放了你，乖乖回家写作业去。

　　一心想着怎么逃脱的一只耳终于忍不住惊呼出来，您就这么放了我？说完之后就觉得应该抽自己嘴巴抽到死。

　　可喜的是，警察先生没有改主意，笑容堆得满脸都是，说了句匪夷所思的话。

　　你脸红的时候跟他还挺像。

　　终于把两只鞋都抖干净，一只耳想着，非洲政府应该建议全民人字拖的。他对面坐着他的舅舅，也就是他母亲的兄长。对方才不是一般二般的小混混，人家是根正苗红的□□，祖上世世代代供奉关二爷的。

　　“说吧，想舅舅怎么给你报仇？”

　　“我这次损失惨重，说不准要从头练起，舅舅至少要把他抓来才能解恨，我都想好了，详细计划在这里。”一只耳把面前的纸张推过去。

　　大致看了一遍，吃猫鼠打着火机，火苗蹭蹭地往上卷，吞掉白纸又吐出黑色的渣。

　　“就这么办吧。”

　　这些，已经是好几天的事情了。

　　一只耳仔细地把皮鞋擦了一遍，又在抽屉里挑了一副自己最中意的墨镜戴上。吃猫鼠双手抱胸站在门口等他。

　　门外是一群小弟，个个拿着武器。这是一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战争，生命不就是一个战场吗，你打我我打你，最后，看谁能活下来。

　　十二点。

　　电子表盘上的数字变成零。租来的带子是一部幼稚的五集动画，白猫却拖拖拉拉地看了数月，这么算算，租金要比买一套正版的价格都高。

　　森林回归了和平，好人威武坏人悲剧，大团圆的结局。

　　把电视切回了TV模式，正好所在的频道也在放动画。白猫便强撑着继续看。

　　内容很无厘头。一个放学回家的女学生，为了救一只过马路不看道的傻猫，而险些被卡车撞倒。正在她庆幸有惊无险的时候，卡车上运载的巨鱼腾空而起，又长又尖的嘴刺穿了胸膛。

　　因为临死前说的话不够帅气，所以这个女生央求死神多给她几十秒，让她说一番潇洒的临终遗言。但是每一次复活，都会被路过的各种熟人打扰，以至于，根本无法说出像样的话。

　　就着样，不满意的女孩继续央求死神，片子变成无止境的——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如果什么事情都能选择“再来一次”，那该多么美好。可过去的事，是你写在本子上的错别字，怎么也无法让它消失，只能一层层地去加盖白色的修正液。

　　到最后，那页纸上，鼓出一个小小的包。垫了一个又一个的错，才能在顶端写出一个对字。

　　纵使，生活中有无数的争吵，能够化解，是因为有人愿意改正，他们是不会分开的。

　　这是他所坚信的。

　　思绪就到这里。后面的，被破门而入的一只耳等人撞飞。

　　他的后脑被重物敲击，很疼。身体开始向前倒，他都来不及展现他的身手，被人团团围住，之后就是黑暗来袭。

　　下了一场大雨。有人抱着证书在雨里跑。

　　证书上的黑字红章被水化开，像那个人隔着雾气的眼珠和赤色的眼眶。

　　树叶在狂风中摇。乌云在散。

　　动画片的彩色包装盒，打开却什么都没有。

　　电视机突然关掉了。是谁在那么用力的敲门……

　　这都是什么……画面层层叠叠，其中的深意无法描绘，像谁也看不懂的古老图腾，纠缠在不可思议的空间里。

　　刚才，从我面前哭着经过的男孩，跑去了哪里……

　　粗暴的摇晃，让后脑剧痛的白猫产生了要呕吐出来的晕眩感。站在面前的男人是曾经追捕过的一只耳，他后面还有许许多多人，将狭小的屋子撑到饱和。

　　自己躺在地上，嘴巴上贴着胶布，手被绑在身后。他觉得皮肤能感受到冷气的凉意，没有遮体的衣服。

　　一只耳蹲下来，用力扯开胶布，过强的粘性拉破了他嘴唇上的肉。

　　“说句话。”

　　面前是一部打开扬声器的手机，里面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像电视里的老桥段。

　　一个拼命问着你在哪里……

　　另一个死不开口……

　　一只耳有些急躁，揪住白猫的头发往地上砸去，巨大的疼痛也没能让他出声。

　　“你他妈说话啊！让他来救你啊！快说话！”

　　白猫笑了。用充满胜利的目光看着一只耳，用空无声息的口型比划道——不可能。

　　电话丢在地板上。还保持着通话状态。

　　身体被男人的□□刺穿。白猫咬紧破掉的嘴唇，张大眼睛看着身上的人一个一个的轮换。一个人从他身上翻下去，另一个马上骑上来。

　　好多人在叫好，他看着他们像不知廉耻的小丑，拉下自己的裤链。他知道他们在等他喊，等他叫。他也知道，还有另一个人，在电话的彼端，听着……

　　“妈的！你和黑猫做的时候也不会叫？”一只耳狠狠骂道。

　　这时，一直坐在角落里的吃猫鼠，拿起桌子上的酒瓶，推开一只耳，按住白猫的脖子。

　　大腿腿骨上咔的一声。冷汗在白猫的脸上汹涌成灾。

　　“啊啊啊啊…………”

　　酒瓶捅进身体的那一刻，他还是开口了。好像有人分别扯着他的两条腿，将他从中间生生扯开……

　　温热的血大量地流……像流产的孕妇那样……

　　一直没有哭的白猫，终于开始落泪。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疼啊！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我忍不下去了……

　　我是真的忍不了了才开口的，我不是故意的……

　　出门前的动画片没有看完……那个女孩最后怎么样了……有没有说出自己满意的话……

　　天花板在转，顶上的水晶灯变成了上学时教室里的吊扇。他们头对着头，爬在桌子上睡觉。手边的课本被电扇吹得乱翻。

　　哗啦哗啦。哗啦哗啦。

　　如果，死神给我数秒时间，让我和你说话，要说什么才好？

　　是我爱你还是再见？

　　是对不起还是你要坚强？

　　他在闭上眼见的前一刻，突然间想到，不是这些，真的真的不是这些。如果能有这个机会，我想……

　　最后一次。

　　叫你的名字。

　　一如初见你时的那般……

　　“喂！喂！”男人看到白猫的口中吐出鲜血，慌张的拍了拍的他的脸。

　　“怎么了？”一只耳转头问道。

　　“他……他咬舌了……”

　　……

　　有人在警局办公室安装了炸弹。幸好没有人在。黑猫带着白鸽等人来到一只耳指定的地点的时候，武装警察先他们一步。

　　吃猫鼠的人，几乎洗劫了整条街道。

　　人去楼空。

　　除了白猫。

　　他安静的躺在地板上，□□还插着酒瓶。

　　白鸽不安地看了黑猫一眼，却见他并不慌忙。表情平和，看不出是悲是哀。黑猫只是慢慢走过去，拔出酒瓶扔在一旁，然后脱下外套裹在白猫身上。

　　“我们回家。”

　　白鸽跟在后面，叫了黑猫几声，对方却听不见。

　　把白猫安放在车后座上。脸上的血被擦干净，就好像他只是太疲劳，下班的时候，身上盖着爱人的外套睡着了。

　　黑猫发动车子，在夜里奔驰起来。白鸽的声音在他的耳机里叫。

　　[我们追踪到一只耳了……警长你听见了吗？在码头……他往码头去了……]

　　尾声

　　他家的方向，距离码头很近。赶到时，一只耳还没有上船。他们站在岸边，远处的水面上，正有一艘快艇向他们驶来。

　　抓住他们？审讯？

　　滚！他在脑中吼道。去你的警察，去你的罪犯，去你法庭和审判！

　　于是，他踩下油门，笔直地，向前撞去。

　　听到车轱辘在地面擦动的声音，一只耳迅速向侧面滚去，而吃猫鼠，整个人被黑猫的车子撞得飞起来。

　　足足十米。他飞了十米才落地。落下来的时候头先着地，整个人都摔散，骨骼断裂，在血中砸成扭曲的一团。

　　而一只耳，只是伤了一条腿。

　　黑猫走下车，站在一只耳的面前。对方还在地上挣扎，痛苦地抓着自己的腿。

　　大概，人只能体会自己的痛苦，而无法明白他人的。只是一条腿，一只耳就露出这种表情，那白猫呢，是用什么样的面容去面对那些伤害的。一只耳不知道是想跑还是想站起来，不停地在地上扭动。

　　黑猫突然觉得开心，想要在夜风中癫狂地拍手大笑。他栖身上去，压住一只耳，掏出自己的手枪顶住他的头。而一只耳，终于平静下来。

　　远处有警车在叫，好吵好吵。你们能不能安静些，我只有这么一点时间了。不论是什么方式，不论是什么结局，不论是什么……

　　你都不会忘记我是谁。

　　我给你的人生烙下了摸不去的印。就像你在我的生命里驻留一样。一只耳到现在才明白自己究竟是要做什么。

　　我只是想要那个在我十五岁时出现的小警察和我的故事，有下文……

　　我不想我们翻开之后只是一本空白的书……

　　“警官……你要搜身吗？”

　　黑猫愣了一下，早就忘记了和他相遇时的对白。那个时候他是刚入警局的小警员，正义感膨胀的同时，又带着警校刚毕业的学生的不羁和仁慈。他在小巷里遇到一个抢劫的小流氓，脸红的样子和白猫很像……

　　“你为什么不逮捕我……好几次……都没有抓到……我是不会自首的人，我给了你很多机会你都抓不到我……”

　　警笛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我爱……”

　　你字说不出来。因为黑猫把枪塞进了他张开的嘴巴里。

　　眼泪滑过太阳穴，一只耳有些不甘心的想，为什么不让我说完。

　　天都要亮了，码头的灯火从最开头处开始逐一熄灭，有太阳的地方不需要灯光。

　　你也不需要我。

　　枪声，在越来越亮的天空中，响。

　　……

　　空教室里的吊扇，忘记关上。睡在桌子上的少年早已不见。只有书，还留在桌子上翻。窗外有一群正在跑步的人，整齐划一的运动服，每一年都一样。曾几何时，少年脱掉了校服，换上自己的衣衫。

　　书页被吹起的一摞变得沉重，终于，整本书，掉到了地上。

　　在用铅笔涂鸦的乱糟糟的桌面上，那本书原来的位置上，露出一个撕开的信封。隽秀的字体写着——亲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