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九章 何妨轻佻 ...
-
他总有各种办法破坏气氛……
顾和面无表情地扭头，酝酿好的一句“我们就此别过”再也说不出口，硬生生被压下。
其实，行程之中，能有张良这样一个赏心悦目的美人相伴同行是一件很愉快的事，尤其是这位美人见多识广，行止风雅，潇洒大方时。
顾和一路上与他谈玄论道，指点山水，品鉴人物，可谓平生少有的尽兴。张良早年随二师兄颜路周游六国，对各地的风俗人情皆有所了解，阅历丰富，小圣贤庄的藏书楼号称收藏量天下第一，经史子集百家典故之于他不过信手拈来，举止谈吐俱是说不尽的风流蕴藉。
偶尔，在短暂的休整中，顾和会向他请教掌握的还不太熟练的齐语，小圣贤庄在齐鲁之地，张良的齐语是标准的临淄正音，声音亦是朗朗润润，音徵动听。无论为人处世还是识见才略，顾和都从他身上受益良多，所以欠下不少人情。
问题是人情这种东西实在不能乱欠，本身很难算清不说，往往还牵来扯去带出其他麻烦，顾和对自己与张良关系的定位是君子之交，清清淡淡，宛然流水白云，而现在的情势有些超出预设了……
两人间虽然还是沉默无语，气氛却比之前的僵冷融洽不少，张良凤眸明亮，唇边勾起一个浅淡柔和的弧度，主动换了话题：
“安之两年前出过函谷？”
顾和眉梢微挑，道：“子房怎么知道？”
想不通就暂且放下，时机到了自然会想通。本着船到桥头自然直的想法，她很快整理好思绪，把注意力放到当前的问题上。
两年前，他说的应该是她初下函谷，前往南楚一行的那次吧。
“我当年往瞻紫楼拜访逍遥先生，舟行途中，隐约听到江面有箫声传来，眼前如见月夜春江，花容明秀，不久前闻安之一曲，方知当日吹奏玉箫者身份。”
顾和略感不可思议，她眨眨眼睛，回想起自己曾在船上运起太上录感知环境，似乎没感应到有人？
“如此说来，我与子房其实相交已久？”她笑道，同时也是肯定了张良上句对于奏箫者的判断。
相交已久？
张良微微笑了笑，没有回答。
是夜。
夏季的夜空呈现一种瑰丽的紫红色，从天穹的最高处渐变晕染，到地平线附近成为接近黑色的深蓝。
顾和被张良从房间内叫出，来到被四周长廊环抱住的一方天地，花木深深，暗香浮动，一衣带水缓缓自堂下流过，曲折潆洄，令人不禁生出清幽雅致之感，正中摆放着一张青石小案，两边各铺了竹席。
二人，准确地说是张良，在城中包下了一座精致小巧的院落，背靠繁华热闹的东街，后方酒楼乐坊的丝竹声越过围墙若有若无飘来，到院中时喧嚣尽洗，浮华褪去，颇合大隐隐于市的味道，别有一番清雅。
约人的张良姗姗来迟，手上拎着一只四方形的双层木盒外加一壶酒。
“特意让安之空了下午一顿，原是我的不是，现在正可补上。”他眉眼微弯，拂衣入席，跪坐在顾和对面，明丽秀雅的姿容珠晕生光，濯濯如春月柳。
“横竖只差几个时辰，算不得什么。” 顾和道。
张良一笑，神光含蕴流转的凤眸看向她，言道：“厨房里还有些佐食，要劳烦安之走一趟了。”
这食盒的大小，两人份的量应该足够才对。
顾和看了刚被张良放到案上的高高木盒一眼，点头起身。
灶台边放着一只食盒。
顾和扶住最上方的盒盖，平提，移开，盒内一点点露出青翠白玉的颜色，是摆放整齐的，水灵灵的绿叶菜、笋片一类。
她眨眨眼睛，又揭开第二层，这次是切得薄薄的肉片与去壳剔筋的虾仁。
心下渐悟。
果不其然，待她再度回到院中，案上已摆了只精致铜镬，镬中水声呜呜，水心翻涌，镬下置一炭盘，四周镂空通风。铜镬在中间，两边各有一小碟酱料，以及未斟酒水的浅浅酒盏。
“久闻儒家提倡君子远庖厨，子房倒是潇洒。”顾和施施然落座，放下手中食盒，打开，将盒内的白瓷碟一一拿出。
君子远庖厨，意思是说君子应该远离杀生做饭的地方，因为火锅需要自己动手，勉强也算庖厨之事，因此被顾和用来调侃。
“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言君子远庖厨。今日之事，所占为何？”
君子对于飞禽走兽，见到它们活着，便不忍心见到它们死去；听到它们哀叫，便不忍心吃它们的肉。所以说君子总是远离厨房。我们今天所做的事情，又占到了哪一样呢？
张良引用了孟子的话，顾和也曾听过，但她当时就认为这句话的立论站不住脚，此刻再次听闻，略笑了笑，准备开口辩驳。
“安之白日辩合一场，现在仍未尽兴吗？”
张良止住她尚未出口的话语，宽袖轻拂，替她面前的酒盏满上。
“三五之夜，月明星稀，夜色可人，安之如此心态，不觉有愧这良辰佳景吗？当自罚一杯。”
“子房所言有理，我认罚就是。”
顾和抚掌而笑，抬袖举杯，一饮而尽，神态中透出股洒脱随性的自在。
晚风习习吹来，粉白的花瓣片片若雪下枝头，有些落在地上，有些落在两人身上，还有些落在水中。
花自飘，水自流，人也自在。
热汤滚沸，气泡噗噗上涌，在镬心开出一朵牡丹。
两人同时动箸，各夹了些食料下锅。
夏日炎炎，炭火炙炙，此时食用火锅反而更得酣畅淋漓之感。
若是嫌口中太烫，酒盏就在手边，酒壶用冰块冰着，倒出的琥珀色酒液冰冰凉凉，口感绵绵柔柔，带着丝丝甜味。
顾和平日很少饮酒，酒量较浅，不多时便有些薄醉，双颊泛起粉色，宛然红莲映水。
张良看看她，停下手中杯盏，道：“夜色已深，我送安之回房。”
顾和微微点头。
于是张良半扶着她回到房间。
院子不大，顾和的房间十几步就到。
顾和一沾到床榻便不再强撑，阖目侧卧，似是醉眠。
其实她灵台尚且清明，先前虽然薄醉，还不至于醉倒，此刻半是真实，半是佯装，只因觉得张良有灌酒之嫌，顺势而为，试探一二。
窗户似乎被打开半扇，合上的眼睛感觉到微弱的光亮。放在床榻一侧的丝被覆上身躯，与衣料发出些许摩擦声。
顾和没有运起太上录，只是凭借这几年敏锐不少的五感感知，因为视觉暂时不能用上，听觉和触觉更加灵敏，等了一会，没有听到张良出屋的声音。
又过了不知多久，脸上有轻轻柔柔的触感，仿佛羽毛落下。最初是眉心，然后顺眉滑下，在脸颊上轻轻一触，点在唇瓣。
感觉轻柔的触感落到脖颈，顾和不敢再装，睫毛一颤，睁开双眼。
正对上一双盈满笑意的清亮凤眸。
“安之何谨慎至此也？”
张良轻笑一声，至此二字被他咬了重音，拉长，听到耳中，似是被人误解的责难，又似随口漫语的调笑。
修长玉白的手指从她颈项处轻轻滑下，理了理她微歪的衣领，仿若不经意间触及到肌肤，甚至来不及感觉到温度，只是羽毛一样柔柔扫过，然后收回。
顾和心中顿时生出一丝后悔。
现在看来，张良刚才的举动根本就是故意刺激她，可惜她没沉住气。想想反正张良也不会对她怎样，完全没必要睁眼，结果现在落入下风。
不过这一路总被张良若有若无试探撩拨，她的心理状况较之以前也大有提高，略一整理，已有对策。
“和向来量浅，醉得快，醒得也快。”顾和镇定自若，抬眼看了看窗外，语速语调与往常无异，“已是寅时，和亦与周公弈负一局，子房竟还留在和这里吗？”
她以量浅为借口，拒不承认装醉事实，等于否认张良对她谨慎的指控，同时又含蓄点出对方久久停留夜深不归行为的不当之处，扭回局面。
张良挑起眉梢，半笑着睨了她一眼，让她立刻有了不好的预感。
下一秒，便听他意态悠闲，施施然道：
“美人闭目心许，良自是恭敬不如从命。”
语带深意，从似有若无飘过来的眼神到华美醉人的音调，眼角眉梢，指尖衣袂，字里话间无不透着一种润物无声，细细绵绵的风流气韵，纵使晴明无雨色，入云深处亦沾衣。
顾和语塞，面色微红。
这话回得太巧妙了，巧妙到顾和一时想不出该如何应对。他不仅没有避开顾和隐隐控诉意味的问题，反而坦白承认，还顺势引出顾和本身心存试探的事实，既洗脱了自己，又沾染上她，衔接得再自然不过。风向于是逆转。
“倒是安之浅醉若此，莫非……”他斜斜睨过来，凤眸里笑意星星点点，“是有所担心不成？”
她还能说什么？
承认等于这局完败，自己罔作小人，不承认又会被对方接着牵引话题，先机尽失的前提下对上张良除了一败涂地外没有其它可能。
顾和回也不是，不回也不是，只能闭紧嘴巴，继续沉默。
很懂得什么叫适可而止物极必反的张良笑了笑，走到窗前看了眼天空，回头道：“东方欲晓，安之到底量浅，过会可能会头疼，现在还是早些歇息吧。”
顾和乖乖点头。
张良又是一笑，宽袖轻甩，向门外走去。
“不是担心。”
顾和突然出声。
张良停住脚步，转身看她。
“如果真发生了什么，”顾和唇角微微翘起，眸中光华流转，一瞬不瞬地望向对方明丽秀雅的面容，声音清凌凌如寒泉过涧，“吃亏的也不是我才对。”
张良愣了愣，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白玉般的脸庞刹那间染上一层浅浅的桃花色，他嘴唇微动，最终还是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很快回头，称得上是步履如风地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九章 何妨轻佻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