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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君华·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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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没有想过离开,只是这样离开的方式太出乎我的预料,我曾经想像的是父亲会回来牵着我的手从那个大门里走出去,君华会为我送行,然后说:如果想我了,可以回来……
依然是那个隧道,蔚管事带着我从那里出去,一路向北,几经碾转,我们在一个小村庄里安顿下来,路上挨饿受累先不说,本以为在我家做管家,能把这么大个院子打理的井井有条,出来生计应该没有问题。但事实却是,他这么大个人,出门钱却被偷被骗,买菜不会讲价,住店打个尖也能遇见黑店,不过多亏他会武功我们才不至于流落街头。
我们落脚的村庄村民很朴实,因为三面靠山,出门不便,买东西需要村里布商王老六去进货时才能捎回来,王老六为人朴实,从来不会多收邻居一分钱,我们能住在这里,还是多亏了他和村长讲情。蔚管事用剩下的盘缠租了块地。房子是村里囤粮的货房,虽然简陋些,可还算大。
千恩万谢的把村长一家送出门。回头,看到蔚管事正在做画,他倒还有闲情,如今连饭都快吃不饱了……
但他虽是管事却是我的夫子,他做画我得为他研磨。他画了很多,娇艳的牡丹,青翠的垂柳,傲然的山水,这一路的景致他看到多少,就画了多少,一直到了日落西山,他才停了停。
他拿了最后一张纸,他画完这张,这半个月甭想再画了,因为我们已经身无分文了。他的笔在那上面停顿许久,终还是没有落下。
是该省省,省得您画瘾再上来了,只能出去画沙地了,我腹诽。胳膊研墨研的酸疼,换个手继续磨,一抬眼看见最后一张白纸上滴了一滴墨水,缓缓晕染开。我有些心疼的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浪费了。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还活着?”他放下笔,有些颓然的坐下,盯着那滴墨发呆。
我摇了摇头,见他没看到,又补了句:“不知道。”
“是你爹为我求情。”
我愣了愣,有些可笑:“如果我爹求情有用,为何我娘会死。”
“因为你娘是垩国郡主。”他说。
这也能成为理由么,我摇摇头:“那么瓢大叔呢,那些伙计呢?他们和我们家又没有关系。”
“那都是因为逼你爹出来。”
我懂了,那天因为爹爹救我出去的迟了,所以他们才会死。
可是……
“可是你爹是北国的质子,对他们又没有威胁。”他又说,我点点头,看着他的眼睛,答案突然有些惊心。
他看着我:“但是垩国和北国质子联姻,北朝受益,南朝又怎会甘心。这场战争是迟早的事,你爹他也早晚会是这样的下场。”
“你就想对我说这些么? ”逝者已矣,何况他还是我家管事,竟没有一点恻隐之心。
“你爹在南国做质子的那年,才只有七岁。”他仿佛没有听到我说什么,只是自顾自的说下去:“那年我十岁,质子不好做,皇兄们都欺负他,只有我和他走的近。”
皇兄?皇子?我冷笑,我家里还真是卧虎藏龙,竟然有这么多的大人物。
“其实你爹心肠最软,他的想法也很简单,平平静静的过日子,把你养大,与郡主一起安享余生。就从来没想过拥兵自重,没想过抢夺江山……然而他们却还是没放过他。”
我皱眉:“你倒底想说什么?”
“你爹他用自己的人头替我做了人情。”
我睁大了眼。
“他死前拜托我好好照顾你……”
“你和君华的事,我也都知道。”他又说:“你……想不想报仇?”
报仇?怎么报?我颤声道:“那天晚上在将军府窗外偷窥的是你?”
他颌首默认。
我突然意识到他误会了什么,想起当天的情景,便冷笑道:“我和他什么也没有。”
他却不深究,兀自说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南朝两次废太子的事?”
我点头表示听说过,南朝两次废太子,一次为结党营私,二次为无后为大。
不过说来可笑,南朝太子本来很得皇帝喜爱,却两次被废废,第一次被人指控结党,皇帝大怒,软禁了太子并命人彻查,后来虽查清是诬陷,却以结交不慎用人不察为由打了二十板子,并废除太子衔。
于是,废太子坐了五年的冷板凳。太子之位也空置五年。
但是太子娘家本事大,第六年,前太子又封了太子。
三年以后,太子无所出,二次被废。理由更简单:太子不育。
这事儿在民间顶多算不孝,到了皇宫就不一样了,蔚家百年基业,不能因为一个不育的太子把大好的江山拱手送了外姓人。
于是那一年,太子的亲娘刚死,尸体还没凉透,太子就二次被废。
我盯着蔚管事的脸,问道:“我家又和和南朝废太子有什么关系。”
他笑的有些苦涩:“那废太子,就是我。”
又是惊天霹雳!我却波澜不惊了。
他继续说:“第一次结党营私,是六弟害我,我娘怕我丢了性命,于是叫皇上革了我的衔位。第二次被废,却是我真的想谋反,可是不巧,让父皇察觉了。”
我睁大眼,传言不是说……
他猜到我想什么,对我说:“那不育的风是我母妃放的。”
这次我彻底无语了。这么败坏名声的事,他娘也做的出来。
“母妃最后还是自缢了。”说到这儿,他顿了顿,好像喉里堵了石头,好一会儿,才说:“祖父家里势力太大,母妃虽然死了,家里被抄了家,但朝中势力盘根错节,一时半会哪能清除干净?父皇最终还是没能要我性命。未免再生变故,就把我同你爹一道放到垩国,软禁起来。”
我恍然:“照你这么说,我爹是却是被你连累了。”
他冷哼一声:“你知道在冷宫的那五年,我是怎么过的么?三餐不饱,饿了连老鼠都可以吃。就连最下贱的宫人都可以羞辱我。当时我就想,若我出去了,一定让那些王八不得好死……”
我惊讶的合不拢嘴,他竟然受过这样的罪。
“出了冷宫以后,我就撺掇你爹偷偷敛兵,并巴结朝臣和想附庸我的皇兄敛钱养兵。”
我讶然:“你竟然拿银子养南朝的兵?”
他笑到:“一个质子,再能折腾能翻出多大的天?”
我默然,那么再敛兵,也是寥寥无几,怎么能敌过北朝数十万军队?
他继续道:“其实开始你爹不愿意帮我的,奈何他早已深陷这棋局中,若想脱困只能跟我合作。”
我忍不住插嘴:“那若是不成功,你们苦心经营这么多年,岂不是白费了?”还会搭上一条命。
“他怎会想不到这一层?他说过会与我同生共死……”他呢喃道:“呵……同生共死……”
“这时候昇嫁过来一个公主,我便介绍了陪嫁过来的你娘和你爹认识,我跟她说若可以借兵十万与我,我可以保证我在位期间五十年不犯垩国。”
“你答应了?”我问。
他笑:“当然答应,借兵十万,我到处拉拢巴结,五年也不过偷偷敛了两万兵力。”
两万,我暗自心惊。却还有疑问:“当时你是太子,皇位早晚是你的,你为什么要造反?”
他呵呵的笑:“云笙,你还是太天真,父皇儿子这么多,今天想立这个,明天就能废了我再立别人。我能做太子,是因为我祖父朝中势力,父皇忌惮外戚势力,迟早要连根拔除的。”
我说:“那你母妃的死,也是因为你太过心急了。”
他竟然通敌借兵,我曾读过兵书,有些常识,如果他不向我娘借那十万兵,杀了他爹自己做皇帝顶多算篡位,但是借了外兵就不一样了,那是谋反。是要杀头的。
他怔了好久,突然眯起眼看我,想是触了他的逆鳞,我外后倒退一步,却吓的拔不动腿了。
黄昏的光映衬的他的脸有些苍白,他浑身散发出危险的信号,不禁让我想像,他就像竖起寒毛的野兽,随时扑过来要了我的命。
我正暗自戒备,下一秒,他却闭上眼睛,挡了眼底的锐气,我悄悄松了口气。
他道:“是怪我心急,但那都不是我的错……迟早有一天他会要了我们的命。”
我却不敢再往下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