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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匪我思存 古有邵氏红 ...

  •   时近端午,宛月和含香在窗下编织长命缕。
      宛月细白的手指缠绕着丝绦,缓缓转一个圈,将丝绦的一头拉出,再拉紧。千百次地重复着相同的动作,忽然愁上眉头,细不可闻地叹了一声。
      祐樘正在案上以丹砂画辟邪符,闻声抬头问:“月儿,你这几日唉声叹气,莫非有甚心事?”
      “没有!”宛月顿了顿,为父封伯之请还是出不了口,犹犹豫豫说了句,“我只是……想起弟弟了,从小到大,他们手臂上的长命缕,都是我亲手编好系上的呢……”
      祐樘放下手中朱笔,使个眼色,等含香悄悄退下,走到宛月身旁坐下,搂了她肩膀柔声道:“你有心事。”
      “我没有!”
      祐樘笑了笑,“那日在府里,我问起鹤龄婚事,岳父只说他年纪尚幼,不急议亲,依我看,是有身份上的考虑吧?”
      “嗯。”
      “皇祖母封皇太后三年之后,庆云伯得封。以此为例,等过了十月,你正位中宫满三年,便给岳父封伯。”祐樘凝视着宛月眸中隐约的晶莹,他娇弱的妻子是多么需要他啊!“对夫君,没有什么难以启齿。但凡你有需要,我能给的,绝不会吝啬。”
      宛月震撼,所有的伶牙俐齿在他深不见底的温柔前都沉为讷讷:“我不想让你为难。”
      “有难处,让我来想办法。你,只要开开心心就好。”
      “夫君,你这样子,会把我宠坏的。”
      祐樘轻笑。不宠你,我宠谁呢?即便宠坏,总比闷坏的好。
      宛月感受着他胸腔的震动,浑身上下如同浸泡在世上最甜美的蜜糖里,又像是晒在阳春三月最暖和的日头里,懒洋洋、暖融融一动不想动了。

      夜里,祐樘从乾清宫暖阁忙完出来,梢头一弯新月如眉。景聪提着灯在前引路,蓦地一声“万岁爷”娇娇软软从旁飘来,景聪喝道:“是谁?”
      “奴婢赵惊鸿,叩见万岁爷圣安!”
      轻灵飘逸的身影伏地,原来是赵美人。对于赵郑二美,景聪和绝大多数内侍一样,抱有一种毕恭毕敬的态度。虽说人家尚未见御,横竖是周老娘娘过了明面的人,保不齐哪天就得宠成娘娘了呀。
      “何事?”祐樘停下脚步,淡淡问道。那位郑美人时不时见缝插针出现在跟前,这位赵美人倒是安分,他以为她真如沈琼莲所言,无意后宫争宠,如今这是要来哪出?
      “端午将至,奴婢为万岁爷和皇后娘娘绣了一对香包,特此奉上。”赵惊鸿双手高举,眉眼低垂,姿态在月下说不出的温柔婉转。
      举案齐眉,景聪脑中突然冒出这样四个字。对于那位娇滴滴的中宫娘娘,他和郭镛那些老人儿一样,觉得皇上恩宠太过,姿态简直低到惧内的份上,平白错失了赵美人这种谦和贤淑的女子,真真令人引为憾事。
      祐樘不言不语。下人为主子做个香包,委实再正常不过,但从这位身份尴尬的女子手里送出来,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禀万岁爷,此荷包乃江南民间作法,里头填充以蚌珠粉和香料,夏天贴身佩戴,又好闻,又清凉吸汗,万岁爷何妨一试?”
      以往所见香囊皆是填充艾草、菖蒲、雄黄等驱邪之物,这种作法别出心裁,或许宛月见了会觉有趣儿罢。至于这女子的用心,他并不想深究。
      “倒是新奇。景聪,收下罢,拿给皇后瞧瞧。赵娘子有心了,赏。”
      头顶传来的玉音,干净如初春的雨,剔透如松尖的冰,清雅,守礼,不搀一丝情感。
      枉费她灯下一针一针,交织起那些牵扯不断的红丝线。枉费了那些隐秘羞窘的小心思。
      惊鸿纤柔的双手无力垂下。
      她很想大声疾呼,告诉这位天神一样触不可及的男子:我无意争宠,不要名分,不稀罕什么荣华富贵,更不会像坤宁宫那位,为贪婪的家族索取无尽。我亦不慕你地位权势,只是纯粹的,仰慕温雅如玉的你而已。
      然而她什么都说不出。自古多情空烦恼,无情汴水自东流。

      宛月接了香包,饶有兴趣嗅嗅,又端详着犹如绯红珠泪串结起的穗子,“都说江南女儿风流蕴藉,心灵手巧,连个香包都做得精致如此。皇上啊,人家绣工比我好呢,要不你换这个戴戴?”
      “我只戴你做的。”祐樘捏住腰间绦带上的香囊,一副小孩儿生怕果子被抢走的模样。
      宛月抿嘴笑了。算赵惊鸿聪明,绣了一对出来,倘是只给祐樘一人,那便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转眼两个月过去,到了七夕。坤宁诸宫女子众多,惯例要三五成群聚起来,在庭院里乞巧拜月的,而乾清宫则一片清静,没有谁敢在庭前扰乱圣听。
      适逢诈冒母后宗支一事查了个水落石出,对于一帮欺君罔上的小人如何处置,祐樘心事重重,左右掂量难决,遂漫步于清凉如水的天阶夜色之中,望着迢迢星河出神。
      不知踯躅了多久,忽闻女子一声清叹:“明月多情来照户,但揽取,清光长送人归去。”
      祐樘一回神,才发觉他已行至西配殿院墙外,吟诵之声乃自小院而来。
      此情此景,女子此句隐有宫怨之意,想必念及此身长埋宫中,恨不能请月光送自己归去罢。无奈盈盈璧月不及,渺渺银河难渡,大好年华就此虚耗。祐樘思及母亲一生苦楚,恻隐之心大动。
      又听一个妩媚的声音娇嗔道:“惊鸿,你天天就爱吟诗作赋的,横竖我是一窍不通,倒不如唱几句曲儿来得自在。”
      诵词的是赵惊鸿,另一个自然是郑黄女儿了。
      赵惊鸿道:“不如我们对对子耍罢。我有句上联,‘风风雨雨,暖暖寒寒,处处寻寻觅觅’,你来联句。”
      “啊呦,姐姐,你这不是要了我的命么……”
      “嘻嘻,那我告诉你罢,下联是……”赵惊鸿似是伏在郑黄女耳边说话,音量微不可闻。
      无论如何,祐樘是不可能冲进去问个明白的,他悻悻离去,满脑子只琢磨该对个什么句子出来。
      祐樘一向颇喜联句,今年三月殿试,会元钱福状元及第,他为此吟成一句:“春闱得士,状元元是会元。”句子甚是机巧,众臣沉吟好一阵子,方有词臣应制曰:“晓殿迁官,少保保为太保。”端午时,他又御笔自书一对云:“彩线结成长寿胜,丹砂书就辟邪符。”
      作为一个对联重度爱好者,遇着对不出的句子,真真恨不得抓耳挠腮拈断数茎须。赵氏此句,用词很是平常,然一串婉约叠字下来,祐樘这种只读圣贤书不翻花间词的男子也并无什么头绪应对。
      乾清宫几个近侍都不是好文采的,若太监萧敬在身边,倒是可以问问。倘若专门把萧敬传过来,却太过小题大做,祐樘想了想,去了坤宁宫。宛月最爱看些杂书,或许她有妙思。
      果不其然,宛月一听,便捂着嘴嘻嘻哈哈笑起来。
      “你笑什么?”祐樘被笑得窘迫,深刻反思自己在皇后面前是不是太有失威严了。
      宛月格格娇笑道:“皇上,听我来对给你:‘燕燕莺莺,花花柳柳,卿卿暮暮朝朝’。如何,可还工整?”
      祐樘脸红了。这立意……是在嘲讽他为莺莺燕燕所惑么?
      宛月不依不饶,笑靥嫣然:“古有邵氏红叶诗,今有赵氏风雨句,可惜赵氏没有那么好运气,遇到的是一位不解风情的天子。”
      祐樘索性闭口不言,任她取笑个够。他何尝不明白,赵氏之意是要卖关子诱他现身,而他,惟恐情多误美人,只能装傻到底。不过这次长个教训,不能啥事都跟媳妇儿说了,麻烦!

      诈冒皇亲一事,三法司议拟大体允当,祐樘念在旧情份上,把郭镛和陆恺的处置宽宥了几分,就这样敲定旨意:
      “纪父贵、祖旺诈冒母后宗支,滥受官职,高龙诈称私行体察事务,扇惑人民,俱依律处决。郭镛本知其伪,党比蔡用,欺罔不言,亦当诛,姑宥之,黜为小火者,南京新房闲住。周绅、蒋灏、廖宾俱为民。李友广摆站。陆恺致起伪端,法尤难宥,但尝有奉侍陵寝劳勤,发茂陵司香。”
      下旨那日,是个阴雨天。
      连绵秋雨之中,郭镛在奉慈殿外跪了一整天,只求离京前向孝穆皇太后神主请罪告辞。
      殿内,祐樘在母亲神主前跪了一整天。念诵着哀册中“睹汉家尧母之门,增宋室仁宗之恸”二语,他戚然如割,痛哭流涕。
      母后,儿子愧对于您在天之灵!当初以为宗亲尚可求访,故宁受百欺,有所不恤。今日方知岁月久远,往事无迹,儿虽心有不忍,又岂容再误?
      又伤心旧情不再,张敏死了,杨氏死了,安乐堂故人就剩一个郭镛,却是不愿相见,不忍作别。
      心头百转千回无数,终是在夜色中出了殿门,对着雨中湿透的中年男子哑声道:“你进去罢。”
      言罢,转身绝然而去。
      “万岁爷,珍重!”郭镛泪如雨下,对着祐樘远去方向,郑重地以头触地,三拜九叩。
      这个他从小看到大的孩子,他侍之为君,亦爱之如子,只恨自己一时糊涂,辜负了主仆情深。
      此生,这便是最后一面了罢。就此,山高水远,云泥之隔,再无相见之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匪我思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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