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笑醉三生》小三子

9、姻缘树

　　“城外山上有寒山寺，香火很盛。三，你想去看么？”
　　“爷说去哪里，小三都跟着。”
　　赵爷一脸柔色。揽了我的腰把我扶到马上。这时，却不似来路飞奔。只避开闹街集市，顺着城墙的柳荫一路慢慢踱出城门去。
　　进了山，便觉心情也明朗了。五月的阳光如此明媚。山中野花烂漫，彩蝶飞舞。时有村姑、情侣三三两两、相携来往。农家乡野的孩童，只着了小衣，在满山青翠间嬉闹奔跑。
　　天空如此明朗。偶尔，几片白云悠悠飘过。我抬头仰望天空。多美的云，多广的天。
　　不觉笑意满莹。我整个人沉浸在这片刻的解脱里，忘了俗世，忘了烦恼，也忘了赵军意。
　　待我懒洋洋睁开眼睛，他，正用那双幽深的眼睛紧紧盯着我呢。
　　不觉心里一紧。
　　他眉目含笑，我恍然间觉得他的目光里燃烧着什么。我知道，这不是平日的赵爷，不是惩罚小一的赵爷，不是叫我点灯研磨的赵爷，不是骑上挑枪对敌的赵爷。不禁有些迷惑了……
　　他将我圈在手臂里，低声在我耳畔说了句“坐好”，扬起马鞭，策马在山道上激越飞奔。
　　寒山寺里，烟火旺盛。求神，请愿，占卜，释梦，结姻缘。好一派热闹虔诚的景象。
　　他拉紧我的手，直说叫我跟上。在寺里好一阵子闲逛。
　　一棵参天古木，拦腰以下被满眼的红绳缠绕。我晓得的，这应该是姻缘树。小一说过，等爷准了我们的假，一定带我见识见识。
　　我被赵爷拖住一路小跑，他是习武之人，走路不似常人。我一介书童、没有半点武功。早已经气喘吁吁。
　　“爷、爷…走慢些吧…小三太虚…跟不上、跟不上爷啊…”
　　他带我走进树阴，在一角落找了块石头坐下，见他准了，我也坐下歇息。
　　“爷走慢点吧，小三跟不上，走散了可怎么好？”
　　“走散？我紧紧抓住你，岂能让你离开我？”他目光闪烁，我低头默默揉着被他用力握红的手。
　　“就是散了，跑到天涯海角，我也找你。可好？”
　　赵爷忽然将我抱在怀里。
　　我乱了分寸。

　　“知道我为何带你来这姻缘树么？我和你，我们把红绳栓在这里。今生今世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我即便走到天涯海角，只要你拽拽手中的线，就是翻山越岭，刀山火海，我也会回到你身边来。”
　　世界上最温柔的话，最惊心的话，莫过于此；莫过于出自冷面冷心的赵军意口里的温柔与惊心。
　　我懵懵懂懂，混混噩噩，这么抵死缠绵的热辣辣的话，出自咱的赵小爷，居然是对我这么一个卑微的书童，居然是一个男人对一个男人。
　　真如六月天晴空霹雳。
　　赵爷从怀里摸出一条红绳，面上升起一抹陀红。我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爷把红绳一端系在他的手腕上，另一端极轻巧的系在我的手腕上。那么轻柔的眼神，那么轻柔的动作。我怔在那里，竟不能动了。
　　这是我的赵爷么……
　　他拉起我的手，叫我和他一起围着古木，把红绳系上。
　　我却迟疑了。
　　因为一刹那，我眼里晃过的，竟是一抹白色的身影。他？他！他……

　　爷病了，居然要和我系姻缘，和我这个男人系姻缘。
　　我病了，居然想到白菘山里，那双剑眉，那双星目。
　　泪夺眶而出。
　　多年的心思，心心念念的他，崇敬憧憬的他，那温柔的手指，那眼里的沧桑，那发白的布衫，那雪松，那庙堂，那晴空……
　　仿佛被我生生的撕撤了。心底有个声音在呼喊“你在哪里？”
　　我多么卑鄙，多么可耻的幻想，如果绳子那边系的人，是你。“一个过客”你待怎样？！

　　如同多年被巧妙掩饰的谎言一瞬间给人当众揭穿了，我羞愤难当。
　　泪如雨下。
　　我忽然间明白了些什么。对，我已经不是过去的我了，不是那个纯洁无暇的小三子，不是那个懵懂无知的张小三。也不是要赵爷栓了红绳的张小三。
　　也许，是该离开的时候了。我黯然。
　　“三，怎么哭了？为什么这么伤心。你不愿意么？”赵爷眼中惊诧不定。面色时愠时暗。“是怕我，还是根本不想和我？”
　　我只是摇头，他抓住我的肩膀。坚定的看着我的眼睛“知道什么叫矢志不渝么？知道什么叫情定三生么？我赵军意上对天，下对地，明誓此生此世，心里只有张小三一人。如违此誓，万箭穿心，五马分尸，不得好死。”

　　我心里最美好的东西，最能支撑我灵魂的东西，被我自己给毁了。我听着爷的誓言，只觉得心在滴血。

　　多年以后，我仍时常想起赵军意当时惊天泣地的话。后面已经不记得了。他是怎么在我哭的痴傻的时候，一个人把红绳系在姻缘树上的？
　　许是没有系上，只是唬我呢？
　　他总说那句话“心里只有你一人。即使浪迹天涯也会爬回你身边来……”
　　多年以后的我，面对着西湖上空燃起的烟花，婉转、浅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