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难忘之一世牵》夜笼纱

49、第 49 章

　　谁都不曾料到，这个长有黑色花瓣儿，浅金色花蕊，根茎叶脉俱是黑色的一脉香，竟有如此神效。短短七日后，云修儒再没有呕血，连咳喘之症似乎也好了许多。

　　精心将养近一个月，他已能在榻上勉强坐起来了。

　　因为气血两亏，他的脸依旧苍白，精神较之以前也差了许多。时常神疲力乏昏昏欲睡，却又睡不踏实，稍有动静便即刻醒来。夜里只能睡一个更次，睁着眼直至天亮。

　　这日午后，云修儒睡梦中，只觉脸上湿漉漉的很不舒服，暗道：“莫不是帐篷漏雨了？”迷迷糊糊睁开眼，见身边坐着一个人。年纪不大，下巴上青油油的，满是胡茬儿。

　　云修儒呆了一下，续而双眼越睁越大，不可置信的望着他。嘴唇抖了半日，方颤颤的叫了声“欢郎”。

　　慧锦帝从京城一路忍到现在，总算看见那人，还活生生的在自己眼前。一头埋在单薄的胸口上，鼻间闻着久违的气息，眼泪汹涌而出。

　　云修儒一阵恍惚，分不清现实与梦境。不知所措的躺在那儿，任那孩子将满腹的委屈，思念，悔恨，惊慌一股脑儿的倾泻出来。

　　渐渐的，他终于可以确定，这不是梦。身上这个发出闷闷哭声的大孩子，果真是远在千里之外的欢郎。

　　此刻相见，恍如隔世感。虽被他压得，有些喘不上气来，云修儒还是极力忍耐着。伸出双手回抱着他，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背。泪水自眼角流下，将枕上侵湿了一大片。

　　也许是察觉到他气息急促，慧锦帝忙坐起了身子，云修儒这才大口的喘了几口气。

　　慧锦帝嗔怪道：“你如何都不叫我起来？害自己白白的受罪。”云修儒见他满脸是泪，眼下亦有浓浓的青影。衬着那胡茬儿，越发显得憔悴不堪了。不觉又痛又怜，伸手将他拉回自己怀里。

　　慧锦帝万不敢像方才那般，直接压在他身上。微微俯身，双手撑在两侧，任他替自己拭泪。感受着那慈爱的目光，犹如三月的暖阳，让人沉醉其中。仿佛这一身的风霜疲惫，顷刻间便荡然无存。

　　慧锦帝轻轻道：“我……我听见你病得很重，一时乱了方寸便偷跑出来。我给史太傅他们留了书信，还有还有……”发虚的瞄了一眼云修儒的脸色。

　　见他面上笑容不减，忐忑不安的心，略微平静下来，继续道：“一月前皇叔便回了京，你尽可安放心。等养好了身子，我们慢慢回去不迟。”

　　云修儒一阵气恼，暗道：“如此说来，他们早就知道万岁爷出京了？为何不去阻拦？倒把我一人瞒得好苦。”慧锦帝见他默不作声，紧张兮兮的道：“你先别气，听我说完。此次出门，有十多个高手相随。再说，我的功夫也很好啊。你看，现在不是好好儿在你跟前儿吗？”

　　云修儒这些年，心里早已将他当作自己的孩子。对于他这次的鲁莽行为，着实想责备几句。可见他一身风霜，那份对自己的依恋，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微笑颔首，让他扶自己坐起来。慧锦帝在他身后，放了厚厚的两床被褥，像捧着易碎之物，小心的将他扶起靠在上面。

　　望着这个，自己看大的少年天子。听着他神采飞扬的说着，在赞善大师的帮助下，如何用计潜入波利王宫，取得老王信任。联络他的旧部，加上自己这边的人马，乘朝中空虚，将百里安平的死党一并屠尽。又烧了他的粮草，半夜杀入敌营……

　　说到这儿，慧锦帝的脸色逐渐阴沉下来。拳头狠狠的捏在一起，额间青筋乍现。半天方咬着牙道：“我好恨，不能亲手杀了此贼。”

　　云修儒慢慢撑着坐起来，微凉的手把那拳头一点一点掰开，垂着眼帘低声道：“欢郎……嫌……嫌我脏吧？”慧锦帝倾身向前，将他圈入怀中，发狠的道：“此话今日过后再不许讲，记住了？还好，你为自己报了仇，不然，我定会踏平波利国！”云修儒在他怀里抬起头，爱怜的抚着他的脸道：“有你这句话，也不枉我……”说到一半，剩下的便噎在了喉间。慧锦帝道：“这都怪我心软，若强留你在宫中，你又怎么会受辱？绝不会有下次了。”

　　二人相拥说了好一会子话。慧锦帝见云修儒脸带倦色，忙扶他靠回去。

　　微阖了眼歇了会儿，柳春来恰到好处的进来奉上参汤。慧锦帝亲自捧了喂他，柳春来收拾空碗，低首退出去。

　　云修儒轻声道：“欢郎预备几时回去？”慧锦帝将他的手放入被中道：“方才不是说过吗，待你养好了身子再回去。”云修儒含着笑道：“万岁爷如今也看到了，奴婢身子已无大碍。眼下战事已了，就请顾元帅选个日子班师回朝吧。”

　　慧锦帝耐着性子又劝了几句，云修儒便叫他先回京。

　　慧锦帝“腾”的一声立将起来，瞪着他道：“我千里迢迢的赶过来，椅子尚未坐热，你便要撵我回去？”云修儒向他伸出手，慧锦帝别扭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握了他的手，蹭到榻前坐下。

　　云修儒方要开口，慧锦帝便抢着道：“你那些大道理我都明白，不消费口舌了。等你身子大好了，我们一块儿回去。”

　　云修儒脸色一正，撑着坐起来道：“奴婢身子委实好了，这便去请顾元帅，选一黄道吉日拔营回京。”说罢，一面唤着柳春来拿衣服，一面掀被下地。

　　许是动作太猛，眼前一阵发花，人直扑下去。慧锦帝慌得上前合身抱住，将他放回榻上躺好。

　　柳春来同骆缇匆匆赶紧来，见云修儒闭目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微微有些着慌。方要去请李放，云修儒微睁开眼喝住道：“大惊小怪的做什么？不过起猛了，有些头晕罢了，这也值得去请李太医？”

　　慧锦帝皱着眉道：“你的性子怎得比我还要急燥？罢了罢了，全依你便是。”回头吩咐柳春来，叫顾观仪选好日子，尽快启程。柳春来迟疑着道：“爷身子尚未大安，也跟着一块儿回去吗？”慧锦帝立刻道：“你看你看，不是我一个人说吧？”云修儒撑起身子瞪了他一眼，喝道：“放肆，这里焉有你多嘴的？还不快去！”柳春来吓了一跳，忙忙的去了。

　　云修儒回头，望着慧锦帝一身的邋遢样儿，想是一到军营便赶来看自己，劝他跟了骆缇去梳洗安歇。

　　慧锦帝执意在这里就寝，被云修儒以军营之中人多嘴杂，且于理不合，坚拒了。慧锦帝气的瞪了他半响，摔帘子出去。骆缇无奈的摇着头，一路小跑跟了去。

　　他们前脚出门，廉松风后脚便走进来。

　　云修儒正憋着一肚子火儿无处发泄，见他进来，劈面问道：“他们瞒我倒也罢了，如何连你也哄骗与我？”廉松风挨着他坐下，一面将被子往上提了提，一面握了他的手道：“你那时病得厉害……”云修儒抽回手道：“我的命值什么？他要是在路上有什么山高水低，天下岂不要大乱？”

　　廉松风见他气得不轻，怕他一会子又嚷着胃疼，吃不下饭，赶着认错道：“全都是我的错，以后再不瞒你了。”见他怒气难消，赔着笑脸儿道：“要不，打我两下儿出出气？”说罢捉了他的手，捶在自己胸口上。

　　云修儒骂也骂了，气也气了。这会子见他赔着小心，倒觉得自己无趣起来，放缓了声气道：“泊然，你别怨我。我是怕你们一个儿个儿的撇下我……”廉松风不等他说完，便揽进怀里，万般怜惜道：“你这个傻子，胡思乱想些什么？我这一世赖定你了，赶也赶不走，你……你千万要信我。”云修儒将脸贴在他怀里，含泪道：“我不信你，又去信谁？”

　　二人温存许久。云修儒忽然提出，明日一早要往后山祭拜司马父女。廉松风想让他身子大好了再去，云修儒对他道，大军不日便要搬师回朝，等不得了。廉松风深知，这是他的一块心病，只得应允。

　　慧锦帝沐浴休整后，将夏百年叫到帐中。狠狠训斥一番后，撂在一边再不理睬。却拉了他两个儿子，谈的投机。又嫌夏百年碍眼，挥手叫退了他，

　　慧锦帝跟所有人一样，对夏桑植特别感兴趣。那样一个粗莽汉子，竟有如此清秀标致的儿子，着实令人难以置信。

　　他三人皆年岁相当，帐中又无旁人，说起话来越发没有约束了。直至骆缇进来请用晚膳，夏氏兄弟才施礼退下。

　　顾观仪虽未昭示慧锦帝的身份，然，全军戒备，和他们对那人的态度，包括骆缇一脸恭敬的跟前跟后，是个傻子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晚间，慧锦帝正在云修儒帐中说话。顾观仪回奏说，已选好了日子，五日后启程。慧锦帝拿眼狠剜着他，他只做不知，躬身退了出去。

　　慧锦帝又望着云修儒道：“你二人几时变得这般默契？”云修儒轻轻一笑，自顾低头喝粥。慧锦帝敲着桌面儿，发狠的叫道：“柳春来添饭！”这一回，廉松风也忍不住笑起来。

　　次日天色微亮，云修儒便已被廉松风裹成个粽子，负在背上，往后山而来。汲庆祥同柳春来拿了纸扎香烛，一应祭拜之物，紧随其后。

　　山路崎岖难行，廉松风背着云修儒到走得轻快。汲庆祥把所有的东西都扛在自己肩上，一手扶紧了柳春来，慢慢向前行去。

　　走了约半个时辰，眼前出现两座坟堆。一前一后，静静的躺在那儿。

　　云修儒实在不能接受，那个率真的少女竟然变成了眼前的土堆。一朵含苞待放的鲜花，未及向世人展露娇美的花姿，便枯萎凋谢了。怎不令人心痛。想着故去的妻子，想着他们家，从此以后便绝灭无人了，撑不住呜咽起来。

　　廉松风到最后，还是未能保住司马净的命。此刻立在他父女的坟前，既愧疚又无奈。把云修儒交给柳春来同汲庆祥架着，亲自点烛上香。

　　因不知司马净的名字，那碑上只刻了司马氏三个字。问明云修儒，决意下山后重新找人做一块。

　　在坟前化了纸。望着飞舞盘旋的火蝶，四人默默向上苍祷告一番，看着纸钱化尽了，这才下山。

　　慧锦帝好好的补了个觉。用罢早膳，正要往云修儒处来。却被骆缇告知，云修儒上山扫墓去了。于是，将内情一一奏明。

　　慧锦帝听完，惊叹道：“竟有这等巧事？那些传奇话本也不过如此了。”话音未落，便暗自连道不妙。

　　怕骆缇将自己偷看杂书的事告诉云修儒，虎着脸望向他。骆缇心下明白，堆着笑连连作揖。

　　慧锦帝本想往后山寻云修儒，又怕打搅他。不去吧，又怕他在山上耽搁久了受凉。正自坐卧不宁之际，金生回报说，廉掌印背着云公公回来了。慧锦帝跳起来快步走出去。

　　云修儒虽觉浑身疲惫已极，可真躺下了，却又睡不着。忽想起有两个人尚未去拜谢，便让廉松风备了厚礼，下午亲自送去郤知县处。自己明日，再到杭士杰帐中致谢。

　　正说着，不防被门口的慧锦帝听见，忙问缘由。廉松风慌忙起身，将他迎至榻前坐下，又亲自奉上热茶，这才细细禀明。

　　慧锦帝一面按住要起身的云修儒，一面对骆缇道：“你且记着回京查查，寻个富庶之地，与他个知州做吧。”

　　骆缇方要领旨，不料，云修儒急叫了声“且慢！”打榻上挣起来道：“万岁爷，他虽与奴婢有恩，岂有念私人情谊而罔顾国家法度的？郤知县人品政绩如何，尚不得而知，万岁爷怎能凭一时之喜好便将他连升两级？官员升迁是有定律的，万岁爷就不怕大臣们效仿吗？如此，要法何用？”话未说完，身子往后便倒。多亏慧锦帝手快，一把抱住了扶他躺下。

　　云修儒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闭着眼连连喘息不定。慧锦帝见他抚着胸口，知道定是自己踢的那脚留下的祸患。忙伸手替他揉着，一面劝道：“你有什么话只管说便是，可急得什么？依你便是了。唉，我这个皇帝做的委实憋屈。在朝堂要忍受那群言官儿的呱噪，回到宫中，还要听你的肺腑忠言……”忽然看见他嘴角儿微微一翘，自己也笑将起来。

　　隔了会儿，见云修儒微微睁开眼，于是故意与他怄气道：“请教云公公，那杭士杰如何赏赐？他可比什么‘粗’知县‘细（郤）’知县功劳高得多。不如……”侧头望一眼骆缇道：“你把那司礼监掌印的位子，让与他可好？”骆缇赔笑道：“既是万岁爷吩咐，奴婢敢不从命？回去后，奴婢就在驾前做个长随吧。”

　　云修儒思忖道“杭总管与王爷之事，暂时不忙告知他，待日后再说吧。”想到此，也微笑道：“他救的是奴婢，怎好让万岁爷出面替我致谢？”慧锦帝觉得有些头疼，点头道：“罢了罢了，你爱怎样便怎样吧。我还懒得费力不讨好呢。”说着，偷偷儿向骆缇使个眼色，对云修儒道：“你且睡会儿，我出去转转。”众人忙跪安恭送他出去。

　　慧锦帝走到帐外道：“等回去了，你亲自去王叔府上打赏他。至于那郤知县嘛，修儒的话很是在理，就依他吧。”说罢，又吩咐骆缇去把夏氏兄弟叫来，自己径往辕门外走去。

　　没走出十步远，猛地一回头，对跟在身后的十几个侍卫低声喝道：“不许再跟过来！”众人见他面呈薄怒，只得立在原地不敢动。眼巴巴的，望着他背着手走出猿门。相视一眼，又悄悄儿的跟上去。

　　少时，夏氏兄**弟赶到。慧锦帝要与他们比试拳脚。夏桑林年长，行事颇为稳重。一面用眼神喝止住小弟，一面再三推辞。

　　慧锦帝拍了拍夏桑植的肩道：“想是你哥哥怕了，不知你还敢来吗？”夏桑植不服气的道：“为什么不敢？只是拳脚无情，倘若臣一时失手，误伤了龙体，还请万岁宽恕。”慧锦帝见激将成功，立时眉开眼笑道：“若是伤了，只怪自己学艺不精，却怨得谁来？我只怕你要哭着回家找大人呢！”夏桑植双眼微微一眯，退后一步道：“就请万岁出招吧？”夏桑林见已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只得忐忑不安地在一旁观战。一会儿担心兄弟失手闯下大祸，一会儿又担心慧锦帝伤了他。正自心如油煎，那边君臣二人已过了二十余招。

　　众卫士走到近处观战，悄声议论着。若飞万岁对敌经验不足，早胜了。这个小公子别看长的秀气，却是臂力过人，下盘尤为稳健。

　　正看得热闹，忽见夏桑植伸手锁住了慧锦帝的咽喉。

　　夏桑林不等侍卫们呵斥，冲上前来，抓住兄**弟的手腕儿，跪伏在地连声请罪。

　　慧锦帝哈哈一笑，双手扶起他们道：“你兄**弟果然了得，我这一次认输了。”又拍着夏桑林的肩道：“你做兄长的，几时在同我比一比？”夏桑林连道不敢。

　　慧锦帝难得遇着个，敢同自己真较量的。虽意犹未尽，但怕引起太多人围观，加之已近正午，便留他兄**弟一起用膳。

　　近晚饭时，廉松风才回来。

　　云修儒见他面露不悦，问他为了何事？廉松风说，郤知县要将自己庶出的幼女，送与云修儒做女儿。他那小妾在后堂得了消息，顾不得抛头露面，跑到前院抓着自己苦苦哀求，放了她女儿。郤知县见坏了自己的好事，上前便是两巴掌。若不是出言喝止，不定闹得如何不堪了。

　　云修儒心里一急，捂着嘴猛咳了一声，喘了口气道：“你一走，她们母女岂不要遭罪？”廉松风喂了他一口水，无奈的道：“可有什么法子？他们毕竟是夫妻，我一个外人如何管得？兴许，过几日气消了便没事了。”云修儒长叹一声道：“我只可怜那孩子。”廉松风摇头道：“各安天命吧。”两人一时相对无语，只听炭火烧得轻微的噼啪作响。

　　次日，廉松风负了云修儒，亲到杭士杰处致谢。见他伤虽好了，却留下了残疾，行动时微微有些发跛，不由替他惋惜一番。

　　杭士杰对廉松风极为敬重，笑谈些旧时之事，很是愉快。云修儒见他二人相谈甚欢，明显觉得，这位杭总管对自己一直怀有不满。心中百思不得其解，只得静静陪坐在一旁。

　　约一个时辰后，二人才告辞出来。

　　夏至无比陶醉的道：“真真一对璧人！”杭士杰哼了一声道：“可惜了廉掌印，这般一个英雄，竟找他……”夏至笑道：“这便奇了。你既厌恶他又何必献那药方？”杭士杰放下茶碗道：“不过看着廉掌印罢了。”夏至摇头叹气道：“分明是个软心肠，又何必嘴硬了？”杭士杰一记眼刀斩将过来，吓得他撒腿便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