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殁》灵者歌

26、二十六

　　拂晓，北淮城郊。
　　天色微微蒙蒙泛出一丝白光，天际亮出一道金色，苍穹仍被包裹在黑暗中，稀疏几颗星辰挂在空中，一轮圆月仍旧没有褪去。
　　破草庐中，聚集着几个人，分成两边站立着，一边是一个女子，穿着材质朴素的东朝服饰，手里提着一盏竹纸灯笼，身边放着一个草药框。另一边是四个黑衣男人，腰间都缠着一柄软剑，身材高大，隔着一方桌子，俯视着对面的女子。
　　时不时吹来的风将草庐的顶棚带起了响声，风在树梢间间掠过，带着沙沙的细碎。风从人的面颊拂过，在拂晓时分，还是感觉到丝丝缕缕的冷意，风吹过竹笼，灯光忽明忽灭，飘忽不定。
　　这本只是一个给来来往往的商贩，农夫，走卒歇脚的地方，往前就是一片斜坡，布满了各种草本，斜坡下是一片稀疏的树林，在这样的环境下，尤其夜晚，孤寂的一片草庐，显得有些阴森。
　　两拨人谁都没有说话，相互僵持着，时不时的对视，让气氛感觉凝重。
　　“任务有变，门主的意思，你不用再去搅乱朔月教了，直接解决苏渐离！十日之内，必须完成。”
　　桌子一侧，带头的那个黑衣男人终于打破了沉寂，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金质令牌，用力压在桌上，重重的推向了另一侧的那个女子，然后说：“你原来的任务取消，将令牌上缴。”
　　月色在金质的令牌上泛起一色闪亮，女子下意识头偏一侧，躲过了这道亮光，只在秀丽的脸上划出一道冰冷。
　　“为什么？我的任务已经追了半年，眼看就要得手了，现在放弃，半年劳苦，岂不白费。”女子显得十分不愿。
　　“你没有资格问为什么，我们都只是奉命行事，门主的意思，不可违抗！”男人的声音显得非常生硬而又冷漠。
　　“为什么要杀苏渐离？这也是门主的意思？”
　　“不！这是大主教的意思！宗主，门主都只能奉命！苏渐离是朔月教的月派重要人物，又是朝廷将要倚重的人，这只是一个要杀他的原因，但是绝不会这样简单，至于还有什么，我们也只是奉命行事，今日跟你把任务交代清楚，其他的你不必多问了。”
　　“我不想接这个任务，那柄绝世名剑“紫鸢”就在苏渐离房中，我倒是可以取来，献给门主，宗主的，谁爱谁便拿去。”
　　“再名贵的剑，也比不上苏渐离的命！”
　　“如果你不杀他，你便要死，即便你死，苏渐离还是要被杀，你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但是如果你完成，赏金十倍于前。”
　　“哈哈哈。”女子笑了起来，看也不看他们“杀了苏渐离，下一个死的，便也是我吧。”
　　几个黑衣男子一时间没有说得上话来，都愣住了。
　　“各位大人莫把我一介女流想得太过于简单，我在罗蓝教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种轰动的命案，我看，不仅我这个直接下手的难逃一死，你们也不能幸免吧！总会要有人出来为这件事背黑锅。以前的赏金就是黄金百两了，再十倍，且不说我能不能花掉，一个弱质女子，怎么抬回去？” 女子完全不在意对面森冷的目光，玩弄着自己的发髻，悠然的说着，像是在讲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对面的人都听得愣神，眉锋时不时跳动两下，迎合着心里的紧张。
　　“你们若是逼我，我手里这么些时间积累的信报，可就荡然无存了。”女子轻描淡写，转动着手里的竹笼，火苗不停上下跳动，火光在每个人脸上忽上忽下。
　　“你想怎么样？”
　　“各位莫要逼我，主教想要做的事情，肯定不会只有我一个人在做，既然他那么想杀掉苏渐离，部署不会只有我一个弱女子吧，只是我不杀，其他人管不了，各位大人今日带来的令牌我收了，身上的令牌也交掉便是，只是十日的期限，有劳各位回去絮叨絮叨，这样，对我有益，对各位也绝对无害，如何？”
　　“也罢！依你便是。”
　　“如此，谢过各位大人了。”女子准备去提一旁的草药框。
　　“你不会爱上苏渐离了吧！？”领头的黑衣人突然喝问。
　　“这是大人自己的问题，还是教派的问题？”
　　“不管如何，你若是爱上苏渐离，结果如何，你自己清楚，你要想清楚，你是罗蓝教的人，苏渐离现在是罗蓝教要杀的人，不要做对自己没好处的事情。且不说罗蓝教不能容他，他早晚有一天也会知道你的身份，那时，他看不看得上你，还不一定，不要太高估自己了。”
　　“不劳各位挂记，我的事情，自己知道该怎么做。”女子一阵默然，低下头去，一丝哀怨浮现在脸上。
　　“你自己知道便好，莫要做些大逆不道之事。”
　　“各位大人管好自己便是了，莫要瞎操心。”女子有些轻蔑。
　　“我们只是好意提醒，看在共事多年的情分上，如若你要有犯，日后我等也绝不手软，不过那时，杀了苏渐离，他倒是可以去陪你了。不然，不说教义不容，他还真不见得看得上你，想清楚。有事便放飞鸽传书，告辞。”几个黑衣身影，瞬间消失在了朦朦胧胧的黑色之中
　　草庐里又陷入了沉寂，灯火被微风压了下去，一矮一矮的，女子秀丽的面庞变得黯淡下来，白皙的皮肤也变得晦暗，她侧过头去看着草庐外面，还是一片看不见尽头的黑。
　　“我从没奢望他能看得上我，飞蝇尚能扑火，我能做的只是陪伴，本来就很苦，只是苦得如此甘甜。”女子喃喃低语，脸上流过一片惆怅。

　　远处的树林下，一双秀丽的眼睛，直直的盯着草庐，一声不吭，鼻息静止，宁息住全身的脉搏，这双眼睛盯住了的所有人，却没有露出一点痕迹。可是，在这双眼睛之后的远处，还有一个人静静的矗立着，凝视着这里发生的一切，微风吹动时，刮起了这人腰间别着的一束紫金花穗，裙摆也飘飘渐起，衣上绣着的紫藤花图随着衣摆时上时下。

　　北淮城，苏渐离府。
　　苏渐离坐在书房中，手里捧着一纸长卷，正眯着眼睛瞅着。
　　“公子！公子！”外面阿水的声音由远及近飘散过来，苏渐离放下长卷，从书房走出，就见到阿水端着一个砂锅飞奔进来，不用想，里面又是滋补食材，鸡鸭之类，佐以百草灵，白背叶，让闾子，沁莲草等药草，虽是大补，阿水做的滋味也甚是不错，只是连日都要进食，让苏渐离有些反胃，日子久了，都是硬着头皮吃干净。
　　“放石桌上吧。”苏渐离从书房踏出来，“阿水啊，你的手艺日益精进，被你照顾得甚是周到，精气神都恢复过来了。”
　　“嘿嘿！能照顾公子，是阿水的福气，公子不嫌弃阿水笨手笨脚的就好。”阿水被苏渐离这么一说，感觉有些害羞，将砂锅摆在了石桌上。
　　“哪里！阿水心灵手巧的，只是如今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那便不用再做这碗大补之食了吧。”
　　“公子不喜欢么？”阿水有些低落。
　　“当然不是！当然喜欢！只是阿水每隔几日，便要跑去城郊采来这些草药，甚是辛苦啊。”
　　“阿水不怕！只要公子喜欢，阿水便怎样都不怕！”
　　“哎！哎！这还未到中午时分呢！哪里这么香气腾腾的！”谢桢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突然窜了出来，把阿水和苏渐离都吓了一跳，然后眼睁睁的看着她去揭盖。
　　“哎呀呀！如此丰盛！大补啊！啧啧，上等的仔鸡肉，甘草，香菇，又有百草灵，白背叶，让闾子，呀！还有沁莲草！”谢桢从阿水手里夺过汤匙，在锅里翻来覆去的搅动，一边搅，一边喋喋不休，最后自己没有忍住，吞咽了一口口水，“哎呀！我的亲娘！你这小丫头心思真实细腻啊，给你家公子准备的都是最上等的食材啊！啧啧，这沁莲草最是难以把握，少一分则无效，多一份，哼哼，便会食之成瘾，恩，你把握得恰到好处，不错不错，既然你家公子推脱，那我便来尝尝吧，饿死老娘了。”她说着说着，便准备低下头去。
　　“哎！不行不行！这是给我家公子的！你怎么能用！”阿水慌忙用手去拦。
　　“咦？我怎么就不能用呀，再怎么说，我也是这里的客人！”
　　“阿水，让她吃好了。”苏渐离在一旁实在忍受不住，“姑娘，难道昨晚，你是睡在寒舍？”
　　“难不成我露宿街头啊！姑奶奶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你这做主人的，居然就直接不管我了！我要死在你府上，任你万千张嘴，也解释不清！嘁！还好姑奶奶机灵，你不搭理我，我自己找地方，嗯！也算我救你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