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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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叶倾城，八岁被父母送进府，在府里厨房做事，没了。”
“没了？三天的时间，你就拿出这么点东西？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言门看来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厉害。”
“舟舟，不是言门不济，而是这个叶倾城根本无迹可寻。据说她父母送她来时所说，她家住在扬州城边叶家村。我连言门金影都出动了，查了三天发现，他们家确实存在，或者也可以说是曾经存在。十年前，也就是在叶倾城被送进祁府后，她的家人突然消失，而后所有知道叶家的人在这十年里，不是死了就是搬走了。”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性子很温和，有点迷糊。平日里不大爱说话，也不太出府，连后院都很少出去呢，喜欢吃大婶做的四喜丸子，喜欢穿粉色的衣衫，没事的话，喜欢一个人发呆。怎么，你对她有兴趣？你见过她吗？我听金影说，她非名字所说的那样倾国倾城，她长得很平凡，比颜玉阁新来的小姑娘差远了。”
“是琅儿要她，子言，若发现她有任何异常，就杀了她！”
…… ……
那是一个大约十岁左右的孩子，一身血红色的衣衫，带点微卷的金黄色长发从树杈后面垂落下来，沿着长发往上看，是一张漂亮的不可思议的面孔，高高的鼻梁，优美的唇型。他微眯着双眼，斜躺在树干上，夕阳洒落在树上面，使他全身散发淡淡的红光，尤其是金黄色的长发更是耀眼眩目。我有片刻的窒息，生怕自己惊醒了沉睡中的天使。我心想，是天使来接我回家的吧！他们一定搞错了，不小心把我的灵魂引接到了别人身上。
天使缓缓睁开眼睛——冰绿色的眼睛，像上等的翡翠。“还不下来，难道是在等人接你？“他嘴角微微翘起，甜腻的嗓音，像是人间最美妙的乐曲。
“你是来接我回家的吗？天使“我屏住呼吸，心里一阵狂喜。
“天使？什么是天使？不，我不是天使，我是妖魔之子。你怕吗？“他盯着我的眼睛，露出嘲弄的笑容。
不是天使，那他应该是祁航舟和那个外族女人所生的孩子了？外人都知那个女人死了，却不知她还留下一个孩子。混血相貌，绿色眼睛，又出现在祁府的院子里，我早该想到了。真是希望越大，失望越沉重，我低下头，眼泪几乎要流了出来。
“你怕我吗？“稚嫩的嗓音再次响起。我抬起头才发现他认真地凝视着我，一直在等我的答案。是的，我怕他，并非相信他是妖魔之子，而是怕他告诉别人我出府了，我不想引人注目，尤其在这个时候。
“如果你是指你的长相，我的答案是否定的。“金发绿眸，配上东方人特有的脸庞，不仅不嫌突兀，反倒增加了几分妖魅。任何人站在他的面前，都会自惭形秽。
“可是，你很失望！“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担忧，有点沮丧。
“因为，我以为你是天使，来带我回家的。“可是你不是，你只是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的孩子，比起我来，也好不到哪里去呢！想到这里，心里反而舒服多了。人，真是自私的动物，自己不好过也见不得别人好过。“呵呵”我自嘲地笑了出来。
“真的吗？天使是什么？“他好似很高兴我不怕他，眼睛也恢复了原有的清澈。
“我想我要回去了。“我可不想蹲在这么高的墙上聊天，再说，不知道有没有人发现我偷溜出去。
我小心翼翼地挪过去，溜下树。
“你叫什么名字？“他双腿倒挂在树枝，头倒仰，金发几乎垂地。
我叫什么名字呢？他倒把我问道了，我应该叫叶倾城吧！可是，妙妙呢？妙妙又是谁？有谁能够证明有个叫妙妙的灵魂的存在？我心中一阵刺疼，眼泪第二次快要流了出来。
“你没有名字么？还是你忘了？”
“不，我有，我叫妙妙，叫我妙妙。“我大声说，颤抖的声音充满了委屈和酸楚。
“妙妙，妙妙”他轻声低吟。
而我的眼泪终于不由控制地流了出来，有多久了，有多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久到连自己都快忘了，原来，我叫妙妙，不是，倾城。我狠狠地转过脸，仓惶地逃走了。我不想在一个孩子面前哭，我的眼泪要流在没人的地方才好。
有人说：人是一种习惯性的动物。一点不假，到这个时代已经快半年了，从初时那个动不动就惊慌失措，躲在没人的角落里偷偷哭泣的女孩，变成了一个能把笑和哭都掩藏在冷漠背后的女人。我无力挣扎，所以，只能习惯被人叫倾城，习惯做祁府一个平凡的小丫头，习惯雀儿在耳边的聒噪，习惯冷漠未婚夫沉默的关照，甚至习惯等待那个梦中的白衣男子的再次出现。只是在夜里我管不住一些情绪的山崩海烈，比如寂寞。孤单的感觉让我窒息，在所有的夜晚，我都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游走，我对这个世界有些绝望。
我也曾一次喝过两瓶桂花酿，内心里翻江倒海，去吐的时候雀儿说，“倾城，你到底有什么委屈，为什么你会有这么绝望？“
为什么会这么绝望？我说不清。我睁着迷醉的双眼，与雀儿面对面，无语凝咽。如果醉了，是不是就会快乐些？
淅淅沥沥的雨接连下了两三天，灰蒙蒙的天空犹如我同样无奈的心情，一个人靠在湖边小亭里，几乎是一种灵魂游离的状态。不知道自己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就那么发着呆，看着湖里的残花败柳洒满湖面。
生命真是脆弱，卑微到敌不过一点的风吹雨打。
“倾城，听说你被调去水阁了！”雀儿惊慌失措地跑到我面前，眉峰紧缩，雨水顺着刘海，沿着圆圆的脸颊，浸入衣领。
“水阁？那是什么地方？”我不愠不火，呢喃，“是该换个地方了。”
“听说那里住着恶魔之子，身材高大魁梧，长着一头金发，绿色眼睛，晚上常常出来吸食人血。倾城，你去找大武哥，让他替老爷求求情吧！呜呜…” 雀儿说着说着捂着脸哭起来了。
是他吗？那个和我同样寂寞的孩子，他住在水阁。真好，原来他真的是我的天使，现在，他来了，他来带我离开这里。
“雀儿，他只是个寂寞的孩子，你懂吗？”看着雀儿茫然的眼神，我知道，她不懂。我和他都是病孩子，我们在暗夜里渴望安慰，渴望温暖，又抵触关心，心中猜忌，却又感到寂寞，多么矛盾，却又存在。因为，我们都不属于这里，上天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让我们在不属于自己的时空痛苦挣扎。
我回屋简单收拾了一下随身衣物，刻意避开和大武见面的机会。一个小厮带着我绕过围湖的走廊，沿途经过了东院大片错落有致的院落，走了近一个小时，来到一片梅林。
“前面就是禁地了，我就不送你了，你沿着梅林中间的石子路往前走，穿过四季园，在夏季的紫薇亭有人接你。”小厮指手画脚地给我指路，最后还深深看了我一眼，迅速转身走了。
原来，水阁在南院，可是祁府主子不都是住在西院吗？南院，出府时我曾来过，每次都偷偷摸摸地沿着院墙走，从来都不曾像今天这样开心，这样惬意。我沿着大片的梅林信步向前，到了四季园，所谓的四季园，原来是一个花园，四周种满竹子，形成一个封闭的空间，东、南、西、北分别种着春、夏、秋、冬四个季节的花草。此时，在东方的一个亭子里，正站着那个身穿红色衣衫的孩子，金色的头发随意披散在脑后，直达腰际，我怀疑他从出生就没有剪过头发。
“是呀，因为没有人帮我剪，每个人都怕我，除了你，妙妙。”听到他软软的嗓音，我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将心中的疑惑脱口而出。
“你不知道我为什么找上你，是吗？我知道你不安、惊慌、无奈，可是，妙妙，我不会伤害你的，也不会容许别人伤害你。我只是寂寞，没人和我说话，每个人都怕我——你别哭，我不是妖魔，我是人，真的！”他伸手为我试去脸上的泪，可是那些肆虐的泪水，它们年不断地重新涌出润湿我的眼睛。我突然有点恨从未谋面的祁航舟，生而不育倒不如不生，他辜负了上帝赋予他最神圣的天职。
“你叫什么名字？”我拉着他软绵绵的小手问道。
“他们都叫我恶魔之子，乐公子叫我小家伙，不过我想这一定不是名字，对吗？”他的眼睛像初生的婴儿，干净的没有一丝暇龇。
“是的，那不是名字，我帮你起个名字吧！”我低头沉思，“宝儿，你以后就叫宝儿，就是宝贝，人们心中最重要的珍宝。有点俗，你喜欢吗？”
“喜欢，喜欢，宝儿，我有名字了，叫宝儿，宝儿”他开心地围着我转圈，一遍又一遍地叫道。
“走吧，带我参观一下你的水阁吧！”我拉起宝儿的手，为他满足的笑容而疼痛，这个孩子莫名地触动了我心底深处的柔软，如果没人要他，我要，如果没人爱他，那么从现在起，由我来爱他。反正我在这个世界是一个人，那就让同样孤单的两个人，彼此取暖吧！我拉着他走向水阁，我知道，从此刻起，我和这个孩子的未来已经紧紧连在一起了。
水阁倚湖而建，推开后窗，便是大片的湖水，现在，正值莲花盛开之际，整个阁楼都充斥着浓郁的莲香，更妙的是：二楼后门连着一条百余米的吊桥，吊桥尽头是建在水中的亭子，亭子很高，周围尽是幔布围绕，幔布随风摆动，别有一番趣味。
“因雨滴打落在湖里的声音好似乐曲，故名听水音，是我娘娶的名字。”我躺在听水音的卧榻上，宝儿趴在我腿边轻轻地说。
这两天，他一直在说，好似要把十年没说的话，一次偿清。从宝儿口中，我知道水阁是祁航舟为宝儿他娘所建，在宝儿两岁时 ，她死了，随后水阁被列为禁地，府里极少有人知道这里还住着一个小少爷，有人不小心见了，也只以为自己见到了妖魔。不过，听宝儿说，倒是有一位乐公子经常来看他。
“妙妙，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他站在听水音上看着祁府东门口隐隐约约的热闹繁华，充满向往和畏惧，“娘说，外面充满了陷阱、阴谋和痛苦。她临死时要我发誓，终生不能踏出这个院子半步。可是，现在，我想出去呢，妙妙，我可以出去吗？”宝儿回头问我。我喜欢他一遍又一遍地叫我的名字，这让我觉得，我就是我；我喜欢他什么事都征求我的意见，这让我觉得我被依靠着，有存在的痕迹。
我可以理解那个女人为了保护宝儿而做出的决定，却不赞同。人之所以称之为人，是因为他比动物多了七情六欲诸多情感，若没有这些，人和畜牲又差得了多少。有多少的痛苦，就有多少的快乐，没有人可以剥夺另一个人生存的快乐，即便她是给予宝儿生命的父母。
“我先问你，如果有人要杀你，你怎么办？“
“我就逃。“
“逃？怎么逃？逃向哪里？面对敌人，除了你之外没有人是可以信任的，无论亲人，还是朋友，包括——我。你记住，有时候，伤你最深的人往往是你最信任的人。所以，如果有人要杀你，你就先下手杀掉他。“宝儿根本还像一张白纸，不懂外面的世界里——不是杀人，就是被杀。我知道自己很残酷，可是，若要走出这里，这是他必修的课程。你不杀别人，别人就会杀你，弱肉强食，自古以来就是生存之道。
“带我出去，就算这样，我也想出去。“宝儿神情凛然，一脸坚持。
那个白衣人并未像我所预料的那样再次出现，那晚我所听到的谈话更像是一场梦。既然这样，这个祁府便没有再呆下去的意义了。走，只是迟早的事，以后有个伴儿也未尝不可。原来，我一直都是自私的，无论什么事，率先考虑的还是自己。
在我答应让宝儿逃出这里的同时，便开始教他练字。好在水阁有个不小的书房，各种书籍都有一些。每天上午我们一起练字，下午，我会教他数学，英语，天文地理，甚至包括广告制作和买东西如何砍价。总之，除了历史外，我把自己所知道的，无论是现代的知识，还是歪门邪道都尽数教给了他。宝儿从不问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东西，我也从不明白他为什么对我是全然的信任。
期间，我见到了宝儿口中的乐公子，原来是当铺中见到的娃娃脸——乐子言。我并不知乐子言是什么人，只知，祁府没有他不能去的地方，包括宝儿这个禁地。他见到我，并未多说什么，我不知道他是忘了我，还是故意装作不认识。帅哥的心思总是那么难以猜测。
时间在匆匆忙忙中一点点地流走，不知不觉我和宝儿在水阁呆了三年了，宝儿也从一个孩子长成了一个比我还高的少年，褪去青涩幼稚，更像童话故事中的王子。我有种，我家有儿初长成的喜悦和自豪。三年来，我不曾踏出水阁半步。今天，我带着宝儿决定出逃，抛却祁府，抛却枷锁，抛却宿命。为了这次计划，我们准备了三年，反正水阁很少有人去，就算一年半载也不会有人发现我们不见了，就算发现了，我们早不知在哪里了。宝儿很兴奋，看到他开心的样子，我不知道我的决定是否正确。
“我没有家，对这个世界也不很熟悉，这样，你要跟我走吗？”我认真地盯着宝儿，一旦出去，便回不了头了。
“上穷碧落下黄泉，我都跟定你了。”宝儿依旧微笑，看起来很是轻松。累的人一直都是我。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