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国记之轮回》miaolegemi

7、登山（1）

　　醐孙沉默不语地走着，侍卫们面色紧张地跟在身后，警惕地时刻注意着周遭的情况。
　　在被蓬山公毫不留情地训斥之后，他们不得不在缺水少粮的情况下沿着原路离开黄海，这期间，还必须提防妖魔的袭击。

　　突然，走在前面的醐孙停下了脚步。

　　“对了，”他低声自语道，“这该不会是麒麟的考验吧。”
　　“是的、是的！就是这样！泰麒在考验我成为王的决心——”醐孙的粗犷的声音越来越高，脸色涨得通红，“其实我就是王吧，如果就这样被欺骗回戴国，会有多么可悲！”
　　“现在回去蓬山的话，我就可以被承认了。”他兴奋着转过身。

　　随行的侍卫们彼此对望一眼，皆发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
　　受雇于这样愚蠢的家伙，已经不能用“麻烦”和“危险”这样简单的词语来形容了，即使佣金相当可观，但是以命相搏的事情却是不划算的。

　　“醐孙大人。”领头的那一个站了出来，恭敬地向他们的雇主深鞠一躬。
　　“什么？”
　　“我们已经尽义务将您送到蓬山了，我们之间的交易可以就此而止了。”

　　醐孙吃惊地看着他，“另一半佣金我可是不会给你！”

　　但是，交易的内容仅仅是是将雇主平安地送到蓬山。在进入黄海之前，醐孙按照惯例交付了一半佣金，另一半则约定在归国之后兑付——他自信地认为他必是泰王的人选，自然不必考虑返程的路途。

　　“没有问题。”即便他们已经完成了任务，领头的人依旧毫无异议点点头。
　　比起佣金的多寡，自己人的性命才是优先考虑的问题。况且——
　　他悲哀地看了一眼醐孙。

　　他们从不为难将死之人。

　　***

　　在黄海，道路其实与蓬山中的没有什么区别。

　　长年累月下来，无数登山者的足迹遍布于此。随处可见被人类踩得深陷的岩石小路，陡峭的山坡上铺设的踏脚石，沼泽中填满的碎石子，还有树立与荒原上的石碑。

　　在漫长的岁月积累下，一条贯穿树海的小路就这么神奇地出现了。
　　这些小路向着黄海的四方，一直延伸到常年紧闭的四扇大门前。

　　那其中的位于西南方的令坤门在不久前打开，在迎进了无数登山的人类后随即又被关闭。众多登山的人中，有自觉有成为王的资格而来者，也有人受到周围人的推崇而来者。
　　事实上，绝大多数的王都是从进山的人类中被挑选出来的。

　　黄海是妖魔出没的地方，因此，长途的旅行绝不是件轻易的事。按照惯例，夏至那天穿过那扇门的人们，结伴同行组成集团，向着蓬山的方向前进着。

　　这一天，形成集团的登山者们遇到了徘徊在黄海的醐孙。
　　高大的男人形貌无比狼狈、形容枯槁，穿着被树枝刮破的衣物，武器已不知丢在哪里，手中已没有粮食和淡水——如果没有遇到登山者的队伍，恐怕连三天也坚持不过吧。

　　“求求你们，让我跟随着上蓬山吧！”他跪在地上请求道。
　　队伍中的一些人认出了醐孙，低声窃语。

　　“你是马州侯醐孙？”发问的男子眼神中透着凛冽的气势，让人无法直视。

　　醐孙抬头仰望，坐在驺虞背上的男子，黑色的铠甲与白色的束发形成了强烈的对比，由于一直暴露与阳光下的缘故，皮肤呈现出健康的褐色。他的瞳孔泛着像血一样的红色。

　　——危险的猛兽。
　　醐孙的后背被冷汗浸透了。
　　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哪怕连动一动也无法做到，完完全全地被这个人的霸气威慑住了。

　　“——跟上来。不要做多余的事情。”
　　男子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没有丝毫的兴奋或是激动。吐出冷淡的告诫后，驾驭着骑兽高高跃起，冲向空中。

　　***

　　登山的队伍停住了。

　　醐孙向前看去，前面的斜坡上横着一棵倒木，挡住了前进的路。在加入登山的集团后，他已经见过几次这样的倒木了，每一次都是人和骑兽把它挪开然后继续行程。

　　“怎么了？”醐孙向身边的人询问道。
　　“前面有相当强大的妖魔。”
　　“啊？”
　　“那是特意挡在路上的，警告人们前面有无法对付的妖魔，必须迂回绕道。”

　　——是这样吗？前面的路无法通过，是真的吗？
　　醐孙心存疑虑。

　　横档在路上的倒木像是用利刃砍倒的。那么，必是人类所为吧。
　　——或许是故意为之。

　　前面的人砍倒树木，假装是妖魔的记号，从而挡住后人前进的脚步，甚至因此而错失登山的时机，那么自己获得麒麟垂青的机会就更大些。

　　——是陷阱。
　　醐孙为自己的想法拍案叫绝。

　　同行的人陆陆续续地开始改道，选择绕过森林。
　　但是醐孙依旧站在原地。

　　“喂！”一个人向他喝道。
　　“可以提一个请求吗？”醐孙竭力控制住激动的心情。
　　“什么事？”
　　“为我留下些淡水和食物吧，我会直接通过这里。”
　　“这……”

　　“搞不好会因此而迷路，或者遇到更加厉害的妖魔，所以选择最短的路线应该更保险吧。而且只要不到一天的时间就可以穿越这片树林，危险什么的根本不存在吧。而且……”

　　尚未决断的人们开始动摇。醐孙的话或多或少说出了他们的担忧。

　　“你想那么做请便，我们不会那么做。”白发的男子冷漠的打断了醐孙的滔滔不绝，扔下了一袋淡水和足够的干粮，向另一条岔道飞去。

　　高大的男人瞪圆了眼睛，激动的情绪让他冲着那个背影脱口而出：“这是个陷阱！”
　　“这是在我们前面走过的人设下的圈套！”他喘着粗气，“你们看，切口还很新，看起来只有几天的时间。前方根本就不存在强大的妖魔！”
　　“绕道，反而更加危险。”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众人露出沉思的表情。

　　“我可以保证，大家绝对会平安地抵达蓬山！”醐孙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吼道。他的表情是那么自信，同行的大多数人被醐孙的一席话说服了。

　　他们合力搬起了倒木，沿着原定的路线继续走。

　　***

　　另一边，选择绕过树林的人们围坐在一起。

　　“喂、喂，竟然真的有人被那个笨蛋说服了！”一个身着铠甲的男人惊讶地说道。
　　他的伙伴对此嗤笑一声。“根本就是异想天开，什么都不明白就口出狂言。”
　　“大概只有死路一条吧，自作孽不可活啊。”另一人感叹道。

　　“但是说起来，真的少了很多人。”第一个人低声说道。
　　没有人回应。场面一时沉默。

　　选择那条道路继续前进的话，有很大几率会遇到那只难以对付的妖魔。
　　而那些人的结局，只能是死路一条。

　　“真是讨厌……”不知是谁小声地抱怨道。
　　这句话像是一道魔咒，气氛瞬间凝滞。

　　真是讨厌。
　　看着几个时辰前还一起前行的同伴就这样踏上不归路。自己却眼睁睁地站在原地。
　　明明剑就在手中，却什么都不能做。因为什么也做不到。在残酷的黄海里，试图拯救他人的人只会有一个结局——永远地归于沉寂，甚至连完整的尸体也无法找回。只有毫不懈怠地紧绷着神经才有可能安全地到达蓬山。在这里，能够保护自己就已经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了。

　　“将军！”一声惊呼打破了约定俗成的默哀。

　　身着黑色铠甲的白发男人站了起来，发丝在空中扬起用落下，垂在了写满刚毅的褐色面庞边。他血色的眸子锐利地仿佛一把利剑，其中的决心让所有人无法直视。

　　“如果连人民都能放弃的话，这样的王恐怕难以得到麒麟的认可。”他这样说着，走向他的骑兽，似是要离开这里。

　　“乍将军，您不能这么做！”身着铠甲的男子猛地跳起来，严肃地阻止道。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寂静的人群间出现一片骚动。
　　“是禁军的……”、“那位将军……”、“王师……”，像这样的私语让人群陷入一片混乱。

　　禁军是直属于国王的军队，共有三军，加上由麒麟管辖的州侯三军，一共分为六支军队。麒麟因自身的特殊无法指挥军队，因此由王代为统辖，这六军也被称为王师。

　　乍将军，禁军左将军，名综，字骁宗。不仅剑术高超，还深受士兵们的爱戴。
　　单纯的武将或是单纯的智者，这在别的国家要多少有多少，但两者皆具，甚至能够扬名于其他国家的人物却是十分罕见，而乍将军却是其中之一。

　　白发男子停住了脚步，眼神变得稍稍柔和了一些。

　　“过于温柔的王会把国家引向迷途，过于慈悲的王则会使国家陷入动荡。但是——”骁宗直视着冒然出列的下属，作为武将，下意识地把手按在佩剑上，霸气之势骤然放出。

　　“王的使命正是保护他的人民。”

　　那股霸气足以震慑住任何人，他们不得不折服于这个极为强大并极为自信的男人。
　　仿若被扼住了喉咙，一时间人群中悄无声息。

　　——如果我们当中存在王的话，那么一定是这个男人。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有了这样的想法。

　　***

　　泰麒眺望着西南一角。
　　自夏至以来，每一天，他都可以感受到属于王的气息在更加接近。

　　——骁宗。
　　泰麒在心底默念着这个名字。

　　曾经，他在蓬山忐忑地等待着登山之人的到来，却不知那是命运与王相连所招致的不安。
　　麒麟的选择能决定一个国家的命运，而王的生存之道，也决定着麒麟的命运。
　　当王走偏了方向，报应就会降临在麒麟的身上。那时，麒麟就会生病，被称为“失道”。一旦麒麟病倒，一般很难令其恢复。这也就是说，王掌握着麒麟的性命。
　　无论是谁，面对自己的命运掌握在他人的手里，都不可能心平气和的接受吧！

　　但是这一次，他是如此迫切地希望下山去迎接骁宗，向所有人宣告，这是属于他的国王！

　　——但是不可以。

　　命运不能轻易改写。小小的变动将在未来引起翻天覆地的变化。

　　——所以，必须要忍耐。

　　无数次，他召出使令，想要打探骁宗的消息，却不得不放弃。对骁宗的依恋，泰麒更是只能深深地藏在心底，连汕子也不能分享。由此种种引发的烦闷，让泰麒渐渐消沉的同时也引发了女仙们的担忧。只是泰麒也不知该如何解释为好，只能选择沉默。

　　——骁宗……

　　王气已经近了。
　　泰麒仰望夜空，几乎看到了那熟悉的俊逸面孔，他的，银发红眸的主上。
　　失望地叹了口气，静坐在椅子上的泰麒稍有点脸红。

　　突然，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灼烧着他的额头，细密的汗珠一瞬间布满了泰麒苍白的小脸。

　　王气微弱，血气盈天！
　　——骁宗遇险！

　　泰麒已经无法忍耐下去了。他倏然从椅子上站起。
　　“泰麒！”汕子试图阻止泰麒在夜晚进入黄海。即使泰麒已经拥有了使令，但是黄海中高强的妖魔不胜枚举，即使是如麒麟这样的神兽也无法对付。何况，泰麒仅是一头未成熟的雏。

　　她什么也没抓住。汕子看着自己空空的两只手。
　　想要抓住兽化的麒麟，并不是一般的妖魔可以做到的。

　　漆黑的月夜，漆黑的岩石以及漆黑的身影。
　　一个泛着磷光的兽影在山脊与奇岩之间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