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国记之轮回》miaolegemi

2、重生（2）

　　高大繁茂的白色树木，刺目的阳光从枝叶间穿过；枝头的金色巨大果实，温暖的手臂，轻柔的呼唤——

　　“泰麒……”

　　再一次从梦中惊醒，他茫然地瞪大了眼睛。窗外飘起漫天大雪，一片银白冰冷刺骨。

　　他愣愣地看着，忽然间，汹涌的疼痛刺入了他的大脑——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打开了记忆的阀门。

　　那一天，他想起了所有的一切。

　　他不属于这个世界，不属于这个家庭，无论是严厉古板的祖母，还是温柔软弱的母亲、懦弱孝顺的父亲，都不是他真正的亲人，只是与“壳”具有的血缘关系罢了。

　　这里的人，永远无法真正地接纳他，即便是因为责任或是其他的强制力不得不与他接触，又或是作出一副喜欢的模样，但是，感情的隔膜永远无法消除。因为那阻隔两个世界的鸿沟，或者称为是不同世界之间的排斥也不为过。

　　由始至终，他只是泰麒，泰麒蒿里，十二国之戴极国的台辅，百年来唯一的黑麒麟。

　　黄旗飘悬，蓬山之上，立誓永随。
　　他选择了一国之主，在忐忑不安之下立契约、受天命、奉御座。
　　——骁宗。

　　他的飘风之王，那个银发红眸的男人，以雷厉风行之策横扫全国，在百姓的期望之下，铲除奸佞，整顿吏治，恢复朝纲。一切进行的那样快，可笑的是，作为一国之宰辅的他却对此一无所知。所有人，无论是王上、李斋还是正赖，他们都将他当做一个孩子，轻视他——不，或许并没有到那样的程度，可是像对待小孩子一样，什么事情都不让他知道，只会让他更加不安。

　　他无力反抗，只能顺应命运的流动。直到因为愚昧而落入阿选的陷阱。

　　——如果不是泰麒自己的软弱无能，骁宗一定可以成功吧。那个安宁有序的世界，人民幸福的国家一定可以实现吧。

　　——我让所有人都失望了。
　　这个想法让泰麒变得十分难过。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可以感到手心有个鼓起的东西。
　　吐出一口气，泰麒的心情变得放松了些。
　　——角，还在。

　　角，是麒麟吸收灵气和集中力量的媒介，失角则灵气难以补充而导致最终死亡。正是因为断角，他流落蓬莱，不得回归，沾染污秽，失去记忆。幸得景王的帮助才顺利返回那个世界。

　　明明是相当的年纪，那个年轻的女王却做出了让许多人大吃一惊的举动。
　　泰麒曾经有一个梦想，希望十二位王和十二位麒麟可以成为朋友，但是因为种种原因，这个想法最终却不了了之。景王却凭一人之力联合了各国的麒麟对泰麒进行营救，这简直可以称为奇迹。

　　——真是位厉害的女王啊。
　　泰麒对景王赤子心存敬佩。

　　——一定要当面感谢她。

　　虽然……
　　他最终还是让他们失望了。

　　作为拯救戴国的最后希望，泰麒以戴国子民的身份返回故国。
　　当他们度过妖魔包围的云海，奇迹般地平安抵达了北极之国，等待着的却是更深的噩梦。

　　在李斋的联络下，对于阿选心存怀疑的人、忠于泰王的势力齐聚在泰麒手下，隐秘行动。
　　这股抵抗力量的首要任务自然是寻找骁宗的下落。

　　然而，几个月过去了，泰王依旧音讯全无。

　　在一筹莫展之际，有就提出讨伐阿选，推翻暴政。
　　——泰王就会因此而知道我们的存在。
　　以这样的理由，大部分的反抗军首领同意了提议。即便泰麒心中藏着深深的不安，他也未曾否决。命令下达后不久，革命之事便彻底取代了寻找骁宗的任务成为了组织的第一要务。

　　——或许这原本就是一场阴谋。

　　但是，骁宗最信任的人中间出现了奸细。他们的部署计划被原原本本地传入阿选的手中。理所当然地，革命被镇压了。全部的反抗军被当做杀害骁宗和泰麒企图篡夺王位的余孽而被追杀。
　　在阿选锲而不舍的追杀下，李斋为保护泰麒而惨遭杀害，庇护泰麒的村落也被阿选的手下烧毁。在火焰的包围下，像普通人类一样的泰麒已经无路可逃。溅在他脸颊上温热的液体，让泰麒本能地感到恶心和恐惧。

　　“我以为你已经死了。”那个男人用毫无感情的语调对他说。
　　火焰在男人的身后燃烧着，逆着光，阿选的脸藏在了阴影里，这使得他的表情暧昧不明。

　　“你如果死去了，就会再有麒麟诞生，不过几年又会有新选中的王登基。这样周而复始的状况——”
　　“真是让人厌恶！”他这么说着，又点了点头，仿佛对自己的论词非常满意。

　　“所以，我不会杀你。”他这样宣布道。

　　“阿选大人！”身后众人中出现了反对的嘈杂声。

　　“无妨。”阿选转过身，自信地大笑起来，一股唯我独尊的气势让手下众人再不敢违抗。

　　火光之中的泰麒却瞪大了眼睛。
　　不是因为失去伙伴的惊恐或是对未来的绝望，而是对那个背对着他的男人深深地怜悯。

　　——或许连阿选本人也没有察觉到，在面对泰麒的时候，他的表情像是哭一样。

　　那是泰麒最后一次见到那个颠覆戴国的男人，直到他在仁重殿病逝。

　　***

　　失败让泰麒深刻地理解了力量的意义。
　　无论何时、何地，拥有力量是生存的保障。
　　力量并不仅仅是挥剑的力气、战斗的技巧，而是承担一国之命运的心的力量，是面对任何危机都可以坦然面对的不可思议的力量。

　　——我是拥有着力量的。

　　能够收服传说中的饕餮，以力量决胜负，使那样可怕的妖魔折服，无论如何泰麒确确实实是拥有很强大的力量吧。唯一的问题是他不知如何释放出这股力量，那正是因为他的心不够强大的缘故。
　　黑麒麟，伴随强大力量而来的是艰难的试炼，以及更加巨大的责任与嘱托。
　　或许，能够完全驾驭与生俱来的力量，获得与之相匹配的心灵的力量，那就是天帝给予黑麒麟的真正试练吧。

　　——保护他们。
　　这份力量正是因为这样的心愿而诞生的。
　　骁宗曾说过，正是因为他缺乏自信而无法发挥出真正的实力。

　　——保护他们。
　　至少，决不会让李斋那样毫无意义地死去。
　　至少，决不会让骁宗离他而去深陷险境。

　　王的存在就是保护国家，使百姓安泰。
　　那么，他只需要守护在王的身后就可以了。

　　“我会保护你的，主上。”泰麒轻轻地笑了。

　　他将双手交叠着放在心口。“扑通扑通”的心跳声让他流下泪来。
　　缺乏力量的泰麒，无力保护自己的泰麒，无法阻止戴国陷入灾难的泰麒，连累所有人都陷入不幸的泰麒——

　　已经不在了。

　　他感觉到强大的气“壳”内灵动，叫嚣着想要冲破而出。
　　这是泰麒从未感受过的力量，仿佛有一扇门被正确的钥匙打开，显露出他从未见过的真实。

　　——这就是我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