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国记之轮回》miaolegemi

17、胎果之祸（1）

　　泰麒睁着眼睛躺在床上。虽已过了平日入睡的时间，他却仍无半分睡意。

　　与塙麟的对话让他无法释怀，这样的困扰使得泰麒心神不宁，然而更让他烦躁的是，凭借这一世与前一世的经历，他却始终无法梳理出通顺的线索。

　　——爱着景麒的予王，为何……为何可以无视千万百姓？

　　泰麒隐隐觉得，予王对景麒的爱，似乎与王对百姓、对官吏的爱不一样。王若爱护百姓，必然尽其所能行仁政、做仁王；王若爱护官吏，必然使其升官加爵、对其恩宠备至。

　　如果予王对景麒心存爱慕，那么又如何可以狠心做下让对方难过的事。虽是对景麒无限恩宠、无比倚赖，予王却下令驱逐了庆国所有的女性，这样疯狂的政令……

　　——只为独占。

　　明明是那样情真意切的爱慕，难道不应全心全意地使对方开心，达成对方的愿望吗？

　　泰麒不明白。
　　他将双手放在胸口，那里变得发烫，近乎于灼烧的温度。

　　——如果是骁宗的话，应该会知道吧。

　　这样想着，泰麒安心了一些，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还有那……奇怪的共鸣感……

　　“……！”

　　在将要迷迷蒙蒙睡去之时，泰麒蓦然睁开了眼睛。

　　他撑起身子，看向窗外。今夜无月，外面的世界漆黑一片，似有无数邪恶凶狠的野兽潜伏在阴影中随时取人性命。万籁俱寂，只余下泰麒清浅的呼吸声，方才听到的微弱的低鸣却再也寻不到。

　　——错觉吗……

　　泰麒闭上了眼睛，属于麒麟的金色气息层层叠叠地，仿若波纹般地以泰麒为中心蔓延开去。他看到了模糊的光影，穿着铠甲的巡夜士兵，投向火焰的飞蛾，寂寞冷清的宫殿……

　　“傲滥！”

　　伴随着泰麒的呼唤，一只小犬出现在他的床前，乖巧地仰着头等待着主人的命令。

　　“……请去西方看看。”
　　唯有那里，泰麒的意识无法看透，却本能地感到危险。

　　傲滥点点头，顿时化作影子融入了无边的黑夜之中。

　　泰麒握紧了双手。作为拜访巧国的客人，他本没有权利这样随意地搜查宫殿，可是……

　　——不会错的。

　　他永远不会忘记永远不会认错的声音——麒麟受到极大的伤害后发出的绝望并且哀伤悲鸣。那样的声音曾为他开启通向蓬莱的鸣蚀，躲过阿选的行刺，也是那一世他作为泰麒的，最后的记忆。

　　“希望……只是错觉。”

　　***

　　“台辅。”

　　不多时，房间里响起了傲滥的声音。
　　泰麒没有动，他保持着原先的坐姿，静静地等待着使令的报告。

　　“是封印咒文。”

　　封印咒文，具有强大的约束力的咒文。不但可以禁止咒文约束之物的行动，更可以切断外界的窥探。人们常以此咒封印邪物或是宝重。

　　“是这样啊……”

　　泰麒轻吐一口气，在放松的同时又有些懊恼自己的多心。

　　——大概是巧国的宝重吧。

　　他抬起手，正要招呼傲滥回来。

　　“但是……封印之物却很奇怪。”傲滥的语气变得十分疑惑。
　　“是活物……并且与您的气息非常相似。”

　　泰麒倒吸了一口冷气。使令的话多少证明了他的猜测。

　　——但是……为什么？

　　究竟是受到了怎样残酷的对待才会发出那样悲伤的哀鸣，又会是什么人竟敢加害一国之台辅？如果是某国的麒麟，王是不可能坐视不理吧……

　　泰麒咬住了下唇。他本不应该插手这件事，只是同胞之谊却让他放心不下。

　　——与其在这里进行无谓的猜测，还不如立刻去确认真相。

　　泰麒直起身子。他让傲滥进入自己的影子，并迅速穿好衣服鞋袜溜下了床。
　　夜间的寒气透过掌下木质的房门丝丝渗入，让他打了个寒颤。

　　——……泰台辅请务必留在房间里。

　　手掌微顿，塙麟早先的劝告让他犹豫了一下。

　　最终，房门安静地开启又闭合，一道小小的黑影迅速隐入了夜色。

　　***

　　穿越翠篁宫的道路异常地顺利。借助使令的帮助，泰麒轻松地躲过了巡查的守卫。但是奇怪的是，随着泰麒的前进，守卫的数量同样在急剧减少。直至现在，泰麒已经有很长时间不曾见过一个人了。

　　“台辅！”

　　泰麒突然停下了脚步。他同样听到了来自前方的脚步声。这时，他本应立刻躲到树后隐蔽在阴影里，但是他却没有这么做，或者说，他并没有这样做的想法。

　　只在片刻，那人已走到了泰麒的眼前。月色突破了层层迷雾，淡淡地打在了那人的脸上，描绘出无数阴影，仿若来自黑暗的妖魔。

　　“塙王。”泰麒仅是点了下头，并没有躬身行礼。

　　“泰台辅是胎果吧。”这样发问的塙王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他既没有过问泰麒深夜出来的原因，甚至也不惊讶在这里碰到本应睡下的泰麒，反而提出了毫不相干的话题。

　　“是……”野兽的直觉让泰麒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从海客口中听说，倭国是个富有的国家，从倭国回来的延王的国家也很富有。胎果和我们这些生长在此地的人不一样，既然那个胎果延王的国家可以如此富饶,也许胎果有某种治国的秘诀吧！”

　　“并不是这样……”

　　“不，就是这么回事。所以就连偏远而贫瘠的戴都因为胎果而兴旺起来。”

　　“那是因为主上是一位英明的君主。”

　　“是啊……英明的君主。”塙王微微苦笑，皱纹的痕迹更加深了。

　　“可惜了……”他叹息了一声，而后突然大声呼喊着他的台辅。“塙麟！”

　　泰麒听到了翅膀拍动的声音，一只色彩鲜艳的鹦鹉冲破黑暗，落在了塙王的肩膀上。

　　——使令。

　　泰麒屏住了呼吸。他不知道塙王此番的用意。

　　不久，几缕闪着光芒的金色发丝映入了泰麒的视线。若非那独属于麒麟的颜色，塙麟几乎整个人完全被黑暗吞噬了。

　　泰麒用力地眨眨眼，轻咬住下唇。
　　由于塙麟一直垂着头的缘故，他无法看清她的表情。但是她周围忧郁的气息却让他不得不认为，此刻，塙麟必然是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但是下一刻，泰麒却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塙麟的身后是一只白色的妖魔，虽然与汕子的模样完全不一样，泰麒仍一眼便认出了她是一只女怪——属于每个麒麟的、特别的存在。如果仅是一直女怪，泰麒或许不会表现得如此惊讶。他的惊讶显然来自于在女怪旁边，受到女怪制约的人类。

　　“台辅，请立刻回国吧！”男人平静地说道，似乎完全没有作为俘虏的自觉——即便他衣衫不整，形容狼狈，甚至有了血污。

　　泰麒没有动。他安静地站在那里，凝视着阿选，一言未发。

　　——只有阿选在这里。

　　只有阿选被塙王抓了起来，那么霜元等人想必已经设法逃走了。最迟半月，巧国发生的事情就会被汇报给骁宗——不，如果自己现在独自离开的话，大概五天内戴国就会采取行动。

　　——但是……

　　泰麒苦笑了一下。他永远无法对近在咫尺的苦难坐视不理——这是麒麟的通病。

　　“我明白了。”泰麒看向塙王，缓缓地点了点头。“但是，请不要伤害他。”

　　塙王的嘴角挂上了得意的微笑，他早已看透了这种名为麒麟的生物的愚蠢的天性——就像那个永远也无法反抗他的塙麟。这样的结果，不过是预料之中。

　　他志得意满地看向他的麒麟，在他的示意下，塙麟踉跄着向泰麒缓缓踏出一步。泰麒默默地看着。她的面色苍白如纸，几乎不似活物。透明的泪珠沿着面颊滴落下来，楚楚可怜。

　　“求求您，放过他吧！”塙麟的声音中透露出哀求。

　　冷酷的塙王无动于衷。鹦鹉大力地挥动着双翼飞上了天空，绕了一圈后降落在塙麟纤细的肩膀上。少女的脸上浮起绝望的神情。

　　“对不起……对不起……”

　　她的眼中溢满悲伤和无助，却只能一遍一遍徒劳地道歉。
　　麒麟永远无法拒绝来自君王的命令。如果塙王命令她杀死泰麒，她也只能依令行事，即便亲手扼杀同胞的罪恶会让她心如绞痛，腥臭的血液会让她痛不欲生一病不起——但是，她永远不会拒绝塙王，她的主上。

　　“那里的……”在被塙麟握住手腕的瞬间，一直保持沉默的泰麒突然开口。

　　“被囚禁在那里的，是景台辅吗？”
　　他毫无畏惧地直视着塙麟的眼睛。

　　在这样的眼神下，塙麟的唇微微颤动着，狼狈地移开了视线。
　　沉默无语，即是默认。

　　“这样做……”

　　泰麒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来自手腕的如同被火焰灼烧的剧痛让他之后的句子变得几不可闻，但是离得最近的塙麟却听得一清二楚。她抬起眼睛与泰麒默默地对视了片刻，深蓝色的眼眸平淡无光宛如死水。然后，她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遭受天谴。

　　在塙王囚禁景麒的那一刻，他们已经无法回头。天谴，不过早晚之事。

　　满脸泪痕的塙麟松开了泰麒的手腕。那光洁而苍白的地方如今已经被刻上了可怖的红色咒文。现在，泰麒已经无法变身或是召唤使令了。

　　“主上只是不希望戴国卷入争端。”塙麟轻声说道，片刻后，露出了一个悲伤的笑容。

　　“等到一切结束，主上便会让你们平安离开。”
　　她轻轻地摸了摸泰麒的肩膀以示安慰。

　　泰麒的唇色淡得失去了血色，被强行封印后，他处于极度的虚弱，恐怕会难过好些天才能行动如常。如今，他已无从得知自己的命运将会如何了。

　　停在塙麟肩膀上的鹦鹉大叫一声，
　　众人下意识地抬头，望着它再次拍着翅膀隐入了黑暗。

　　在众人因各怀心事而无暇他顾之时，被挟持的男人却却悄悄扬起了嘴角。

　　——让我看看吧，天命到底会如何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