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月正春风》诸葛筷子

63、传说

　　上林直到骑在马背上还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纪安言苦笑着将东西绑好后，就一跃上马，看了看远处熹微的晨光。恨恨的就给了上林的马屁股一鞭子，抽的那马直如长出了双翅，两人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飞出了京都的宣武门，直奔北疆而去。

　　王府的墙角后慢慢走出一个人影，她用面纱蒙着脸，看着远处已经看不见的人影。越发的挪不动步子。

　　“你就是在看，他也回不来了。”哥舒紫夜静静的站在她身后，语气阴冷。

　　萧笙月猛地回头，看着身后的人，不可置信的说，“当初我给你毒药的时候你是怎么答应我的？咱们只是对付林招娣，不会害了建宁王。可你呢？你说毒药还要给林招娣吃，所以我都给你了，你居然全都给王爷吃了。林招娣还好好的活着。”

　　哥舒紫夜笑的分外狡诈，“要是不这么做，怎么能再看到你呢？”他伸出两指将她的覆面轻纱拿下来，摸索着她的脸，说道，“我的夫人？”

　　萧笙月将他的手拍开，厌恶的神色溢于言表，她蔑视着对面的男人，冷笑道，“看清楚我的样子，我可再也不是你的夫人了。”

　　哥舒紫夜的两指碰到她的鼻尖，指断轻颤，神色顿时严肃起来，“你鼻子上的红痣好逼真呐！”

　　萧笙月得意的一笑，表情变得天真烂漫起来，“怎么样啊侯爷，位置都是一模一样的。我以后就是小红痣。呵呵呵呵呵呵。”

　　哥舒紫夜眸色深谙，冷声道，“现在你不能动林招娣，本侯还有用。”

　　“侯爷，你糊涂了，我就是林招娣啊！”萧笙月的神色已有些癫狂。

　　哥舒紫夜冷哼一声道，“她可没你这般矫揉造作，蛇蝎心肠。连我都能看出你二人的不同之处，你以为纪安言是傻子吗？”

　　萧笙月的脸色瞬间就变得狠厉起来，眼神都充满了狰狞之色。她发狠淬道，
　　“当初要不是你说建宁王是女子之身，并发誓终身不娶，我怎么能委曲求全的跟了你？我更没想到的是，你娶我也不是真心的，原来一切都是太子的计谋。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阻止我跟安言在一起呢？那时候，看到她对林招娣那么好，你知道我有多嫉妒？多恨么！我恨不能将林招娣还有你们这些人渣都切成块，一口一口的吃掉！到最后，看到安言那么讨厌我，我就更恨不得将她切成块吃掉。我知道我爱的太晚了，但是我快疯了。”

　　趁她说话的功夫，哥舒紫夜悄无声息的走到她背后，打算点她睡穴，他不能让这个疯子坏了整盘的计划。手如闪电般击出，看到定在当地的萧笙月平静下来后，他走到前面，话还没出口就被人从身后点了穴道。

　　随后便听到萧笙月狰狞的笑声，“怎么？侯爷忘记我是祈鸿妃的小师妹了么？我从小就懂得逆穴的手法。就连安言还是我半个徒弟呢。”

　　她从身后绕到哥舒紫夜面前，邪笑着看着他深不可测的双眼，阴测测的说，“我本来不想跟侯爷你做对，你的心机实在太深。但是现在，你们一个两个都不让我跟安言在一起逍遥快活，为什么呢？”说着说着她声泪涕下唱做俱佳。

　　“安言是我的，如果我得不到的东西谁也别想得到！这次留你一条狗命，如有下次，我会不惜一切杀了你。”她破涕为笑，越走越远。

　　哥舒紫夜的心底泛着寒气，他没想到求之不得的爱竟然会将萧笙月逼疯。这让他想起了母妃——夸乌第一美人，当年也是这个下场，看谁长的都像是夸乌的王，但是最终出卖她的也正是夸乌的王。

　　他不知道萧笙月会怎么对付林招娣，但是如果纪安言能侥幸的从北疆活着回来，或许林招娣就是他可以利用的最大筹码。至少这之前，他还不能让林招娣去死。

　　林招娣看着满院子的落叶，突然觉得心内乱的很。她从墙角找出扫把，裹紧了披风，一个人慢慢的扫地，从小院一直扫到了后园。直到红塔之下，站了许久刚要转身离去。就见忆神踏着落叶走来，一双清冷的眼平静无波。

　　“在想什么呢？”

　　林招娣本不想说些伤春悲秋的俗烂话，苦笑了声说道，“在想小闲、重阳和素素过得好不好。在这些爱恨情仇的纠葛后，是不是释怀了。”

　　忆神看着她半晌，问道“那林施主呢？都释怀了？”

　　“舍不得放不下。所以他们都死了不是就解脱了吗？”

　　“红尘有六道，嗔痴怨念都是执着，破不了执放不下情，最后也无法成佛，只能再度轮回，寻求那些求而不得的东西。其实都是痴念罢了。这些痴念就成了他们苦难的根源，不生不灭不死不休。”

　　林招娣默默的念着，“不生不灭不死不休……”这八个字承载了多少的爱恨情仇多少的伤痛。

　　忆神将林招娣手中的扫把放到一旁，又将她的披风系的紧了紧。随后两人牵起手，走在塔后的小路上。

　　“你知道吗？小闲和青鱼的故事并没有结束。小闲毕竟是普音真人的亲生女儿。真人在飞升后位列仙班，算出青鱼的怨念已经再次投胎到人界，而且是富贵天命。为了小闲安全着想，她专门炼出了能让人忘却前世的丹药。于是小闲从重伤痊愈后，就记不得过往了。还是如以前一般单纯可爱，除了普通的样貌更加丑陋之外，那块青斑的毒性已经被真人的丹药压制下去。”

　　林招娣感慨道，“是呀，要是能彻底忘却倒也是一种幸福。”

　　“是吗？重阳可没忘却所有的仇恨和欺骗。小闲即便是暂时忘却了，也是因为受到药物的制约。真正爱过的恨过的，又怎么会忘呢。会忘记是因为从没进到过心里。好景不长，小侯爷来阳夙修心养性。真人算出这个侯爷就是青鱼的化身，他是来讨债的。于是就吩咐小闲这段时间不许离开普音观半步。但巧的是一日灯会，小闲偷跑出来，远远就看见侯爷坐的花船。即便是那么远的距离，她也是一眼就认出来。回观之后，青斑被仇恨的主人唤醒，一日疼过一日。已经不能被仙丹压制了。真人知道是再怎么躲也躲不过，这是天劫，前世欠下的孽债，今世躲过去，下一世也要还。”

　　两人顺着小路走到后山，林招娣听着故事看着漫山遍野的荒草，心中没来由的紧张。“然后呢？青鱼找到小闲了吗？”

　　忆神叹息道，“怎么会找不到呢，孽缘呐。小闲虽然忘却了过往，但是依旧喜欢在碧落水边发呆打坐，尤其是看着黄泉对岸那一篇一篇的曼珠沙华后，更加的痴迷。有时候素素也会默默的陪着她发呆修行。每次青斑疼的受不住的时候，只要用碧落的水浸泡一下后，就会减轻疼痛。侯爷似乎是与她心有灵犀，那一日游玩也误打误撞的跑进了烟照谷，仿佛真人设在谷外的阵法对他无用一般。”

　　“怎么样？侯爷见到了小闲是不是依旧很喜欢，小闲呢？都想起前世的事情了吗？”

　　忆神摇头无奈的笑了笑，“相反，侯爷很讨厌小闲，他嫌弃她长得丑。小闲很伤心，因为她没来由的对侯爷一见倾心。就这样侯爷住在了阳夙，受老侯爷嘱托，每日都要去普音观烧香静心。所以小闲就会以种种借口去见侯爷。虽然他总是躲着小闲，但是她身上就是有某种无形的力量吸引他，离得越近越会引发他的残虐之心。所以他尽量不去理会小闲，只是总会对观中的红塔好奇，每日总会来塔边，就像是受到了召唤一样。”

　　“小闲看出了他的心思，于是一日对他说，这塔里有三颗珠子，据说是镇观之宝，真人曾经就是这么白日飞升的。小侯爷只当是听了个笑话，但是心中却有个声音说想要那些珠子。于是他告诉小闲若是能将珠子送给他当礼物，他就带小闲走。小闲被这漫不经心的话给蛊惑了，半夜去偷珠子，却被真人阻止了。就这样兜兜转转几天，侯爷有事回了京都。小闲像是得了相思病一样，终于有一天她将珠子偷出来了，带着珠子就进了京都。找到了侯爷府，看到重阳正左拥右抱的看戏。于是她掏出珠子，哀怨的指责他的负心。重阳生了很大的火气，以至于两眼通红，将周身的人都吓跑了。京都就传开了，说小侯爷变成妖怪了。那日，侯爷将小闲的珠子一把抢过，莫名的吃了之后，前世对小闲憎恨的记忆都回来了。于是他对人们说，小闲是会吃人的妖物。”

　　“对小闲憎恨的记忆？那对小闲疼爱的记忆呢？发誓跟小闲长相厮守的记忆呢？”

　　“那部分记忆都被封在小闲的脸上了。小闲一日不死，那些东西就无法进入重阳的记忆。”

　　林招娣停下脚步，讷讷的自言自语，“小闲一日不死一日不死，他就想不起来。”难道也非要她死，纪安言才能想起来吗？可悲啊，她宁愿相忘于江湖，也不愿一个生前痛苦，一个身后孤独。

　　忆神看着远处的河水，继续说，“就在小闲被人们打得半死的时候，素素将她带回了烟照谷。并告诉她一个可以治疗貌丑的法子。就是上古的巫蛊术名唤花容。此蛊的本体是人面曼珠沙华，根部入药，入药前要时时以黄泉水浸泡。当一日此花心中人面最清晰的时候，断根入药锅煮沸，并加入七张美人脸皮为药引，熬成清露，每日服食。七七四十九天之后全身浸泡在碧落水中，脸部露在水面之上，浸泡三日即可功成。小闲按照素素的方法，将自己变成了蛊人，临走时，素素告诫小闲切忌揽镜自照，切记七日内忘却从前的样貌。这样才能幻化成千面美人，俘获侯爷的心。”

　　“侯爷本就喜欢小闲啊？这样一来小闲岂不是白受罪了。”

　　忆神点点头，“是呀，小闲刚一来到京都就自己卖身到最大的妓院，所有的男人看见她都跟疯了一样的着迷。但是她放出话来直接见侯爷一人。侯爷来到妓院确实惊为天人，与她在一起数月，小闲忍着脸部的疼痛，只为能跟他欢愉片刻。但是她渐渐清楚，侯爷心中有个人早就存在了，他对别的女人不过就是虚情假意。直到有一日她看见素素也来到院中，虽然她带着人皮面具，但是小闲一眼就能认出她来。侯爷看到素素那张脸的时候，从心底绽放出的喜悦灼伤了小闲。那张脸很熟悉，小闲就是想不起来了。越想浑身就越疼，每次都像是扒了一层皮那样疼。她找到素素问她为什么侯爷会喜欢她，素素轻蔑的告诉她，因为这张人皮面具就是小闲的脸——没有青斑的脸会让重阳分外怜爱。小闲看着日渐相爱的两人，越发的疯狂，一日她趁着两人郊游掳走了素素，重阳很快就跟了上来。走到碧落水边，小闲狠命的撕下素素的人皮面具，并一掌将素素打出白狐原型。重阳一怒之下打伤了小闲。小闲临死想起了过往。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让她回身跳进了碧落水。”

　　“跳进碧落？”林招娣追问。

　　“嗯，花容的克星就是碧落水，一旦蛊成，蛊人跳进碧落就是死路一条。小闲脸上的青斑渐渐消除，重阳也忆起往昔种种。他对小闲的感情里，怜爱多过仇恨，当初是他说要陪小闲一起修仙也是他违背了誓言。水中的小闲虽然忍受着剧痛，可在最后时刻，整个人就被腐蚀的剩下一张脸，那是她原本的容貌，她睁开碧绿色的眸子对着重阳柔柔的笑。嘴里轻声说着再见。慢慢的，容貌也渐渐风化，只剩下两颗碧绿色的眸子沉在水底。重阳跪在河边，将绿眸捞出水面，却滑出他手心，掉落在碧落岸边，很快入土不见，竟缓缓长出两颗碧草，随风摇曳。”

　　“那青鱼呢？”

　　“没人知道青鱼后来去了哪里，只知道普音观自小闲死后变香火日渐清冷，后来只能改成普音寺接纳佛教徒了。”

　　林招娣好奇的走到河旁，惊奇的发现，果真是南北两条河，但是深秋已至，看不到曼珠沙华也看不到碧草连连了。她蹲下去试探水温，果真北面的碧落要温度高上许多，她又提着裙子来到南边的河里。刚要蹲下就见有些浑浊的水里有泡泡冒出。

　　再仔细看，原来是一条青鱼，死命的往出跳，看样子是想跳到碧落去。

　　忆神叹了口气，道，“空即是色，色即是空。看不破这点，大千世界千般面貌，都是陷阱是诱惑。没有清净心，最终不管是情还是容颜都会化作灰烬。每一株花都是一个容颜，每两颗碧草都曾是一双眼眸。”她蹲下身去，丢下一颗佛珠，正砸在青鱼头顶。

　　感叹道，“千百年都过去了，小闲早已了悟成佛，为何你还是执迷不悟，看不破这花花世界呢？那样，无论轮回多少次都一样，你对面的碧落已经物是人非了，再也见不到你的小闲了。”

　　忆神说完就自顾自的向前走去，林招娣则蹲下身子，本以为忆神将青鱼砸死了，许久见到青鱼慢慢浮在水面，看着对面碧落岸边的枯草良久，一滴晶莹的泪滑下，随后在河水中僵硬不动，林招娣用手指一碰，那鱼儿翻起了白肚皮，随着黄泉之水漂流而去。

　　她瞬时起身跑到忆神身后，着急的说，“师太，你杀生了，青鱼被你的佛珠敲死了。还流眼泪了呢！”

　　忆神如释重负一般，了然一笑。随即说道，“今日终于功德圆满了。”

　　林招娣被她说的一头雾水，赶紧追问原由。

　　忆神笑着看天空的佛光，说道，“自从我皈依我佛之后，就看到青鱼精还徘徊在黄泉之中。多年来我潜心为它诵经，开劝与它，可它始终冥顽不灵。或许是今日的话让它了悟，放开心结成就了无我光明。是功德一件呐。”

　　“哦，是师太的佛珠法力无边，敲醒它了。阿弥陀佛。”

　　忆神站住脚，转身看着一旁脸色柔和的林招娣，说道，“施主也是与我佛有缘之人。贫尼想问，施主可曾开悟了？还是舍不得放不下么？”

　　林招娣收敛了笑颜，低下头默默的走在前面，故事是好听，但毕竟是故事。她始终不是小闲，无法爱的轰轰烈烈，更不可能断的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