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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信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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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秋风阵阵,林招娣坐在春风轩院子里的花架子下,石桌上放着一大坛子流苏醉,两个酒杯。一杯一杯的喝着,酒的清冽之香让门外的纪安言酒兴大起。快步走进了院子,关上春风轩的大铁门,就看见月下美人饮酒图。那样的惆怅已经将酒香冲淡,让纪安言不得不靠近,她将身上的锦白外袍褪下,轻轻披在林招娣瘦弱的肩膀上。
林招娣仿若未闻,继续一杯一杯的喝着酒,沉醉在酒香之中,眼却望着夜空里的月,月色朦胧月影稀疏。声音却分外沉静,怎么听也不像个喝醉酒的人。
“放下酒杯,胡太医说了你不能在喝酒了。”
纪安言笑呵呵的求情,还想去碰触酒坛子,林招娣镇定的看着王爷少有的撒娇,于是伸出手摩挲着纪安言的脸庞,认真的说道,“安言,我说了,放下酒杯。”
纪安言从来没见过跟自己这么较真的林招娣,仿佛是另一个人,强硬的管制的。让她心底有一丝小小反感,她喜欢听话的温顺的女人,尤其是在她想喝酒的时候,一定不能管制她。所以纪安言皱了皱眉头,但那不是别人,是一个她深爱的女人,也只能涎皮赖脸的坐在林招娣对面,“今天怎么有了兴致?”嘴上虽是转移话题,但是手却不自觉的溜过去。
在她的手快要碰到酒坛子的时候,林招娣猛的站起来,快速的将酒坛子甩到地上,碎片溅了一地,其中一片将纪安言的耳边划了一道口子,鲜血瞬间就流了出来,染红了王爷的肩膀。这一扔,林招娣有些慌了,纪安言心底寒了。
可是两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秋风依旧在吹,谁也没有说话。纪安言仔细观察林招娣,发现她形容狼狈,脸色憔悴,便猜到今日的反常举动定然有原因,于是沉了沉声音,问道,“你今天到底怎么了?还是……遇见了什么人,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话?”
不该听的话?林招娣心中马上阵阵发寒,也许这些话要是别人不说,那她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曾经被人骗过交易过。原本对伤口的愧疚马上就被愤怒取代,她慢慢坐下,直视着纪安言探究的眼神,冷声问道,“什么是不该听的话?要是没有的事情,再说也是枉然,若事情本身存在,不说也是事实,王爷,这话对吧!”
林招娣变得有些高深莫测,这让纪安言心气儿浮躁,她的确瞒了林招娣很多事情,但都是为了保护她,跟她永远在一起做的安排。绝对没有伤害她骗她的意思在。
“你到底见到谁了?”
纪安言的质问让林招娣的心底发寒,“我今天见过老夫人了,也跟她说了咱们的关系。”
纪安言没打算让林招娣介入自己的家事,尤其是老夫人,那不是个简单的女人,她很害怕林招娣受骗或者上当。于是皱着眉,负手立于园中,对着空旷的夜色喊话,语调也变得粗哑,“本王不是说过没有本王口谕,任何人不许接近你的吗?银鸽何在,暗卫何在。都给本王出来受刑!”
“不用喊了,本王妃今日给他们放假了,咱们两个的事没必要让别人掺和。两个人能说清楚就不错了。”
这话里有话的态度让纪安言很生气,但她尽量控制和压抑自己的脾气,低声问,“别胡闹,本王说过不能娶你的。以后不要乱用王妃这个词。”因为这会让皇族盯上你。纪安言省去了最重要的话,她只是担心她的安危。
林招娣坐在凳子上大笑起来,笑的手舞足蹈,笑的泪眼朦胧,笑的伤心绝望,笑到最后,无力的问道,“我的王爷啊!小招娣现在是你的人了,为什么私底下就不能自称一句王妃呢?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纪安言很讨厌这么执拗的问题,态度也有些不耐烦起来,“不要胡闹了,本王早就说过在先王面前曾经起誓,此生不会有王妃妾室。你也知道,别胡搅蛮缠了,你喝醉了,改回去休息了。我帮你传丫鬟送你回去。”
林招娣仿佛没有听到一样,继续哭笑不得的问着,“为什么呢?只是私底下叫一声,这么黑的夜谁会听到呢?”这样的话就像是喝醉了在窃窃私语,声音很碎很小。忽然她尖声厉喝,“你是因为还没忘了萧笙月,你的王妃之名留给你的阿月了,是吧!”
纪安言被她突然一嚷给震住了,她一时间不知道到底林招娣是受了多大的刺激,但是这句话彻底激怒了她。“本王都说过早就忘记了。”
“哈哈哈哈哈哈……笑话,你天天对着这样一张脸,你能把你的阿月忘记?你曾经不是说过要为你的阿月生为你的阿月死,跟你的阿月生生世世的相守吗?这么快你就忘了?”林招娣走到纪安言面前,拽着她胸前的衣服,醉眼朦胧的问,“那我又是什么?我林招娣永远都是萧笙月的影子是吗?”
纪安言一把将人搂进怀里,安慰道,“你喝多了,本王说过爱你一生一世的,而且本王爱的就是你林招娣,爱你的小红痣,爱你的倔强,爱你的多管闲事,爱你的痴缠……能别在忽视本王对你的真心了吗?我也是人,也会伤心,曾经被伤害的够深刻了,你就别在伤害我了。如果你也怀疑我,那我的心就真死了。再也不会复生了。”
林招娣被这番话震慑住了,良久都没有说话,但是心中的疑问依旧在,她相信王爷对自己是真心的,但是对于那个交易,还是有种被骗的感觉。她从王爷怀里挣扎着抬起头,仰视着那张让她心襟动摇为之癫狂的容颜,开口问道,“你敢发誓说从来没骗过我?”
纪安言当然不敢发誓,林招娣出现之前,没人值得她处心积虑的去欺骗,只为了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只为了守住一个想爱的人,她——堂堂一个天朝建宁王,战神的后代,呼风唤雨的将军,却只能欺骗,却无法承认。不承认不是害怕失了面子和身份,是害怕最爱的人会失望会离开。她害怕林招娣会离开她,会放弃她。
林招娣看着默默无语的王爷,心中更是痛楚,“为什么你爱我却不跟我说实话呢?我不想你为难,你去北疆,我会去普音寺出家。”
纪安言又将人搂进怀里,声音急切而坚定,“为什么我说过的话你就是不相信呢?我的确答应过老夫人那件事,不过当初人命关天,我没有选择的余地。但是我说过了,你你不会去普音寺出家,以后本王在哪里你就在哪里。”
林招娣抱着王爷,笑的惨淡。人命关天,没有选择的余地吗?当初她也在生死边缘!什么是没选择的余地,已经做出了选择不是吗?王爷早就在心中将选择做出来了,当初拼命想着要忘记的事情,现在一丝一毫都越发的清晰起来。林招娣顿时觉得自己就是个大傻子,痴情到绝望的傻子。
她现在甚至想过,自己要是有内功就好了,可以跟王爷同归于尽,那样两人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看着林招娣在怀中睡去时眼角的泪水,曙光已经照亮的天际。纪安言将人儿轻柔的放在床上,一阵风似地去了佛堂。推开门的那一刻,她的心中充满了仇恨,并不单是对老夫人的,而是对整个家族的,对那些所谓的爵位和荣誉。
“你所守护的那些荣誉害我失去了父王、母妃,现在难道还要剥夺我唯一的幸福吗?祖母,我多久没这么叫过你了。知道为什么吗?你在我心中早就死了。”
老夫人也是一夜没睡,跪在蒲团上的苍老身影,因为那句‘早就死了’颤抖了一下后,又马上恢复镇定,如山一般坚韧,那样强势的背影,是伴随着纪安言成长的阴影噩梦。
“安言,我知道你恨我,你父王走后,你就一直很恨我。”老夫人硬挺着腿酸,慢慢从蒲团上站起来,看着从门外透进来的阳光,眯着眼说道,“但是你最后会发现,陪你走到终老的不是什么情爱,而是这些你认为虚无的名誉和封号。”
“要是我放弃那些虚妄的名誉和封号呢?”
老夫人脸上并没有出现震惊的表情,只是淡淡的说,“你没有这个机会了。”
纪安言似懂非懂的看着老夫人笃定的神色,心底竟然有些不安,然而,她讨厌这种不安。遂问道,“您……是什么意思。”
老夫人依旧手中转着念珠,眯眼看着屋外的光芒,“没有你所谓的情爱,你还会放弃吗?”
纪安言后退一步,警惕的看着她,说道,“您知道善动林招娣的下场。”
“没有人会动你的人。但是……要是她自己呢?”
纪安言皱着眉,脸色铁青,“要不是你跟她乱说,她怎么会对我起疑心?”
“乱说?老身自始至终说的都是真话,都是我看到听到的。你要是没这么做过,她怎么会怀疑你,你……又怎么会心虚至此?”老夫人看着有些发愣的纪安言,遂说道,“言儿,没有人会比祖母了解你了,你想想小时候的攻心策略都是谁传授给你的?你想什么,我都一清二楚。你扪心自问,你喜欢的是林招娣还是萧笙月的影子?当初你对阿月要死要活的情感难不成是假的?那你怎么敢保证你对林招娣的情感是真的?不要自欺欺人了,虽然现在萧笙月忘记了你们从前的事情,但是你还记的,不是吗?你以为林招娣会彻底放心?还是你以为萧笙月会一辈子想不起来?无论对于你还是你的爱,萧笙月对林招娣都是莫大的威胁!”
“别说了,本王知道自己爱的是谁,本王爱的就是林招娣,对萧笙月……不过,不过就是一时的执念而已。”纪安言越说越没底气,越说越是小声,似乎为了给自己打气,继续重复道,“对,就是执念,执念而已……”
老夫人嘲讽的一笑,“纪安言,你从来都不是这样的,你从不会做没把握的事情。今天这么犹豫就证明了你也不确定自己的真心,对不对?如果你们二人真如自己想象的那般相爱,就不该相互怀疑。现在看来……不光是林招娣怀疑你的用情,连你自己都开始怀疑了,不是吗?”
纪安言又后退一步,低头思索着,她知道哪里出错了,但是现在却想不出来,怎么也想不出来……满脑袋里凑都充斥着老夫人的话。偌大的恐惧来袭,她却抵挡不住……
老夫人看着想要夺门而出的纪安言,继续说道,“昨天林招娣来找我,从我手中把青玉要走了。你要小心。”
纪安言呆愣的转身,看着老夫人,不敢置信的问道,“你说什么?”
老夫人坐在佛堂的椅子上,胸有成竹的重复道,“林招娣要走了青玉,她说过,这是让你忘了萧笙月的唯一办法。”
纪安言踉跄而去,好不狼狈,她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无法相信林招娣会有如此阴险的心思。她原以为她很爱她的,没想到也可以因爱生恨,林招娣从来没信任过她可以给她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