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万水人海里》一木言羊

9、千禧年初雪

　　从昨天晚上开始，史茗川就觉得自己怪怪的，心间好像扎了根细细的刺，隐隐作痛。她无精打采地趴在书桌上，手掌捂在胸口：“估计是受凉了吧。”

　　这时候有同学在教室门口冲她叫道：“史茗川，有人找你！”

　　史茗川抬头看了看，丫丫在门外朝自己挥手。金大附中上午和下午各有四节课，第一和第二、第三和第四节课中间休息十分钟，第二和第三节课中间则是二十分钟。丫丫便是趁着这二十分钟冲下楼来送情报的。她拉着史茗川，一直往中庭跑，拖着她坐到了紫藤回廊里面。

　　“你知道吗？班长承认他有女朋友咧！”丫丫抓着史茗川的手激动地讲。

　　原来是这件事。史茗川点点头：“我知道了！”

　　“你知道？”她的声音尖锐起来，“这么看来真不是你啊。难道真的是施淳淳？”

　　史茗川向来不八卦，更对赵靖亮的绯闻没有兴趣。但今天她却正视丫丫的眼睛，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极大地满足了丫丫的虚荣感：“听说啊，昨天有个高一新生在放学后跟班长大人告白了。那是个天黑风高的夜晚……”丫丫添油加醋地把听到的情报讲叙了一遍，殊然不知道眼前的是昨晚的唯一目击证人。史茗川耐心地听她讲完了这一段，看她舔舔舌头继续，“然后啊，那个小学妹就问啊：‘是不是文艺部的施淳淳？’听说，班长沉吟了一会儿，轻轻地点头……”这只是其中的一个版本，最靠近事实的是：小学妹当时眼眶里涌满了泪水，模糊地看到赵靖亮的头部动了动，也不知道是点头还是摇头，小学妹就哭着跑开了。但是这个版本太琼瑶，达不到丫丫要的劲爆效果，被她直接PASS掉了。

　　史茗川她离开七班后，施淳淳还是偶尔会下楼来找她，但从没有提过赵靖亮的名字，他们也没有再三个人一起活动过了。但史茗川还是听到过一些他们两个的谣言：学生会里的金童玉女，四楼的男才女貌。高一的时候，两人在红娘史茗川的牵引下，明珠暗投，已经在老师家长眼皮底下偷偷交往一年多了。其中，史茗川还是红娘一枚，但她知道这个版本离现实相去甚远，也就没有在意。

　　现在她开始重新思考故事的真实性。像三个人第一次在鸳鸯补习的时候，回家的时候是赵靖亮送的施淳淳，回去的路上有没有擦出火花，史茗川怎么可以肯定？另外，史茗川不是学生会成员，在那个没有她的环境里，会长和文艺部长有没有秋波互递，她又怎么可以知道？现在，她在一楼上课学习，那两人却只是一墙之隔，她又怎么可以掌握情况？

　　丫丫看她眼神飘到了不知什么地方，聪明地闭紧嘴，拍拍她的手背回四楼去了。史茗川坐在冷冰冰的石头长椅上，抬起头看到光秃秃的紫藤枝丫在灰白的天空里盘垣，突然想起初中的那条紫藤长廊来。那时候，赵靖亮托着下巴的侧脸，美好得让她心痛。

　　这一天，上完晚自习她又动作缓慢，离开教室时带上门、关上灯，一个人慢慢地走。跨上自己的小电驴，车前的灯闪了闪又暗了下去。史茗川来回转了转钥匙，还是不行，这才想起来昨天到家就倒床上去了，都忘记充电了。

　　都怪赵靖亮那个大混蛋！史茗川泄气地把小电驴推回车棚，一转身却看到了罪魁祸首。那人像是没有看到她似的，俯身去开自行车的锁。史茗川紧紧咬住下唇，觉得一天下来什么都不顺，最后还要碰上这个灾星，真是倒霉到家了！她愤愤地走出车棚，一脚一脚踩得很重。

　　赵靖亮轻盈地跨上车，长腿一蹬，车子就“哗”地滑过史茗川，转个弯消失在她视线里。史茗川突然觉得眼睛胀得发慌，忙抬起头来看天空：今天晚上的天空布满了灰甸甸的云朵，一颗星星都没有。

　　她仰着头，一步一拖地朝前走。突然听到前面“吱吱”的声音由远及近，她定睛一看：是自行车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赵靖亮又折了回来。

　　他在她前面一米的地方捏住了刹车，一只脚踮在地上，另一只还在踏板上面。史茗川望了他一眼，往右边让开继续朝前走。她走得飞快，却及不上赵靖亮的车轮。他这回横过车来，挡在她前面，不说话，抿着嘴看她，但眼里已经有了怒气。史茗川嘟起嘴，双手搭在书包的肩带上，撒开腿就跑。跑出了校门，她开始大口大口的喘气，围巾被风刮到了地上，她边跑边回头去看却不停下来。赵靖亮蹬着踏板在后面追，快要抓到她的时候又刹住车帮她拣起了围巾。他紧紧地攥着她的围巾，瞧见她回头，风倒吹起她的头发：啊，原来已经这么长了。

　　赵靖亮叹了口气，把围巾在自己脖子上一套，“腾腾腾”地踩着车追过去。这回他刹住车，扯住史茗川的书包：“跑什么？”

　　史茗川的胸脯巨烈地起伏，鼻尖、两颊都被风刮得红通通的。赵靖亮踢下后面的摆脚，停好车，在史茗川正面站定：“我是鬼吗？你跑什么啊？”他口气明显温柔了起来，解开围巾仔细帮她围好，又把被压住的头发拨出来，“电瓶车坏了？”

　　史茗川的嘴唇被寒风吹得干干的，清水鼻涕都流下来了。赵靖亮从书包里拿出纸巾，像对孩子一样劝她：“哼一声，擤干净。快点啊！”史茗川从他手里夺过纸巾自己擤了擤，倔强地别过头去。

　　赵靖亮有些无奈地笑了：“你到底在闹什么别扭？”

　　“要闹也是你先开始闹的，从夏天一直闹到了现在！”史茗川终于肯开口了。赵靖亮对此不置可否，他伸手去拉史茗川的手，又被她甩开，“我自己可以回去！才不要坐你的破车呢！”

　　“不要任性了，已经很晚了。”赵靖亮好声好气地说。

　　“明天周六，我就走着回去，怎么着？你管我啊！”史茗川扬起下巴顶回去。

　　“你！”赵靖亮气得瞪圆了眼睛，好不容易做了个深呼吸，他走回自行车旁边，“那好，我陪你走回去总可以了吧！”

　　“呸！我才不要你陪！你走开，走开了！”史茗川用双手去推赵靖亮，力气大得跟她属相似的。
　　赵靖亮终于忍不住吼：“史十四！你有点分寸好不好？”

　　史十四，听到久违的这个名称，史茗川觉得有些不妙，立马转过身朝前面狂奔。赵靖亮连自行车都来不及顾，迈开步子追上去。他用力地扯住史茗川的手臂往自己的方向拉，却看到史茗川的眼眶里晶莹的泪珠“啪”地滚下来。

　　天地都好像安静了下来，西北风不再叫嚣了，旁边建筑物里的电视机声也消匿了。她哭了，史十四，那个整天傻乐呵的史十四，竟然哭了。

　　下一秒，她就用手背擦去眼泪，连炮轰他：“我是不知好歹、没有分寸！那你还管我做什么？你找你的女朋友去啊！她温柔大方，善解人意！你找她去呀、找她去啊！”

　　她一边骂一边用双手推赵靖亮的胸膛，推退他步步后退。他的双手举在身体两侧，就是不还手，脑袋有些信息开始清晰起来。他邪邪地扬起嘴角：“不好意思，我女朋友有间歇性歇斯底里症，算不上温柔大方，善解人意。”

　　史茗川听到他当面承认有女朋友，手上的力道更重了：“哼，你伟大！有神经病的你都收下了，真是造福社会呢！认识你这么多年我怎么没发现你是这么有善心的人呢？哦，我知道了，我去文科班后，你身边没了恼人的障碍，如今在女人堆里如鱼得水了是吧，贱嘴赵！”最后的一下，史茗川用上的十分的力气，赵靖亮嘴角一翘，一个顺势朝后面倒去。

　　史茗川傻了眼，看赵靖亮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她心急地双手撑在他的头部两侧，仔细看他。赵靖亮的眼睛闭着，一声不响。史茗川声音颤抖地叫：“赵靖亮？赵靖亮？”没有反应，她不及细想，按电视里的样子伸出食指在他鼻下探：还好，有呼吸！

　　史茗川的手还没来得及缩回去，就突然被赵靖亮一把抓住。他“啪”地睁开双眼，雪亮雪亮地盯着史茗川：“史茗川，你是不是喜欢上我了？”

　　史茗川的手被他握在掌心里，脸被他盯得牢牢的，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扑通”、“扑通”。

　　赵靖亮另一只手撑在身后，半坐起来。两人的鼻尖靠得很近，暖暖的呼吸扑在史茗川的脸上。听不到回答也没有关系，他已经破解了史茗川眼底的方程式子，他胸有成竹。谁先开口，并不重要。于是，他拉着她的食指，手掌一翻，把她的整只手包在自己手里：“我可是喜欢你很久了呢。”

　　他的声音充满了蛊惑，诱人犯罪。

　　竟然有白色的精灵从天而降，一片接一片，悠然在两人鼻间舞动。史茗川抬头，漫天的雪花纷纷落下，灰色的云边月光皎洁。

　　赵靖亮不满地伸手履在史茗川的脑后勺上，逼迫她低头对上自己的眼睛。是的，就是这双生动的、波光流转的眼睛，像太阳黑洞一样吸引了自己。赵靖亮将自己的额抵上她的，握着史茗川右手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我在跟你表白呢，你认真点儿！”

　　史茗川这才缓缓地进入状态，喃喃着说：“可是你有女朋友了……”

　　“是啊，还是有间歇性歇斯底里症的。”他的眼里盛笑，却不像平常，没有一丝挖苦戏谑的味道。

　　“丫丫说你和施淳淳是一对。你脚踏两条船！”

　　“我只说我有女朋友了，又没说是她？我对她没有兴趣。我的品味有点儿怪来着。”

　　“嗯……那个，就算不是施淳淳，你也在外头尽招蜂引蝶了。别当我不知道！”

　　赵靖亮开心地笑，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格外低沉：“那你要不要给我盖个章啊？那样大家就都知道我是你史十四一个人的了。”

　　史茗川天真地问：“怎么盖啊？”

　　“像这样……”赵靖亮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唇轻轻地落在史茗川的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