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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一次冷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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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那年的暑假特别炎热,外面的柏油马路在烈日下都蒸发出白汽来,像沙漠里的海市蜃楼似的,路上的景象都有些扭曲起来。史茗川美滋滋地在空调房里睡午觉,史妈妈敲敲门,把无线电话的子机放到女儿耳边:“川川,你们班长的电话!”
史茗川迷迷糊糊地从毯子里伸出手握住电话:“喂?”史妈妈开明地退出房间。
“你的文理科班志愿表呢?”赵靖亮每回都是先唤一声“史十四”,然后再说正题的。这次却单刀直入地质问史茗川。
“什么?”史茗川搓着眼睛,半坐起来,精神却还有些迷糊。
“文理科志愿表!”赵靖亮压着火气又说了一遍。
“哦,那个啊。我已经交了。”
“听说一发下来,你当场就填好交给班主任了?”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赵靖亮在那头沉默了几秒,咬着牙说,“你立马出来,鸳鸯茶铺!”
史茗川还没说同不同意,电话就被“嘟嘟”地挂断了。她郁闷地看看窗外,这白花花的日头哦!没有办法,她随便换了身连衣裙便要出门。史妈妈给她递了电瓶车钥匙过来,她摆摆手:“不用了,就在家附近,转角的鸳鸯茶铺!”
史青川现在也初一了,在金州市郊的贵族学校上学,一个月才能回家一趟。等姐姐出门后,小鬼头赤脚跑到主卧房里,妈妈正和外婆在聚精会神地看韩国电视剧:“妈,姐姐早恋!刚刚是男生的电话吧!”
史妈妈根本没空理他,嗑着瓜子道:“是班上的班长,找她讨论作业吧。”
“班长?”史青川顿时放下心来,“是之前来过家里的哥哥啊。如果是他的话,早恋也没什么不好的!”他背起手来,老气横秋地回客厅做作业去了。
史外婆却拖着史妈妈的手,频频点头:“那男生倒真是不错!”然后把当年赵靖亮到家里来的事向史妈妈娓娓道来,末了两个人相视一笑。
史茗川扱着人字拖,“踢踏踢踏”地在烈日底下一路小跑进鸳鸯茶铺,想不到赵靖亮早就点好冷饮坐在靠墙的位子。那老板已经跟她相熟,热情地招呼她:“川川来了。”史茗川本想闲聊几句再过去的,眼角瞥见赵靖亮紧抿着嘴,立即摆摆手走过去。
她一坐下来就拿起布丁奶茶吸了一大口,凉快是凉快了可就不解渴。于是,也不征求意见就抢过赵靖亮面前的冰橘子茶喝起来。赵靖亮的眼神闪了闪,放在桌面上的双手交叉起来,抱在胸前。史茗川缓过气来,自然地问道:“找我什么事啊?”
赵靖亮朝椅背靠去,简单地说:“刚刚电话里说过的事。”
史茗川歪着头想了想:“哦,志愿表的事啊。”然后又想突然想起来地样子,问,“那你呢?文科还是理科?”史茗川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赵靖亮这个家伙根本不偏科,门门功课都优秀极了。
赵靖亮眯了眯眼睛,挑着眉毛问:“你现在才想起来问这个问题,是不是太晚了些?”
“为什么啊?”
赵靖亮气结,松开抱胸的手把冰橘子茶抢了回来,“啪”地放在桌上:“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为什么白痴兮兮地到现在还没有决定?为什么自作多情地等你主动联系?哈哈,我真是被太阳烧坏脑子了!”
赵靖亮其实对别的人都是很温文尔雅的,话不多但听了总让人有春风拂面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从刚认识他开始,赵靖亮对史茗川总是恶言相向。可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凶过,史茗川微微张开嘴,有些愣住。
赵靖亮叹了口气,右手支到桌上,用四指在脑额处摩挲:“你知道填这张表的意义吗?”史茗川在心里鄙夷地想,这还不简单?但她还是理智地闭着嘴。于是,赵靖亮继续说,“你怎么可以都不知会我一声就把表交了呢?”而且还是在表格一发下来就没有一刻犹豫,没有一丝留恋,就交了呢?
赵靖亮的声音到最后成了轻轻的喟叹,史茗川才敢开口:“我以为我选文科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事啊。难道你觉得我应该还理科?”
赵靖亮吸一口气进到胸腔,想说话却咽住:确实,史十四的学科天秤太不平衡,任谁都猜得到她的决定。他握握拳,幽幽地问:“那我最后再问你一个问题:你大学准备考哪里?”
史茗川想也不想就回答:“金州大学呗!我可不想离开金州,我爸妈也不会让我出金州的。”赵靖亮捧起史茗川喝过的橘子茶,慢慢啜。史茗川一边观察他的表情,一边继续,“金大对现在的我来说有点悬,但要是进了文科班,没有了物理化,估计还是有六七成把握的。”
史茗川说完了,咽咽口水看着对面的人,他怎么还是不说话?她咬着下唇想了想,问:“那你呢,亮亮?”
赵靖亮好像有些头痛,按着太阳穴有气无力地说了两个字:“金大。”
“太好了!那我们说不定又可以同班了!”
赵靖亮抬眼看着史茗川,缓缓地摇摇头,站起来走了:好你个史十四!文理班学的东西根本不同,注定以后系别也不同的可能性极大。而且,要是我说我要考的不是金大,你怎么办?在巧合上面下赌注,史十四你够狠!还是,你根本不在乎?
史茗川从没见过今天这么别扭的赵靖亮,呆呆地坐在原地。“叮叮”,茶铺的玻璃门又被推开,史青川边回头看外面边对姐姐说道:“姐,刚刚的是亮亮哥哥对不对?才多久不见,他又高了,更帅了呢!什么时候再叫他上家里来玩呀!”史青川像只小麻雀一样,随便坐下来叫了杯珍珠奶茶。老板亲自送过来,悄悄地对他耳语:“川川他们好像吵架了呢!”
史茗川和赵靖亮认识三年多,第一次冷战。直到开学,两个人都没有再联系过。史茗川进了十二班,在教学楼一楼;赵靖亮留在七班,在四楼;听丫丫说施淳淳转到了六班的理科班,就在七班隔壁,四楼。
离开了七班,史茗川才发现,原来赵靖亮是那么耀眼的存在,史茗川的耳朵里不时跑进关于赵靖亮的传闻:在金大附中,原来有那么多女生听到他的名字就会羞红了脸,高二的旧人如此,刚入学的新生亦是。丫丫甚至说,还有外校的女生特地跑过来表白。
有人说赵靖亮家境富足,母亲家是滨海大户,父亲家多代为官——这倒可能不假,史茗川跟他认识这么多年,看他虽然不铺张浪费,但在自己喜欢的东西上,从没见他花钱手软过——这一点无疑又为这个神话套上了无比光鲜的花环,连她这个神话里跑龙套的都成了抢手饽饽,许多朋友来向她套赵靖亮的消息。尤其今年,学生会会长——高三的奚清出国了,赵靖亮连跳三级接替了奚清的位子,他代表的简单就是一个神话。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可惜,这山头已经容不下她了,赵靖亮现在就算跟史茗川面对面地擦身而过,都是目不斜视的。史茗川平常没什么性子,但也是个不服软的主儿。赵靖亮不来找她,她是断然不会拿自己的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的。
日子就这么平静地流淌,季节跳到冬天的一档,风笑河上每天清晨都会结一层薄薄的冰。
金大附中的自行车棚都在正门的西边,虽然高三的教学楼和其他设施都在风笑河的另一边,完全是块别天地,但高一到高二学生的车子都停在一块儿。这天上完晚自习,史茗川裹着长长的黑毛线围巾,小跑着去车棚领自己的小电驴。下了课她还跟住宿舍的同学聊了会儿天,这会儿学校里的学生大部分都走光光了,走在黑漆漆的石子路上她觉得有些阴森,脚步也快起来。
史茗川听到前面有隐约的说话声,下意识地放慢脚步。
“学长,我喜欢你!”啊,看来史茗川撞破别人的好事了。她小心地朝旁边走,尽量不让对方发现。
没有听到男生的回应,于是那个脆生生的女声又开口道:“我在初中就知道你了,我是为了学长才拼命考上金大附中的。我……我……,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欢你!如果,如果你还没有女朋友的话,请跟我交往吧!”
有寒风扑面而来,史茗川露在外面的耳朵被吹得刺痛,自然地抬起手去捂住自己的耳朵。那被表白的男生不知道说了什么,史茗川捂着耳朵低头朝车棚走。可是光线太暗,她竟然没有看到道路边上的玉兰树,“咚”地撞了上去。
“哎哟!”史茗川揉着额头叫出声来,虽然立马捂住了嘴,前面的两个人还是朝这边看过来。那女生,她不认识;可那男的不正是赵靖亮吗?他的身形动了动,却没有走过来。史茗川用手挡着脸,再把围巾往上面扯,心想真是丢人。她走得更快了,反正横竖都是一死,不如早死早超生!
她走得极快,耳边风声啸啸。但与赵靖亮擦身而过的时候还是清楚得听到:“对不起,我真的已经有女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