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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BY坐视皎皎明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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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漠黄云,湿透木绵裘
流年暗换,物是人非,当我再执着他的手,他一身灰布僧袍,半幅面具遮脸,凌乱焦枯的头发用一个头陀箍着,相貌甚是狰狞。
我心中悲苦不能成言,这些年来的思念担忧,重重地涌上来,我直觉得自己负了他,风骨如他,要怎样的决绝,才肯这样牺牲。
他倒笑了,“哥,多年不见,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潇洒。”
他的眼神依然清冽,只是更添了几分凌厉。
“只是空负了一身皮囊而已,”我苦笑。
“许久不见,大哥怎得感时伤怀起来,”他执着我的手,用力地握着,我感觉着他掌心的温度,竟有些烫。
我的眼一热,回拍他的肩头,大笑道:“贤弟说得是,倒是愚兄执念了,你我兄弟重逢乃人生快事,今夜定当一醉方休。”
“一言为定,”他笑了,面孔愈发狰狞,而我却从他满含笑意的眼里窥见了明媚如三月的春色。
细细啜着杯中的酒,我忽然明白了什么是岁月的滋味,浅浅的一口并不觉得怎么辛辣,但当醉意渐渐地堆积起来,已是无从回避。我能感觉到他沉重的心事,一如我的,但我们只是静静地喝着自己的酒,有些话,不用说出来,
彼此已经了然。
但我还是知道有件事搁在他的心里,是我和他都无法绕开的,整整18年,无论生命经历多少失意创痛,我还是我,明教光明左使,我承受着这个称号,便是承受一份骄傲,我可以等待,但我不会接受失败,我如此,他亦是。
“成昆,”酒酣而月晦时,我们几乎是同时说出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像一颗粗粝的沙子,揉在我们的生命里,默默地生出机械的疼。
我们都知道这一仗不会惊天动地,却会异常惨烈,不知道将付出怎样的代价,可是谁在乎?如果这个人习惯于躲在暗处,欣赏猎物的挣扎,那么,就让他在黑暗里慢慢品尝死亡的滋味吧。
狡猾的猎人一旦成为猎物无疑是莫大的讽刺,我感觉着恐惧和怀疑在他的身体里蔓延,而他的镇定却在一点点消磨,焦虑,他总是莫名其妙的回过头,半夜惊醒的次数也在增加,他面对着一片虚无,但是他确定,有一双眼在虚无的背后注视着他。
可惜他错了,而这个错误也许是致命的。
少室山正对着少林山门,峰顶地势平坦,沿着山体由东向西铺展开来,宛如一座古代的战场。由于四面皆是绝壁,平日少有人至。
正值深秋,黄沙滚滚,午后的阳光透过厚重的云层早已褪尽了最后一丝暖意,白惨惨地照着这荒野,反生出几分寒意。
成昆——如今的少林圆真大师,一身天青色直裰,外罩黄色海青,鹰隼般的目光掩在平淡五官中,此刻正充满戒备地注视着前方。他是个高明的猎人,深知猎物是如何在困顿中被消解了意志,所以他唯有孤注一掷。眼前是一黑一白两个蒙面人,极普通的衣料,裁剪却相当合体,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
秋风从峰顶扫过,将他的僧衣吹得呼啦啦作响,他的眼中泛起一丝绝望,那是困兽的眼光,这正是我们意料之中的。
成昆果然不是等闲之辈,他的眼神渐渐沉静下来,目光从我们身上淡淡扫过,不经意般停在我们的正前方,不再移开,状似入定,风沙依旧暴烈,他的人却整个松弛下来,方才随风而动的僧袍,被他的内力激得微微鼓荡,如果说他真是一头困兽,那么这困兽调整到最佳的攻击状态。
阳光在头顶飘忽不定,空气却仿佛凝固了一般。
这里曾是一个古战场,我感到死亡的气息在悄悄的蔓延。
逍遥联手,打败成昆并不是问题,但这不是我们的目的,他会慢慢地死去,在黑暗中体会被猎杀的绝望,更重要的是,他永远都无法得知是谁为他布下这陷阱,又是出于什么何种理由。
我们必须一击得手,这很困难,而一击而中又不暴露自己则更难。
时间凝固了,死亡的游戏到了最精彩的一刻,我的心越来越澄明,因为我看到成昆动了。
成昆不得不动,他不愧是高手,霹雳掌出手凌厉,分取我和范遥,他并不急于一招取胜,只是逼得我们不得不全力应付,因而招式并未用老,他需要回旋的余地。
范遥也动了,他比成昆更快,他如鬼魅般欺到成昆的身后,缠在腰上的软剑迎风一展,剑尖犹如蛇信般颤动,直取成昆的后心。
成昆一掌落空,一掌旋即变实,他身形如电向我攻来,范遥的剑擦着他的后背走空。
我没有猜错,霹雳掌果然是虚张声势,真正的杀招是他的幻阴指。
我挥掌迎上,但还是慢了半分,我看见成昆眼里闪过一丝得意,他毫不犹豫身形暴涨,一股阴寒向我的膻中穴袭来。
我连退了几步才稳住身形,那阴鸷的笑容还来不及从他的脸上褪去,他忽然以手蒙面,细红的鲜血从他的指缝中渗出,他的身体瑟瑟发抖,也许恐惧犹甚于疼痛,忽然间,他发足狂奔,近乎绝望的嘶喊在群峰见回荡:“你们究竟是谁……”
我们没有追赶,因为他已经瞎了。
我不得不承认,虽然我和范遥为这一刻计划了很久,但还是险些失手,当成昆迅疾避开范遥背后的攻势向我袭来,他整个身体是微侧的,只要一击不中他便能顺势躲开我们对他的前后夹击,而我绝不能给他这样喘息的机会,我只得故意让出胸前的破绽,好让他以为抓住了稍纵即逝的战机,就在他孤注一掷之时,我用弹指神功将两片竹叶射入了他的双眼。
“哥,你伤得怎样,”范遥满眼的担忧,连声音都有些颤抖,他飞身近前,抓起我的手腕探了探脉。
我笑得有些虚弱:“无妨,很久没有这么痛快地打架了。”一股寒气滞留在我的丹田,一提气腹中就如刀割般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