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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五章(11月1日更新) 天无绝人之 ...

  •   韩西沉默地坐在地窖里,手上扯着油封,静静地封着酒缸。
      那天命大不死,昏昏沉沉地醒来时便已经在救命恩人的家里。好容易可以从床上爬起,下地走路,便回到大鸟林把已经开始发臭的尸体烧了,本想带到江南村里,找个好地方好好立个墓,想着按古代的习俗,姐姐在地下也会高兴些。谁知这村里的土地都是有名有姓的,谁也不愿让一个死得不明不白的陌生人葬在自己的地里。无奈之下,韩西又不想把姐姐葬在令人痛恨的林子里,好在韩西骨子里是个现代人,心里觉得火葬再正统不过,默默念上几十遍对不起,便干脆一把火烧了,拾了满满一小袋骨灰,系在腰上,日夜跟随。
      姐,我对不起你啊!每天早上一起床,韩西就神神道道地自言自语着,平日里却几乎沉默不言,别人和他说话,要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还嘴笨地让人无奈摇头。于是,“七叔救了个傻子回家”的传言便四散开来,直到以前和韩西姐弟俩同村过的陈大婶一日恰巧来访,认出韩西,好心把人领了回去,七叔一家子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暗想今后吸取教训,不要随便救人。
      韩西当然不是变哑了,只是每天无事,脑袋一清醒就想到英娘,眼睛一睁开就看到骨灰,悔恨和痛苦犹如脱缰的野马,日日纠缠,由不得他说不要。再加上重烧初愈,身弱体虚,每日身上冰冷,直寒到骨子里去。
      陈大婶实在看不下去,寻思着给小伙子找些事做,也许还能振作点精神。正好冬天里要移缸入窖,酿榴莲酒,便唤了韩西来帮忙。半个月忙活下来,人倒是结实了些,气色也好了不少,只是还是沉默,成日苦哈着脸,陈大婶子看在眼里,只能摇头,有些事,还是要自己想开的。
      不知是不是老天也眼红江南村的日子太过太平,这一天,人们正收拾了家伙要下工回家,突然听见在村外不远处玩耍的孩童们,口中大喊着:“强盗来了!”尖叫着远远跑来。
      有那么一刻,人们是茫然无措的,只是站着不动,好似被吓住了一般,也许这个村子几百年都没遇到强盗这么大的祸事,村民们是惊惶的,却不知该做什么。韩西打了个冷颤,朝人们大吼道:“躲地窖里!”于是,不知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一个跟着一个大声呼喊着,村民们连跑带拉着,轰隆隆地涌向地窖。
      韩西本来就站在地窖口,一个转身便回到地窖里。还没站稳,身子便被连撞好几下,摔在了地上,腿上似乎被踩了几脚,韩西顾不得疼痛,拼命挣扎着向离他最近的墙角爬去,好不容易抓住墙边的酒缸,气喘吁吁地靠上墙角,韩西定睛一看,不大的地窖里竟然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原来村民们急着逃命,也不管是谁家的地窖,贪着附近就往里面挤。阴冷的地下乱哄哄的,酒缸被踢得噼哩啪啦地响,好些碎了,半成品的酒水流了一地,刺鼻的味道迎面扑来,有人大声怒骂,有人尖叫不止,有人站立不稳,脚下一滑,趴在地上便再也起不来,然后便有人哭哭闹闹……韩西圈住身子,死死抵住墙角,所有声音到了耳边都化为嗡嗡一气,仿佛眼前正上演着一幕现实题材的悲剧。
      那个头上插着山茶花的大妈,昨天还说要替此刻在她脚下拼命呼救的少年说个好亲事呢……韩西来不及把嘴角的苦涩吞下,便听到头顶上轰轰巨响,一个声音,说着生硬的大安语言,穿透尘土飞扬的地面,直直冲到耳边:“大安的村民都从地底下出来!否则老子们见一个杀一个!”
      狼狈的村民们有一瞬间是恐惧僵硬的,然后乱哄哄的地窖突然安静下来,人们抖着身子,大气不出,偶尔有几声低低的哭泣声,没两下就被生生掐断。地面上的强盗想是不耐烦了,没轻没重地踢着地窖的大门。人群又开始骚动尖叫,却谁也不肯出去。韩西望着眼前一张张惊慌流泪的脸,不知怎的又想起英娘,尽管这些日子英娘的音容笑貌几乎占满了他每日闲暇的时间,却很少像现在这样,没来由地想起她死前的模样,也许是下意识地不想想起,那衣不蔽体的僵硬躯体,苍白的脖颈上深深的致命勒痕,死不瞑目的苦痛双眼……韩西死死闭上眼睛,来到这个陌生世界的苦难委屈和失去亲人的悲伤仇恨仿佛一下子涌上心头:这一切不就是强盗干的吗?英娘不就是那该下地狱的强盗杀死的吗!一股强烈的恨意不合时机地生起,韩西冲动地睁开双眼,咬牙切齿地冲哭闹的村民们大吼:“我先出去!”
      人们巴不得有人打个先锋,纷纷困难地让开身子,留出一条窄窄的出路。呼拉一声打开大门,寒风扑面,韩西身子一冷,瞪眼望着地窖外的情景,不觉呆住。
      虽然知道来的强盗定不止一人,但个个骑着高头大马,身上武器装备样样齐全就匪夷所思了。这哪是什么强盗啊!分明是打扮成强盗的官兵!而且是达努的蛮子……韩西在心里小声地念着,刚刚怒火冲天的激昂斗志顿时消失,深刻记忆的“死亡”经历让韩西不住打颤,害怕地往后猛缩,却见到带头的士兵翻下马来,走到他身前,有些轻视地打量着瘦小羸弱的少年身子,操着一口生硬的大安语,大着嗓门嚷道:“总算有个不怕死的出来了!喂!你们村的榴莲酒怎么卖?有多少小爷们要多少,给你们发了!”
      韩西不由一愣,见身前的达努人和不远处一群还坐在马上的达努士兵只是一脸不耐烦地用眼白盯着他瞧,却果真没有要杀人越货的意思。不禁有些不可思议地想:这群蛮子还真是挂刀带剑地过来做生意的,心底的害怕不由褪去好些,转身对地窖里仍在瑟瑟发抖的村民们解释安抚起来。
      胆小如鼠的人们仍然不愿出来,好像把地窖当作碉堡似的,在里面闷死都安全。性急的达努兵们大概总算明白自己的凶相吓坏了淳朴的大安百姓,索性全部下马,掏出包袱,把一块块白花花的银子噼里啪啦地摔了一地,村民们看到一片雪白不由眼睛发亮,总算相信这群强盗不是强盗,是来做生意的,几个脑子转得快的先从地窖里钻了出来,嚷嚷着我家有货喜滋滋地就往家跑。村民们眼见雪亮雪亮的银子在身前猛晃,就怕见得到拿不到,全都呼拉呼拉你推我挤地从窖里蜂拥而出,各自回家拿酒。
      俗话说有钱能使磨推鬼,银子的动力果真不可小瞧。不到一炷香时间,达努士兵们已经个个满载,连马脖子上都吊着一缸酒。韩西自从村民们挤出地窖就远远闪在一旁,靠着一棵大树静静待着,见着那带头会说大安话的达努兵把最后一缸酒绑上马背,也不管地上一群争吵着分抢着银子的卖酒村民,口中自言自语着:“这榴莲酒就这么好喝?还不如我达努的快刀红香!真不知道王……老大的女人为什么会喜欢……”尘土飞扬,达努兵们终于心满意足地轰轰离去。韩西默默地看了眼蹲在地上数着银子不停争吵的村民们,转身朝陈大婶家走去。
      榴莲酒卖上了前所未有的好价钱,村里自然是一片喜气洋洋,和乐融融,可终归有人欢喜有人忧。没酿好酒赶上卖的自不必说,最惨的是既没卖成酒又莫名其妙死了人的。
      原来,之前的那番恐慌排挤,有些倒霉的跌倒在地不知被踏了几脚,活生生被踩死了好几个。苦主的亲人们哭天抢地,披麻戴孝,让赚了大钱的人家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欢庆一番,只好帮着把那些个不知什么来头的“强盗”们骂个狗血淋头。骂归骂,就算用最恶毒的话把他们祖宗十八代都问候遍了,也不可能上门找人算账。一片哭声中,不知谁提起,那天喊着叫村民们挤地窖结果闹出人命的罪魁祸首就是前段日子“七叔救回来的傻子”,“在陈大婶家白吃百喝的外村人”。于是,仇恨有了发泄的渠道,无人可担的冤屈有了投诉的对象,有人叫嚣着以命偿命,扛着斧头直冲陈大婶家来。
      韩西虽不知发生了何事,但求生的本能让他央求着陈大婶躲到了床下。家门前吵闹得厉害,怒骂声,哭声,人群混乱的脚步声响成一片,其中夹杂着陈大婶讨好的劝说,低低地传到韩西耳里,只觉心酸。
      好半天门外终于安静了,韩西可怜兮兮地从床下爬出,抬头望见大婶温和却又无奈地盯着他瞧,忍不住就哭了出来。陈大婶轻轻和他解释了一番,又无奈地捶腿骂道:“这群见钱眼开的!惹不起有钱的就找个孩子做替死鬼,这哪能怪你啊!”韩西呆呆听着,却有些心冷麻木,瞥见大婶一幅欲言又止的模样,突然心里一动,低头问道:“他们回去了……还会再来吧?”
      陈大婶一怔,喃喃着不知道说什么好,末了摸了下韩西光滑柔软的头,安慰地说道:“哪有什么天大的仇恨?那些个死了人的也不都真的把人看得那么重,这人情寒碜着呢!少个人多了口饭吃,金银珠宝也可以多拿点,唉!你还年轻,本来不该和你说这些,这人,是越有钱越凉薄阿!”
      到了第二天,出远门的陈大叔据说终于要回来了。陈大婶开心得不得了,一大早起床梳妆打理,还翻箱倒柜地拿出一件漂亮的新衣服穿上,和韩西忙活了一个早上,做了满满一桌好菜就等人回来。
      午觉时间,素未谋面的陈大叔总算进了门来,韩西揉揉眼睛,飞快站起身来,正要亲亲热热地喊上一声,哪知陈大叔看也不看一眼,一脸怒意,拉起陈大婶进了卧房就反锁上门。
      韩西愣愣地望着紧闭的大门,不知怎地心里拨凉拨凉的,就这么呆呆坐下,听着房里很快传来愤怒的骂声……
      “你怎么就这么缺心眼!大家都有银子赚着,就老子家没进钱也就罢了,还把银子巴巴地往外送?那小子是你儿子还是你孙子?这么护他干嘛!”
      “我不在这段你就让那小子白吃白住了是吗?你他娘的看上他了是不是?那是瘟神!瘟神!还不快给老子赶出去!”
      ……
      陈大婶哽咽地哭着,哀声求着,依稀还能听见陈大叔愤怒地乱摔东西。韩西不知所措地坐着,抬手碰到一片冰凉,低头一看,原来是一大碗白米饭,不过已经冷了好些时候。韩西呆呆地看看一桌子苦苦烧成的佳肴,又看看仿佛被怒气和哭声震得发抖的门板,突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冲进小卧房里收拾东西。
      等陈大婶红着双眼抚着乱糟糟的头发,低着头跟着陈大叔从卧房里出来时,正看见韩西手挽着一个小布包,腰间系着一白色的布袋,静静地站在家门口,似乎已等候多时。看见人终于出来,韩西脸一红,迎上来轻声说道:“大熊在这里打扰多时,给大叔大婶添了好多麻烦,正好这段日子身体好多了,想去京都看看。那里也有亲人朋友,大婶不用为我担心。只是我什么也没有,也不知该怎么感谢大叔大婶这段日子细心的照顾……”
      “哎呀,大熊可别这么说……”话说一半却又生生停住,陈大婶本想好心劝住,瞥了眼当家的脸色却不敢再说什么,坚持着把韩西送到村外,嘴唇颤抖地翕动着,却又不知该说什么。韩西眼见大婶披头散发,目光甚是凄凉,不由心里堵得发酸,差点又想哭泣。静静对望一会儿,韩西犹豫了一下,从布包里掏出小金龙递给大婶:“韩西身无长物,就这金龙似乎还能值上几个钱,就当大熊谢谢您这些日子的照顾了。”
      陈大婶只觉眼前一亮,这小金龙托在手上分量颇重,又光芒耀眼,显然不是俗物。心里纳闷韩西一个落难小百姓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不过转念一想,定是英娘姐弟一家家传之宝,于是死活也不肯收下,到后来,反而是陈大婶掏出银子雇了辆马车又硬塞了些给韩西作盘缠,直到日落西下,才目送着马车渐行渐远,杳无痕迹。
      韩西静静地坐在车里,望着车窗外潇潇景色染上夕阳的余晖,又匆匆从眼前溜过。他不知道自己兜兜转转到了最后为什么还是要去京都。
      可是不去京都又能去哪里?
      不去找韩一凡他又能找谁?
      除了一凡和腰间的英娘他还认识谁?……
      韩西突然恨起这个世界。厌恶,从五脏六腑翻腾上来,在心里口里叫嚣着。他多想回到自己的时空阿!可是他也永远忘不了那是一个害死人的噩梦……
      天大地宽,我却不知去向何方……
      家乡那么远,人心那么冷,生活还要继续,少年,却已经老去。

      陈大婶给的银子不算多,饶是韩西一路省着,勉勉强强到了京都,一清点却住不了几天客栈。韩西心里犯苦,小心翼翼地在皇宫正东门前探了又探,侍卫看他一个平头老百姓,又可怜巴巴地在宫门外抖了一天,忍不住好心问他有什么事。韩西想不到这皇宫侍卫这么和蔼可亲,不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一脚把人踢开,顿时满面惊喜,罗罗嗦嗦地秉明来意。侍卫倒是真认识大名鼎鼎的韩御医,向韩西问了姓名,身份,下榻的客栈,便答应帮忙传话,大御医人会不会去见他,就不敢保证了。韩西千恩万谢地鞠了好几个躬,摸摸乱叫的肚子,屁颠屁颠地去找吃的了。
      怕一凡来了却扑个空,韩西半步也不敢离开客栈。第二天一大早,韩西被一阵喧哗嘈杂的人声吵醒,迷迷糊糊地走到窗前朝楼下望去,只见客栈对街挤满了人,大都是书生秀才的打扮,却嘈嘈杂杂地挤成一堆,有辱斯文。韩西忍不住好奇,想着反正也是睡不着了,又恰在对面,几步路走到,便下了楼,围过去看热闹。
      听着秀才们七嘴八舌的议论,韩西知道应该是皇榜之类的东西,可惜人着实太多,韩西又不擅长挤缝,只好隔着厚厚的人群自行想象。许是真站了远些,乱成一气无法分辨的人声没有轰隆隆地响在耳边,却有好几把清晰的嗓音听进耳里:
      “这次科举上榜的居然没有钟公子?听说他文采一流,还是吏部尚书的儿子……”
      “哦?靠山这么硬?那怎么会榜上无名?”
      “听说这次科举有作弊的,逮了好几个呢!这钟公子就是其中一个……”
      “小声些!这话可不能乱说!这可是非同小可的大事……”
      “你还别说,这事八成是真的,你看淮安的林秀才也没在榜上不是?之前他可是非常肯定地告诉我,这次科举他对试题了如指掌,绝对榜上有名……我正纳闷呢!看来是有作弊了……”
      ……
      人声渐渐沸腾,书生秀才们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韩西被人左推右挤了一会儿,好不容易爬出了人堆,回头望去,不禁有些后怕:不久前江南村那里可是挤死过人的……强迫自己不要去想,韩西急急跑回客栈,上了楼。
      呼呼呼呼……韩西喘了几口气,心里舒服了不少。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韩西发现自己竟然已经无法适应嘈杂拥挤的人群。呆在人堆里,周围四面八方地压过来毫无印象甚至散发着汗臭的陌生人,韩西会觉得呼吸困难,心脏仿佛被人用冰冷的手残忍地掐着。
      这莫不是就是人群恐惧症?韩西有些自嘲地笑了笑,走到窗前坐下,静静地望着下面。
      其实刚刚秀才们的私语议论他虽听在耳里,却并没有什么感想。无论作弊还是走后门,对于生活在现代几十年的人来说,并不是什么新鲜事,更何况韩西早失去了对无关琐事打探的兴趣。
      不过科举……这还是韩西来大安这么多年第一次接触到和自己这么亲近的事情。科举,在现代的话,就是考试,曾经的家常便饭,让人避之唯恐不及的老师法宝……
      如果不是莫名其妙地来到这个世界,我也应该读大学了吧……韩西有些飘忽,深深怀念起在现代每天上课考试,回家做作业的快乐日子。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阿!韩西可以肯定,如果上天愿意让他回去,他一定要抱着所有科目的老师亲了又亲,然后举双手双脚赞成他们数也数不清的考试……
      任思绪天马行空,韩西沉浸在对往日甜蜜生活的殷殷回想中。门上突兀地响起两声不大不小的敲门声,韩西呆了呆,过去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个正规侍卫打扮的人,韩西一愣,马上惊喜地问道:“是不是一凡让你来找我?”
      那人面无表情地看了韩西一眼,似乎对韩西直呼朝廷命官的名字有些不满,然后平板地说道:“长官让在下前来告知,韩院医这几日不在宫中。”
      不在?
      韩西有些失望,急忙又问道:“那他去哪了?什么时候回宫?”
      侍卫本已伸脚要走,闻声一顿,似乎不耐烦又带些轻视嘲弄地答道:“不知道,有什么事自己去问皇上。”
      为什么要问皇上?
      没给韩西继续发问的机会,那侍卫一个转身,就急急走远,韩西站在门口呆了好一会儿,才失落地关上门,回到窗前。
      对街的人群已经渐渐散去,只剩一些三三两两的秀才来来往往的低声聊天,韩西无聊地坐着发呆,忍不住一阵阵失望。
      怎么办?需要亲人的时候偏偏一个也找不到,难道老天爷真的不给活路吗?韩西想着空空的包袱,沉默地把苦涩和悲伤慢慢吞回肚里:还是去找找工作吧……似乎自从来到了这个世界,他就一直离不开打工仔的命运,这样为了生存为了吃一口饭而每天得过且过的日子,换在从前,他连想都没想过。
      不紧不慢地拖着步子,韩西微垂着头,默默走在大街上。与其说他是在找工,还不如说他是在颓废地压马路。刚刚走到一家看起来挺富贵的人家门前,不知怎的,突然就想起以前和姐姐一起找工作,英娘神采飞扬地编故事博取同情的样子,于是就没了兴致,像个游魂似的在街上乱晃。
      那不然就顺其自然,自生自灭,等银子花完了慢慢饿死?反正也不是没死过,正好体验一下饿死是什么感觉……这个荒唐的念头才刚刚在脑海里闪过,韩西就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眼冒金星的瞬间,他突然瞧见马路右边的药铺里似乎有一抹熟悉的身影……
      一凡?
      ……
      一凡!!!
      仿佛天阴暗了好久好久突然看见阳光,韩西激动到了极致脑中瞬间空白。药铺里那人原先侧对着他和掌柜说着话,这会儿正转过头来和韩西打了个照面。
      真是一凡!
      此刻韩西眼里仿佛只能看见一人,心里埋了那么多千变万化的滋味全部汹涌而上,泪水啪啦啦地直往下掉,韩西往前一扑,紧紧抱住了一凡。
      一凡显然也很意外,惊讶过头的反应就是没反应。呆呆站着任灰头土脸的韩西又抱又叫地哭闹了好一会儿,直到四周频频投来异样的目光。一凡不自在的轻轻拍拍韩西,说了声:“我们到客栈再聊”,便拉着韩西快速离开。
      等不及到客栈,韩西就成了好大一只老鸭,絮絮叨叨地讲个没完,就像七八十岁的老太婆。一凡有些好笑地一路拖着,终于到了韩西下榻的客栈,一凡随手关上门,无奈地问道:“好了没?”
      韩西这会儿正哭得起劲,苦水倒是吐得差不多了,被一凡拉到床边顺势一坐,才意识到回了客栈。抬头看见一凡身上湿漉漉地左一块右一块,乱七八糟外加惨不忍睹,不禁大窘,脸红红地低下头。一凡也不以为杵,等韩西终于消停了,平静地问到:“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我和你呆一块!”韩西脱口而出,毫不犹豫,好像这是他多年的心愿似的,虽然也确实是他此刻的愿望。话出了口才觉得不妥,偷眼打量一凡,却见一副无知无觉的样子,不禁心下一沉,黯然起来。
      说不定一凡自己也过得不自在呢?怎么好带着我这包袱?
      又想想一片惨淡的未来,韩西刚刚灌满的满腔热情和希望像是被一阵大风猛吹—刷刷刷地不见了。
      一凡也沉默,说句实话,是不想让韩西进宫呆在他身边的。自己的大事正在关键时候……一凡心一狠,从随身钱袋中掏出几枚银子,还没开口说话,就听韩西幽幽问道:“一凡要用银子打发我?”
      心里猛地一滞,一凡有些狼狈,眼睛也不敢直视韩西,只是喃喃地企图辩解:“我不方便,真的……”声音越说越小,直到再也说不下去。“姐姐死了。”其实何尝愿意为难一凡?可是韩西还是忍不住把所有希望凝在眼里,灼灼地看着眼前似乎唯一的亲人。
      一凡咬牙别过头,心里竟觉疼痛难熬:自己在这世上何尝不是只剩这一人,真正待我如亲,无需防着,瞒着,不用整天演戏,小心翼翼地说每一句话?难道自己就这样不管他的死活了吗?
      “也许我以后会后悔……”一凡突然抓住韩西的手,猛下决心,“可是我现在不想后悔!”
      于是,韩西的生活终于有了着落,以至于他每每回想起来,都有种绝处逢生,上苍终是待他不薄的感觉。只是,谁能想到,一凡那日的决定竟然真的让他后悔了……
      韩西这小子自从知道能跟着一凡进宫,从此吃穿不愁,高兴得嘴都合不拢,而此刻一凡却角色对换,着实成了一唠叨老太。千叮咛万嘱咐,进宫守则一条条,又是扮远房小弟,又是不要乱说话,装怕生,不许到处溜达,只能呆在房里,不许和一凡以外的人类说话接触,不许乱碰药材……总而言之一句话,韩西基本上就当一个哑巴加白痴。可怜“远房小弟”刚开心还没完,就听的楞神,眼睛一眨一闪委委屈屈地直盯着若无其事的一凡,却也只好耸拉着脑袋,安安静静地跟着入了宫。那天正是祭天大典的“火月”首日(祭天日前一个月开始,每日晚上皇宫中要十步燃起一火把,以示邀请天神的隆重之意,而这一个月也就称为“火月”),离正式的祭天大典不到30日。
      皇宫,御书房内。
      三王爷重重地放下红朱御笔,很有些烦躁地按按额头,脸色沉沉地望着桌前面无表情的心腹下属:“睡着了?”
      “属下知罪,请主人重罚。”
      “脑袋暂时挂着吧,具体说说,怎么睡着的!”那个御医看来不简单呀,三王爷在心里重重冷哼一声,总算心平气和地听手下回话。
      “卑职一直在太医院韩大人寝房左侧窗边探查,今日辰时(早上7点到9点)一刻左右,属下不知为何突生倦意,竟无法控制就地而倒,一觉醒来,竟已是申时(下午3点到5点)三刻。”
      “韩御医此间可有出宫?”
      “属下询问过宫门总守,未有韩大人出宫记录,属下醒来之时,韩大人正在寝房中磨制草药。另外,属下趁韩大人晚饭之时,入室调查过,没有致人昏迷或嗜睡的药物。”
      难道真只是下人犯困?三王爷蹙起眉头,隐隐觉得不对,生生升起一丝危险的直觉,桌前待命的下人始终不敢抬头,三王爷静默片刻,最后道:“到宫门总守那里取来今日的出入手册,然后你可以回去好好休息了,换尘煌替你。”
      !黑影轻轻一僵,到底不敢违令,沉默地书房里消失,不久,三王爷华贵的大御桌上,多了一本薄薄的小本子。略有些疲惫,三王爷唤来小太监点燃安神静心的“静神香”,百无聊赖地翻起本子。

      呆在药房的日子其实超级无聊。韩西不能碰东西,不能和药房里时有往来的老少御医们寒暄招呼,也不能踏出药房和寝房。每天,只能盯着一凡忙碌的背影或者药炉发呆,吃了睡,睡了吃,偶尔和"工作狂"一凡说上几句话。正所谓饱暖思淫欲,□□嘛,咱们韩西倒不思,可是解决了吃饭问题以后,韩西开始觉得精神问题严重了,那叫个空虚呀!以至于韩西对着一个老实呆板的老御医都能研究上一天,当然,是用眼神,剐得老医生打着哆嗦转头悄悄问一凡:这位是不是得了呆病和疯病综合症?韩御医的重号病人?
      思前想后,韩大御医百忙之中,斜眼看了看坐着发呆,眼大无神,快连话都不会说的可怜虫,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为了不让韩西真闷出憋出什么病来,给自个增加麻烦,这天,一凡终于忍痛做出一个重大决定:带上"远房小弟"出宫逛街>_<。
      韩西那叫一个兴奋呀!全身几万万细胞都活了起来,如同重生一般,一大早就把一凡挖了起来,草草吃过饭,连拽带跑地就出了宫。
      其实要说,韩西从宫外跟着一凡进宫,也就大半个月,可你看这连蹦带跳的猴样,活像关了几十年监狱,今天第一次重见阳光似的。哈!还真怪不得他。前些日子虽在宫外游荡,可那基本上就只比乞丐好些,有个住的地方,走在大马路上,见什么就买不起什么,肚子实在叫得厉害的话,买两个最便宜的隔夜馒头填一填,然后继续对小摊们流口水。
      一凡对他这个"小弟"还是很疼爱的。基本上,上不了价的东西,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典型的"你消费,我买单"。在宫外,进了热热闹闹的集市,一凡就不限制韩西说话了,于是,韩西劈里啪啦地,逮着人就聊起天来。
      "还真看不出,你倒是个话精!"一凡好笑地看着韩西,又话别了一个老奶奶,转身就要找卖糖人的小贩搭讪。韩西高兴地靠了过来,脸红红地,很是兴奋,颇有几分得意地说到:"我以前可当过孤儿院的义工,可以撬开声称一辈子不说话的孩子们的嘴巴!"
      "孤儿园?什么地方?"
      "呃,我家乡的一个小店,嘿嘿︿︿"不小心又提起现代,韩西只觉得一阵尴尬,悻悻然转开脑袋,凑巧瞥见一个女孩子,面前摆着一个圆圆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远远地坐在集市的一角,清清冷冷地,四周一个人也没有,不禁有些好奇又有些心疼地走了过去。
      刚走到女孩子面前,韩西冷不丁打了个冷战,一种被人跟踪的凉意串进脑袋。害怕起来,韩西无意识地匆匆往下瞥了一眼,就马上转头跑回一凡身边。
      "一凡,我们回宫,我想回宫。"韩西抓住一凡的手,低低地说着,彷佛旁边有人偷听似的。
      一凡诧异地看着他,正要说话,下一秒,已被韩西紧紧抓住,拖着往前跑去。
      "等一下!"被拖着小跑,一凡急急地喘着气,"有话现在说,回宫里就不能说了。"两人挨着很近,一凡也放低声音,话儿贴着耳朵传给韩西,韩西一愣,脚步缓了下来。一凡眼神一闪,反拖着韩西往人群里挤去。
      “怎么了?”
      “!”韩西睁大眼望着一凡,竟然用安若得地方方言说话?!
      “怎么了!”一凡有些不耐,低低地重复了一遍,同时手上一紧。
      疼!韩西委屈地瞧了眼一凡,搞什么嘛!跟间谍似的……不过嘴上还是不多废话地用方言回到:“我们被跟踪了。”
      一凡不觉一愣,惊讶地看着他。韩西心里不禁有些发毛:可别问我为什么被跟踪,我咋知道呢!
      “你怎么知道的?”惊讶很快消失,一凡拉着韩西挤进路旁正在听大戏的人群里,揽过韩西的肩,在他耳边低低问到。
      不过韩西却无从回答。
      该炫耀自己这个特殊的才能吗?天知道这是怎么“学成”的!在军营里迷路,被敌国错抓,鞭打发烧,在死人堆里不知度过多少日夜……到后来英娘的惨死,所有的苦难,不知何时让他有了一种类似第六感的直觉:即便走在热闹非凡的人群里,他也可以清晰地感到周围所有人和他的距离,如果四周稍稍安静,他甚至可以敏锐地感觉到一切敌意。韩西有些自嘲地想着,有一次,他还因此逃过一个醉汉的砍刀。
      这算不算是因祸得福?韩西陷进自己痛苦的回忆里。
      一凡等了一会儿不见回答,却也不再追问,低低吩咐一句:“别让任何人知道你这才能。”便拉着韩西匆匆回到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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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宫御书房中。
      “出宫了?”三王爷从成堆奏折中抬起头来,微微有些诧异:终于忍不住了?
      “具体。”
      尘煌低着头,保持一种平平缓缓,波澜不惊的语气慢慢道来,说到韩御医的“远房表弟”走到一女孩面前突然又回头跑回韩御医身边时,三王爷低不可闻轻轻一“哦”,问道:“那女子是什么来头?”
      尘煌伸手入衣掏出一物,稳稳递给三王爷,然后才回答道:“那女子是个卖窝窝头的商贩,这是她所卖之物。”三王爷接了,握在手中仔细端详了几遍,疑惑地皱起眉头:“然后?”
      “然后他们又看了一阵热闹,便回宫了。”柄奏完毕,尘煌悄无声息地退立一旁,见主子把玩着黄中带白的窝窝头,一边皱眉沉思,便不再做声。
      三王爷此时心中充满疑问:难道是我多心了?那韩一凡真的只是出宫纯逛街?……
      心思一转,三王爷突然想起一件事来。月前,查了出入手册,属下“贪睡”失职那天,韩御医并没有出宫,却有个远房表弟找上门来,住进了宫里……这事,总觉得有些蹊跷。虽然按说,宫中官员长年在宫里办事的,住进一两个亲戚,那是常有的事,并没什么奇怪,可是,凡事一扯上韩一凡,三王爷总要把事情在心里转上九曲十八弯才肯罢休。
      没多久,三王爷展颜轻叹,吩咐道:“查查他那远房表弟的事。”尘煌低应一声,便消失在御书房中。
      三王爷抬手揉揉发酸的眼角,没几日便是祭天大典,心里不免沉重起来,想起几日前龙塌上,病重的皇兄握紧自己的手断断续续说着话,那神情竟和父皇驾崩前一样!
      皇兄……三王爷静静想着,想着小时候兄弟三人一起玩耍,打架,一起被父皇责罚,一起跪在祠堂偷笑,想着远赴边疆前皇兄那一千个不愿意……讨努大元帅还是自己抢来圣旨硬封的呢!三王爷轻轻一笑,从温馨回忆里回过神来,想起龙塌上皇兄憔悴失色的病容,便一阵心痛难忍:那庸医竟敢承偌一月内必让皇兄痊愈!看来这次非得打开杀戒了,这大话岂容说得!……这天下之大,就真没有人能治好哥哥的病吗?
      “礼部尚书姚三立,礼部左侍郎方其瑞,右侍郎应采安觐见。”
      祭天……三王爷深深吸了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痛苦伤心,打起精神:皇兄请放心,本王定不负重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五章(11月1日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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