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桃字 若情伤 (一) ...

  •   (一)
      清秋九月,寒潭烟霏。
      这等秋夜,连月色亦带着一丝冷淡的凄迷之色,笼罩着宁静的逸园。刚经了一夜秋雨,园中的石径早已落满了夏花一地,这些曾繁盛一时的娇嫩花朵,如今也只剩一抹枯黄的悲凉,仿佛是笼罩在古旧书卷上的厚实尘渍。
      “好花醉人,可惜也终归要谢。”朝雒在收拾着一地残花时,对我喃喃自语。她低头时,眼睫里闪过一丝迷离的泪光,使我不禁心头一动。
      “但譬如桃花开在三月,正值年初,是迎接一年万般气象之时。”我只笑着打趣她,“因此何必太过沉浸生命苦短的悲愁?能这样繁盛过一次,已是不枉来过人世这一遭。只是在朝雒眼中藏匿着的愁绪,使我怀疑人心本身的感受是否值得。”
      朝雒微微摇了摇头,便抬起眸来瞧我,她的神情里有着一丝我不能懂得的叛逆和悲伤。
      “也许时间并不能带走你很多的回忆,”我轻声说,语气淡而冰冷,“但你至少要知道,以你现在的功力,要恢复你当年的修为已是万分之一的机会,就更别提逃离这片逸园。”
      “难道琴师大人认为朝雒真的那么在意羁绊么?”
      “我不管你在意与否,但我在意,这便足够了。”
      “那琴师大人是否知道,您的在意只是在泄漏您内心的慌乱。是朝雒使您感到不安了么?”她还是静静立在那里,看着我,我却能感受到她平静的心跳,像一片深藏不露的暗海。我知道她早已在改变,她似乎甚至使我感到她在利用我对她的留恋。
      “你什么都不是,”我转过身,不再看她,用冰冷而残酷的口吻冷冷道,“你只是长着与某人相同的面孔而已。但你要知道,其实你什么都不是,你连做我的玩具都没有资格。”
      我从她视线里走开时,只觉得这夜的寒冷几乎是砭肤蚀骨。而我手心里紧握得几乎已沁出汗的东西,是本想簪在她如云发髻中的一支桃木钗,这支桃木钗我从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起,便开始细心地雕琢,并在其中摄入了灵气,可以保她魂魄凝聚不散。可惜此刻此刻,我却因为害怕她的逃离而不能给予。
      有时候情感是古怪的东西,但你不得不承认它的力量。如我的喜怒无常,和她的逆来顺受。

      (二)
      我初次见到那双手,是在江南柳家镇上。
      在柳家镇的一家酒楼,那只如玉葱般柔嫩纤美的手,提着酒壶就往这边而来。她走路的姿势也很美丽,紧裹着的三寸金莲像只小小的船儿,游荡在木质的酒楼地板上。
      那双手是命运赠给她的机缘。我从第一眼见到它开始,就深信这手中必然藏着万千纠葛。
      抬眸看她,她的笑容是温婉的,像娇小的梨花,颤巍巍地开在我的眼里。但这笑容只是出于习惯性的敷衍和搪塞,而不是真心的欢喜。我很清楚。
      “客官还有什么吩咐吗?”她乖巧地问我。
      “我这一路走来,却见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防卫森严,不知是何原因呢?”我问她,一边自斟一杯美酒,透明如琥珀色的酒水泛出令人沉醉的酒香。
      “客官您有所不知,”她的面色恢复了几分凝重,“近来柳家镇好不安宁,一连出现了好几起杀人案,但官府还未能缉拿到凶手。”
      朝雒坐在我对面,听闻此言,眼中也闪过一丝忧怨,便望我道:“您总说‘世事无常,世人的事还是由他们自己去解决’,不知您现在是否还是这般想?”
      我将斟满的美酒递到她面前,又看着眼前的这个送酒女子,突然问她道:“你是否还有一个哥哥?”她的眼眸立即瞪得很大,却道:“您如何知道?”我道:“把你的手给我。”她便听话地把右手伸出来。
      我把这双玉手拿起,凝眉看着掌心交错纵横的纹路,道:“掌线如波,命途坎坷。细纹无序,易生变故。但你生性和善温婉,必然不是致祸源头,因此一定是你家中还有其余的亲人,使你命运斑驳。”
      她低眉沉思半晌,方细语道:“可我的那个哥哥16岁便疯了,每日到处胡言乱语,别人都见不得他,他哪里会惹出什么祸端?而且,即使您知道我有亲人,为何猜是哥哥而不是别人?”
      我淡淡道:“掌纹可以看出很多东西,何况我从你身上看到的不只是这些。好比说,你的衣袖中是不是还藏着一顶新买的软皮帽?而那皮帽一看便是知道是给成年男子戴的。但你年方不过十五六岁,相比成年男子的二十岁还小很多,所以那个男子一定比你大。当然这男子也有可能是你的相好,不过如你这样温顺乖巧的女子,恐怕并不会太开放主动地追求爱情,更别提给对方买这样珍贵的东西,所以这个东西并不是赠给你的恋人的,只有可能是给你的哥哥。”
      她听了这话,不由眼睫一痛。
      “我叫柳止兮,”她道,“自小便与哥哥相依为命,可惜哥哥有疯病在身,根本没有办法付得起治疗的费用。我别无他法,只好常出来替人经营这里的酒楼生意,靠这个赚些钱来凑合生计。”
      “以你这样的美貌,在这酒楼谋生难道不怕遭遇危险么?”朝雒问,她担心的眼眸一下子又牵扯起我对某人的回忆,我垂眸不语时,听她继续道:“何况这里工作这样辛苦,你会把身体累坏的吧?”
      柳止兮摇摇头,道:“姑娘有所不知,柳家镇虽然人烟阜胜,一直以来倒也太平。只是最近几年不知是怎么回事,发生了一些事端。止兮虽然常在酒楼,偶尔也有一些客人会取笑戏闹,但止兮忍忍也就过去了……”
      尽管她如此说,她的眼眸中却已是泪光盈盈,一见便知其中辛酸定非常人所能想象。
      “柳姑娘家住何处?能否偶然拜访?”
      “多谢客官好意,”柳止兮却突然很惊恐地摇头道,“客官稍微休息后还是赶快离开此地吧。”说罢,她就很快转身离开,仿佛一只受惊的玉兔。

      (三)
      已是夜色初露,从酒楼中出来时,华灯初上。
      柳止兮看着我们出门,她的一双杏眸中藏着许多的情绪,复杂多变。我只是对她微微一笑,她的脸一红,便低头又去忙她的活儿。
      “琴师大人真的不去管这件事么?”朝雒问道:“朝雒总觉得这件事不像是表面看上去那样简单。”
      “朝雒,知道我这次为何带你出来么?”我问她。
      “也许……琴师大人是为了让朝雒多见识人间的烟火?”
      朝雒的声音平静而温柔。
      我微微一笑,却道:“是为了让你以后更心甘情愿留在我身边。”我一语说完,便抬步走开,没有理会身后她的表情。

      柳家镇的夜晚竟然也很安静,似乎最近的杀人案使得人人自危,即使是临街的小贩也没有几个。我们一路向西而行,沿街只见萧条的街市和几个醉酒的大汉在那里有恃无恐地狂饮作乐。
      朝雒突然问:“我们究竟要去哪儿?”
      “很快就到了。”我答,便停下脚步。
      不远处就是一座破旧的木屋,简陋而寒酸。小小的内庭,看上去也是窄小不堪,里面的陈设也很简陋,床铺上是用茅草简单地铺起,全屋散发着一股涩涩的气味,仿佛带些汗酸,又仿佛是什么东西腐烂的气味。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很难相信这样的环境竟然可以生出如柳止兮那般清水出芙蓉的美人。
      “这是哪里?”朝雒道,她的眼中闪着一缕惊讶的光。
      “柳止兮的家。”我答,并且笑了笑。
      “为何……?”
      朝雒一句话还未说完,突然只听身后一阵狂风席卷而至!然后是一阵寒光凌厉扫射而来,几乎是劈天盖地!
      这寒光很明显是对准了我,来势汹汹,算准了对方绝无防备。
      我却只是轻轻向右一闪,那寒光便扑了个空。

      那是一个黑衣男人,蒙着面纱,看不清他的面孔。只他的那双眼,如鹰隼般凌厉尖锐,使人不寒而栗。
      “你是谁?”朝雒道。
      那人不答,又欲再次刺来,我却笑道:“你竟然胆怯至此么?只因我们找到你的老巢,你便心虚要来杀人灭口?”
      那人心思一动,却面露寒光,一双鹰眼犹如找到了对手一般想拼命将对方撕碎。
      “你们是谁?”他的声音沙哑而粗糙。
      “我是要来救你的人,”我微微一笑,“柳庆叔。”
      那人浑身大震,膝盖不由自主地发抖,他颤抖着嗓音道:“你们如何知道……”
      “是你妹妹告诉我的。”我道。
      “妹妹?不可能……她?……”他拼命摇头道:“她与我无关,你们一定是误会了,她……”
      “我们没有误会什么。你妹妹与你自幼相依为命,她常年一人在外竟然从未遇险,这是让我产生疑惑的第一点;而你16岁便疯了,可是你妹妹又没说你产生了什么变故而疯,这是我产生疑惑的第二点;柳家镇近来产生多起命案,而找不到凶手,这是我产生疑惑的第三点。”
      “你怎么会知道是我?!”那人手中的剑早已砸落在地,他喃喃自语道:“我根本不认识你们……根本不认识你们……”
      “因为我们是受人所托。”我笑笑,道:“你妹妹一生必然旅途坎坷,而你一直护卫在她身边,使她避开了不少劫难。不过你对你妹妹的这种关怀,并非是出自正当理由,你也有自己需要的利益……”
      “不,不是!”他拼命地捶头道:“我对她的感情是正当的……”
      “那么你告诉我为何那些曾在酒楼里调戏过你妹妹的男人不久就暴毙了呢?……”我继续道,“你对你妹妹产生了世俗无法容许的情感,所以你甘心为自己的占有欲而大开杀戒。你妹妹的命途很大程度上便是因你造成的冤孽……”

      我这话还未说完,只听见身后一串脚步声响起,朝雒抬起头时,看见那边是飞奔而来的柳止兮,她一眼看见面前的一切,不由惊愕道:“怎么回事……你们都是谁?!……”

      (四)
      柳庆叔将自己的面罩摘下来时,柳止兮浑身僵硬地看着他,不可置信地连连后退,口中喃喃道:“不……不……不……不会是你……不……”眼泪簌簌往下掉。
      柳庆叔道:“我从发现自己对妹妹有异样情愫的那一刻起,就拼命掩藏,装疯也是掩藏的方法之一。后来我又发现,装疯还可以趁机杀掉那些想欺负我妹妹的臭男人……我就……”
      “求求你了!”柳止兮听闻此言,疯了一般跪在我面前道:“求你放过他把!……我就这一个亲人,我什么都没有啦……”
      我淡淡道:“他杀人是要偿命的,但这偿法有今生的偿法,也有来生的偿法。他如若今生要偿,你此后下半生便无人可照顾。所以我可以把账都记在他的来生。不过此事也是因你而起,所以来生你也逃不掉这笔债。”
      柳庆叔与柳止兮只是面面相对,两人相拥而泣。多时之后,再来一看,才觉四周早已不见了人的踪影。

      空阔的街道上有深秋的寒凉,朝雒跟在我背后。
      “琴师大人的理由有些牵强……明明只是想告诫对方,可是却用那样残酷的语气说出。”
      “我只是,想给一个生命最好的报答。”
      我转过身来,看着朝雒的面容,道:“因为爱是需要被成全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