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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桃字 青丝笺 暗香疏雨 ...

  •   暗香疏雨黄昏后,烟波迷离总醉人。
      那一夜,逸园内犹自暗香漂浮,那是我于百年之前,栽种下的数棵枯瘦欲死的梅树,此刻终于获得新生,绽开了妩媚的娇颜,将满树馥郁香浓的梅花,开尽了嫣然倾城。
      在逸园内,任何一株植物都能存活,因为逸园是我的逸园。而我是织补修理命运的人。

      这些年来,很少有人能找到我。而我也过得清寂和平静,她一直陪在我身边,有时候我会以右手捧起她如玉的容颜,凝神端详,然后便以一支朱砂笔,在她眉上点一颗朱砂痣,饱满而娇艳,就像桃花瓣上的露水。我满意地凝视着这颗朱砂痣,露出痴迷的神情,然后渐渐地,我眼中就只剩下这颗朱砂痣,再也看不到别的任何。就这样凝视了很久之后,待我回过神来,才瞧见在朱砂痣下的那只眼瞳里,已经盈盈蓄泪。
      我微叹一声,松开箍她的右手,侧过头去,只淡淡道:“你若不高兴,以后我不再这般做便是。”
      她不曾说话,然而此后每天我见到她时,她眉边总会有那颗饱满娇艳的朱砂痣,像极了一颗凄美的血色泪珠,她甘愿为之,我便不再阻拦,只心满意得地欣赏。

      逸园冬天来临的那个夜晚,我仍身着一身清淡平素的青衣,起身走到洒着月辉的窗边,凝神半晌,然后向她道:“今夜会有红尘之人来访,你得准备好——可还记得自己是谁么?”我问她。而她在我身后,声音哀婉清脆:“我叫朝雒。”她这么说,我便不再说话,缓步走出门外,手中又多出那一把纸香扇,翩然而立。彼时门外的梅树依然缤纷多姿,映着清寂如酒的月色,满树的梅花正开得绚烂,一片一片如白雪般,凄迷可爱。而清冷的玉阶上,皎白如雾的霜雪也已落了一地。

      直到夜半时分,眼见天上已然浓云密布,将清辉月华也遮掩个严实,我终于听得划空的一声剑光,接着一道寒厉的光线一闪而过。而我却依然恬淡含笑,只是坐于庭内,抚着那曲《梅花落》,微阖了眼帘,任由琴音如水般,叮叮流淌……
      世人只道该防备不速之客,殊不知不速之客亦在防备世人。
      只听 “咯噔”一声,正是一柄绝世宝剑落地,砸在台阶上的声音。接着,不知从何处而来的一个黑影,已俯身下来,跪在我数丈之外,他俯首哑声道:“请琴师大人到府上一聚。”
      我手指一顿,琴音消散开来。我微微抬起眼睫,凝眸打量庭外的黑影,然后我笑了,道:“盟主大人不必行如此大礼,事若可成,我必会竭力为大人为之。”
      那人一听,浑身一颤,猛然抬起头来,只是冰冷地盯着我,只喃喃道:“你如何得知……”
      我放下抚琴的手,唇边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世上能破我逸园结界的,能有几人?而我在逸园内候了千年万年,不过就是待这一天。盟主大人,不若我们现在便启程走吧……”
      这位远道而来的不速之客,便是当今天下叱咤纵横的武林盟主,欧阳寒峰。而他不惜历经千辛万苦地来破我逸园结界,苦苦求见我的理由,不过只是为了一个女人。
      我微笑,忽然想起这世间有这样一句诗:人间自是有情痴,此事不关风与月。

      欧阳山庄恰在都城中心,左边临着清江水,右边则是市舫街道,鳞次栉比的商馆巷道,愈显出市井的繁华热闹。到达欧阳山庄之时,我已可以清晰地看到欧阳寒峰的真实容貌,那是张棱角分明的面孔,充满霸气和威慑,浓密乌黑胡须刚至胸脯,然而这张如此霸道横生的面孔上,偏有一双充满严峻冷酷的眼睛,一看即知心事重重,忧虑焚身。
      因为他的爱妻湘若夫人,已身染重病,将近三个月。

      刚刚踏入欧阳山庄,我便为山庄内的秀美景色,颇觉心旷神怡。挑起嘴角一抹微笑,我淡淡向欧阳寒峰庄主道:“想不到欧阳大人虽是习武之人,却颇懂得庄园摆设之雅趣。”
      欧阳寒峰侧头来,却摇头道:“实不相瞒,欧阳山庄之内的构造摆设,皆为爱妻所置。她虽不懂得拳脚功夫,然而平素却喜欢这些花花草草,将这整个山庄亦布置得别有洞天,连她自己的房间,亦仿佛世外仙境。”
      “哦?”我掩扇而笑,又道:“可比得过我的逸园么?”
      欧阳寒峰听出此话里几分打趣几分认真,忙摆手笑道:“哪里敢与仙师的仙地相提并论?人间的佳景即便再出神入化,却也只是俗尘俗物而已。”
      这么说着,不知不觉已走至一座精巧别致的阁楼前。我微微抬起头,只见阁楼上书三个字:紫聆楼。

      我道:“此阁楼典雅别致,做工精巧,实在颇令人惊喜。而这阁楼上面书的三字,更是显出楼中之人的蕙质兰心,实在妙不可言。莫非此楼也是尊夫人一手而造的么?”
      欧阳寒峰长叹一口气,却点点头,我微微一笑,见那“紫聆楼”三字的书法轻盈巧妙,姗姗可爱,不由可以想见这位湘若夫人的为人。正当时,欧阳寒峰已做出揖请的姿势,我便不推让,撩起衣裳抬步进厅。

      紫聆楼内,香气缭绕,想必是终年燃着某种香料导致,又大概湘若夫人重病缠身许久,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中药的苦香,缕缕刺激着人的脾胃。堂内摆设都万分精致典雅,悬着的水墨画亦都为名人真迹,我略略扫射一眼,却见正堂上悬着一张画像,那画像上乃是一位绝世美人儿,她身穿雪蓝色的长裙,手提着一个竹篮儿,笑容清丽美妙,神态颇为传情。我注目良久,只是沉吟不语。
      欧阳寒峰似乎觉出有几分古怪,步入我身畔道:“仙师,此画有何不妥?”
      我笑道:“此画虽无不妥,但不知尊夫人将这一女子画像悬于正堂,究竟用意何为?”
      欧阳寒峰忙解释道:“仙师不要误会了,此事与在下关系颇大。那日,夫人作画方成,便令侍女将此画悬挂起来。而我那日却因会见了几位朋友,而贪杯多饮了许多,待回来见夫人时,头脑已然发热,一进屋就瞧见一妙龄少女对我盈盈含笑,不由意乱神迷,便将她当作了夫人欲亲热了去……故此夫人一直以此事笑话我,认为此画足可以‘以假乱真’,乃绝世之作。故此悬于高堂之上,一来用以警示,二来亦是装点。”
      我听闻此言,再抬起头来,细细凝视着画中女子,果然见那女子的姿势颇为生动灵活,栩栩如生,然而不知怎的,我只觉得却愈看愈觉怪异。我正在凝神沉思,又听欧阳寒峰道:“这边请。”我便不再思索,只是陪同庄主踏上楼梯向二楼去。
      就在转过拐角那一刻,我猛然侧头向那画看去,从远处看去,那画中的女子竟然当真鲜活灵动,笑语盈盈……

      一张冰蚕丝为素帘的幔帐,将湘若夫人的病容隐隐遮掩。然而空气中弥散出的淡淡幽香,足以可令人想见床上湘若夫人生得怎样艳若桃李,倾国倾城。室内亦常年燃着熏香,淡淡的熏香萦绕,使整个室内烟雾朦胧。恍若有仙境之感。

      我与庄主只隔帘探望,那边湘若夫人仍旧不能起身,只偶尔从床中发出几声如蚊鸣般的吟哦,或是清浅的咳嗽来,那种娇弱不堪之感,倒是隐隐有病入膏肓之兆。
      欧阳寒峰叹道:“湘若夫人一向身子骨弱,我原以为,只需多加调理,夫人便可日渐好转。却没料到,即便这等金莼玉粒的生活,夫人的身子骨却一天不如一天。三个月前,忽然重病缠身,大夫都言说是回天无力,我才不得不想到仙师……”

      我微笑劝慰道:“夫人只是暂时有些疲惫,庄主不必过分担忧。如若庄主信得过我,可否现在暂且出去一避?也好让我给夫人好好诊诊脉。”
      欧阳寒峰听闻此言,忙道:“仙师有命,欧阳寒峰不敢不从。”说罢,将屋内一干侍女婢从,皆调离了出去。其时,整室内只剩余我,和一直跟随在我身旁的朝雒。她今日穿一件鲜红色的长裙,显得娇媚而鲜活。

      我心下已将整件事知道个七分八分。便缓步而行,一一掀开室内层层叠叠的水晶帘,踏着清浅如风的步伐,慢慢走至床榻边。俯首之时,一阵淡淡的古怪气息扑鼻而来,我以纸扇轻轻一挥,然后淡笑道:“夫人难道病得连话也说不出来了么?”
      床内的咳嗽更加剧烈了,那夫人的声音沙哑地传来:“你……你是什么人。”
      “夫人莫问我是何人。”我起身来,走至一边的檀木桌旁坐下,自斟起一杯茶,笑道:“我还想问夫人是何人。”
      话音刚落,只听窗外有什么旋风汹涌而至,我向那边的朝雒使个眼色,她已然心领神会,眼波流转,跃身而出。
      那旋风不敢纠缠,亦不敢入了这房间内。只向别处逃去。室内已恢复了平静。而我仍坐在原处,只淡淡叹口气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那夫人好不容易撑起重病的身子,半坐起来,然后从后面用一双冰冷的眸子打量我:“你知道什么?”她的表情我不用看,便知道必是苦涩憔悴。
      “湘若夫人早就已经去世,你再舍不得也是无用,不若早些去超生吧。”我突然转身来,将手中慢慢一杯清茶泼在湘若夫人的床前,那茶水泼到地上时,顿时青光四射,而床上那羸弱之躯显然难以承受那光芒的映照,“啊”地呼喊一声,转眼之间已烟消云散……

      我撩起床上的幔帐,只见那素色冰床上,只残留下一把血红色的玉梳,饱满鲜红的血色,仿佛吸收了无数的鲜血,我微叹一口气,拾起这沾满鲜血的玉梳。
      这时,欧阳寒峰已推门而入,却见床上已空无一物,不由目瞪口呆,只冲我吼道:“夫人呢?!”我将那玉梳递给他道:“湘若夫人早已中了邪魔之道,她被这玉梳精爱上,被它吸干了鲜血。但这玉梳精却还是因为无力留住湘若夫人的躯壳,而伤心离开了……”
      欧阳寒峰乍见那玉梳内血液充盈,一阵恶心,低头欲呕。

      我却淡然笑道:“欧阳盟主不必如此,您乃是武林盟主,应该见惯了刀光剑影,哪里会怕这些儿血光之灾?要说欧阳盟主您中的毒,那才叫万劫不复呢。”
      欧阳寒峰一听,面色冰凉,冷冷望我道:“不知仙师要说的是什么?”
      我淡淡道:“盟主您武功盖世,但毕竟是一介凡人。难道盟主不曾想过,为何可以破得了我逸园的结界么?”
      欧阳寒峰神色更加阴沉,道:“为何?”
      我转过身来,凝视着欧阳寒峰严峻的眸子,微微一笑,叹道:“盟主想必也很想知道,为什么那只玉梳精画的那一幅充满的妖气的画,竟可以那么轻易地蛊惑了盟主你吧……”这一次,欧阳寒峰只是怒然瞪着我,却不知该用什么话来回答。

      我展开自己的纸扇,看那上面浮现出来的,竟是暖春三月,桃花烂漫的季节,春风遍地,杏雨梨云,我转过身来,望着欧阳寒峰,继续道:“为什么呢?欧阳盟主?您难道忘了,当年您是踩着多少人的鲜血爬上盟主的这个座位的么?……您难道忘了,人与妖,不过只是一字之差,一步之遥……从你杀了无数人登上武林盟主的宝座时起,你,早已不再是一个人了——你是一个妖!”
      “你骗我!”欧阳寒峰大怒,他抽出手中的长剑便向我狠狠砍来!然而,那一剑,却穿透了我身体,如同砍到风中一般。

      他“砰”地一声,扔下剑,跪在地上,露出沮丧的神情。
      然后,他颓然低下头,抱住自己的脑袋,痛苦地哽咽着。
      “我不是妖,我不是妖。所有的人都不是我杀的,湘若也不是我杀的……”

      我起身走出门去,彼时,正值寒冬时节。天空已然飘起纷纷扬扬的大雪来,犹如鹅毛般晶莹皎白。我站在阁楼之上,看见楼下一身鲜红的朝雒,她的身侧,躺着一摊盈盈的绿色水渍,那便是欧阳寒峰心内魔气的原身……刚才因为我欲对湘若不利,他的魔气按捺不住才跑了出来,那阵怪异的旋风便是妖气所致。……其实欧阳寒峰早已在当上盟主的时刻,便嗜杀成性,有了妖力,以至于妖气入侵之时,丧失神志地杀死了湘若夫人。但神志清醒之时,却完全忘记了自己做过什么。他更不曾料到的是,湘若夫人一直来所用的那把玉梳,化成了妖精,亦爱上了她,故此希冀能够吸了湘若夫人的血,力图继续维持她原本肉身的生命……只是命运终究还是不能成全妖与人相恋的传奇。

      雪花如同飘絮一般,纷纷扬扬地坠落。我踏出阁楼,微微吐出一口气,垂下眼眸,我可以清晰地看见阁楼下朝雒明丽的脸庞,我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脸颊上的眼泪,像破碎的水晶儿。我对朝雒说:“我们离开这里。”朝雒抬起头,她的眼光清澈而平静。她说:“好。”

      唯留漫天飞雪,映证这一场是是非非的落幕……雪花不断飘落在我的衣上,然后化作无数淡而幽微的印记,仿佛难以道明的情愫。而我知道,这一切都是青丝惹出的祸患,欲望埋下的蛊惑——是世人始终看不透的情和欲。我在雪中以右手抚摸过朝雒的脸颊,然后俯下身来,轻吻她被寒风吹得透红的脸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桃字 青丝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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