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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日 ...

  •   皇帝御令一下,太监们鸡飞狗跳。
      皇后遣了前来禀告的太监,对身边两个儿子说:“你们父皇还要晚些才来,到时候你们可要注意点言行,别招了不快。”
      “明明是父皇要家宴,这会儿却是自个儿迟了。”玉谦然瘪瘪嘴。
      玉怡然只是坐着不说话,余光里却朝左面打量。
      三皇子玉远律坐在右下那座,身旁高髻云服的是她生母,齐原将军之女齐姜贵妃。
      左手的四皇子如君是养在慧妃手下的,慧妃虽不比齐妃身份高贵,按理四皇子不该在她膝下成长,却是听说她是自小跟在皇帝身边的老人,很得皇帝信任。只是这女人向来深居简出,很少有人瞧见,这会儿坐在那里,月光如霜,照是人仙。
      最下边的便是万嫔,风华正茂美艳无俦,端得是十年圣宠如一的丽人,亦是五皇子的生子,唯一可惜的是再捧也拿不出台面的使唤宫女的出身。
      只是这罕少的后宫,却是意外分明。
      这满屋子妙颜佳人灯火烂漫玉盘珍馐,等了又等,直等得月上中天,冷冷凄凄,却还是不见那尊贵无比的人。
      玉谦然咳了一声,见众人都一瞬间转视自己,这才悠悠说:“母后,要不我们先吃?”
      皇后还未说话,就见那万嫔笑着用绢子掩了嘴:“大皇子真是说笑,皇上还未下旨开宴,怎好逾越呢?你说是吧,姐姐。”
      她恃宠而骄不是一次两次,齐贵妃见了冷笑:“妹妹什么话,莫不是指摘皇后姐姐教子无方?”
      “岂敢岂敢,只是大皇子小儿习性,怎么都得改了,不能任由下去。你可是大哥哥,如若这般下去,怎能教好弟弟些呢?”她这番说教,却又是大胆地替皇后教起儿子了。
      皇后皱了皱眉头,她知晓万嫔平日里作威作福的习惯,可好歹收敛着,今日又是哪般明眼着地尖酸?
      那方慧妃轻轻咳嗽了两下,玉似的人也弱得如雨打梨花一样的娇气,她起身对上位的两位娘娘福了福,淡淡道:“姐姐,夜寒露重,可否讨个好请姐姐向皇上那里告个病,妹妹身子却是熬不得了。”
      她那么说着,却是吃准了皇后不会拦她,施施然都下了席,由四皇子扶着往外去。
      “慧妃是往哪里去,朕许久不见你了,你怎么都得陪陪我?”
      月华下走出一位青年,因为逆着光,慧妃瞧不见他的神情,闻言只是垂了垂眼,低声道:“皇上,还请开恩。”
      皇帝见她比月色还苍白的脸上搭着黯然的睫毛,如阴霾般笼着神情,叹了口气,对贴身的太监打了打手势。
      那老太监颤巍巍地走出去,将一白如雪的裘衣给慧妃披上了:“娘娘体弱,陛下都记着呢。”
      慧妃仍是垂眉敛目的模样,微微一颤的身体却是泄露一丝心迹,玉如君分明看见母妃捏着裘衣的五指格外用力,竟是指甲都苍白了。
      万嫔只觉气氛怪异,皇帝向来对慧妃不闻不问,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人被变相地打了冷宫,今日却是风头逆向?她娇滴滴地唤了声:“皇上?”
      却不料皇帝看也没多看她,只摆摆手,“你们都下去吧。”顿了顿又道:“昭仪、齐姜…钰芙你们来。”
      被点了名的都愣住了,皆摸不准他的心思。
      皇后叹了口气,这才第一个跟着月下渐行渐远的影子去了。
      齐姜脸上变幻了无数种色彩,这才摔袖跟上,“罢了,看着憨夫说什么!”看她言行举止分明带着一丝军家女儿的豪气。
      “如君,你且先回去。”慧妃怔了怔,这才说。
      玉如君也一愣,这才转醒过来,原来母妃闺名叫钰芙,倒是文雅别致。
      “娘娘,陛下有旨,叫四皇子候着呢。”老太监鞠了一躬。
      “也好……”慧妃道,这才走了出去。
      唯独万嫔一人被排除在外,登时面上五彩斑斓。
      却说皇帝踱到御花园,痴了一般立在一老树下,听到身后的脚步才转过来。
      树木沙沙作响,灯火流动着,裂开锦鲤般的波澜,刹那间,他感觉衰老就像一株在体内成长的奇特植物,荆棘或者藤蔓,以诡异的姿态蔓延着。。而那些生命中存在的人,就像一株株伴生的花朵,不论出处,不论大小,生机勃勃,仍是令人心怡的美丽。
      皇后端丽冠绝,蕙质兰心,绝世难求。
      齐妃妍姿俏丽,洁白无瑕,金枝玉叶。
      慧妃雪肤花貌,七窍玲珑,耀如春华。
      “齐姜,我十八岁遇见你,狩猎场上你是唯一的女孩儿。我还记得那天背着箭囊一箭抢走我的火狐狸,俏皮可爱地对我说,这是本姑娘的,你们都给我让开。那个时候你是尊贵的将军独女,不败世家的嫡系传人,可清澈的眼里没有世家子弟的孤高势力,对我这个饱受冷眼的皇子赤忱相待,我便暗暗告诉自己,一定要对你好,要让这个无暇的妹妹永远开心快乐。
      齐妃噗地一声笑了,夭桃浓李,却有一行泪水流下:“当时所有人都讨好我,顺着我,可我偏偏爱听你们说实话,喜欢惹你们生气。大家都假心假意地待我,只有你们真真正正地视我为知己。我就想,虽然不曾有个哥哥,却是有三个患难兄弟!”
      她的声音格外好听,如莺燕轻轻衔起你的魂魄,往风里去了。
      四周都静静地,又听皇帝道:
      “后来诸皇子夺嫡,兄弟相杀相残,你给予我保护、期望,让我觉得原来我也可以有大能耐大作为,也可以肖想那从来不曾属于我的东西……可是你曾后悔么,只是为了助我一臂之力,牢牢被困所在这皇宫一辈子,再也见不到你那心上人……”
      皇后听得一惊,顿时转眼去看齐妃。
      可齐妃仍笑着,含情凝睇:“怎不后悔,每每在这后宫里头无聊至极之时,我就恨不能杀出九重宫阙!每每看到远律小儿长高长大,我就后悔当时没随那人仗剑天涯。如若那般,我就可以与那人同看潮起日落,就可以与之分享远律孩儿成长的点点点滴滴……我还恨,恨狠心的爹爹驻守边关,再也不曾回京探望。恨自己无能为力,不但自己被这深宫怨气腐蚀殆尽,连自己的孩子也逃不出侵染,哪有他父一丝高洁淡然!”
      皇帝看她,面似桃花零落,泪似细雨淋漓,突地就想起年少无忧少年游的场景。
      “罢了。”
      “齐妃听旨,‘齐妃积郁成疾,久治不愈,终年后病殁。着齐妃厚葬,其子三皇子玉远律封齐王,领巴陵、承陵、光远陵三郡,永不回京。’……亡遁一计着实委屈,只求你不觉为时晚矣,可惜远律不能随你而去,他怎么都是在册的皇子,我只能在远远让他躲开京都是非……去吧,那人还在等你。”
      皇后听他意思,饶是内心再平静无澜也吓得一身冷汗,古今最妄为的皇帝,怕就是他了。可她本想劝,可看着齐妃高高兴兴跪下,深深磕头谢恩,笑泪泗流的样子,到嘴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齐妃转身走了,背脊在月光下挺得昂然直立,潇洒无挂,飘扬的裙袀犹如菖蒲随风荡去,让人无法阻拦。
      皇后思绪万千,却突地听唤:“昭仪。”
      她蓦然转身,光影阑珊下,那唤自己的青年仿佛一如最初相见那刻。
      她十六岁入宫,于千千万万佳丽中脱颖而出,本身又是三朝权贵之家的才女,端地是名媛美姝,可一想到要将嫁给奇迹般从诸皇子中胜出的少年皇帝,心里仍存着一份委屈。可她饱读诗书,只当劝自己出嫁随夫,此后更要母仪天下,端庄无垢。哪曾想,新婚大典上那少年桀骜如鹰的眸眼,顾盼生辉,撩人心怀,一望过去,便是覆水难收。
      她不求长相厮守,但愿恩眷不休长夜未央。
      她不求一心一意,但愿举案齐眉夫妻和睦。
      可世上哪有万般皆如意,那个少年,千朝回盼,心中只已有了归属。
      皇帝观她面色,讪然叹道:“苦了你。”
      她顿时如黄连入喉,椒角入眼,怎么都藏不住满目黯然。
      你是苦了我。
      你苦了我,少年夫妻无情爱,十年春华守空阁。
      你苦了我,年年月月花相似,岁岁年年各不同。
      你是的夫,我的天,但这天却不是为我晴雨为我蔚然;你是我皇,我是你的臣,可我满腔热血都尽扑了尘。
      “我大婚的时候,他为我网罗天下美人,只求为我寻一个才色皆备的妻子。他说自此以后,这个人可以正大光明地深夜出入我的宫寝;个人可以不惧旁人,肆意分享我的宠爱;他还说,这个人可以名正言顺为我生儿育女繁衍子嗣。他说这个人是你,.班姬续史之姿,谢庭咏雪之态 ,六宫粉黛在你跟前,全然失了颜色。他满意你,我便选你在身边。我恨他逼我成婚,婚后怠慢了你,日日只想着他为何那般绝情……”
      “哪是公子绝情,明明是你……”一直静立的钰芙突地嗤了一下,插嘴说:“你若没那心思,不用理那三班五列要你大婚的折子。你若是存了要和他厮守的心,又何必一言不发应了大婚成家?他端是一颗心为了你,你怎敢说他绝情?”
      钰芙明亮的目光如一团火,熊熊地烧了起来:“你好一副利嘴,万般错都成了他的不是。”
      皇帝默了片刻,惨白的唇微微抿着,好了一会才道:“钰芙你说的对。”
      “我哪里不对?”慧妃咄咄道:“昭仪小姐是好女子,他费尽心思为你选了他,逼着自己站回了自己的位置,你不该好好待昭仪么,?你之后纠纠缠缠为哪般,剪不断理还乱,当真以为自己痴情?可你的假情假意害惨了公子和昭仪,他们一个舍不下,一个求不得,到底是为了什么……”
      听他们说了半晌儿,皇后才勾了勾嘴角:“自打嫁你后,百般相思千种想念,夜夜空守着宫灯明灭,最终不得不怨恨你来度日。总想着见了你,一定要千言万语骂你一番,可是十年来,哪怕你只是过来瞧上一眼,我都乐得什么都忘了,早早地在宫门的栏杆处等到睡着。重九登高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在高阁上眺望,早些年还记得给你准备茱萸,后来便省了。八月中秋,天上的月亮好似玉盘,可我和你却总得不到团圆,谦然怡然老问你在何处,我又怎么叫人打扰你与他赏月?七月烧香祭祀的时候,你明明就在身边,但是大概只有苍天厚土才知道你的心在哪里……六月流火,不用宫人打扇,我的心都是寒凉如水,而五月石榴红的时候,大好的春光,却总是接连着下雨,落花都堆了一地,我还有什么心思邀你要尝鲜,怕你早跟那人吃腻了。四月的时候,我照镜子,镜中人青丝生白发,面庞也比时节的枇杷早黄,而那个时候你又在哪里呢。十年,说长不长,三月的桃花谢流水,都只怕转了几番轮回;说短不短,也大概二月的风筝断了线,转眼就飘走了。皇上,你我若下辈子再遇,只求你为女来我为郎。”
      说完她一笑,竟媚骨似水,艳如春红,一点笑靥竟月色黯然。她冰肌玉肤,体态轻盈,似芙蓉出水,回身举步,恰似柳摇花笑润初妍。
      而皇帝也仅是看着看着,看她婉转而去,娉婷之姿,袅袅若扶风杨柳,仿佛之间已然走出了自己的生命。
      园里的月华,洁白如梨花,粲漫如雪花。钰芙瞅着昭仪那瘦长的背影,有一种微微目眩的怠倦。风吹来,树影婆娑,皇帝的面上是斑驳碎影,看也看不清,她裹紧了身上的裘衣,好像那上面就有公子最亲切的体温。
      “皇上,光阴短若片刻,人生短暂有限。你与公子一次次离别,虚掷了年光,实非等闲之事,怎能不黯然销魂呢。可现如今死别已成定局,何必伤春之逝,不如怜取眼前人。”
      皇帝闻言深深地看了一眼她:“我自是有心却是无力,这一生与寒儿纠缠至此,早已耗尽了一切心思。更何况,昭仪如今已然释怀,我又何必去徒增她的伤悲?只是你是寒儿的心腹侍女,自小已之情同兄妹,忍得我移情别恋么?”
      钰芙目光流转,笑涡浅露:“现如今公子已去,我别无他想,只求好好养大公子与妹妹钰蓉的孩子,至于你,我是在懒得操心。”
      “也好……如君是个好孩子…我做了那么多错事,唯有这件却是好的,总算留下了他的子嗣。”
      “莫非你以为自己做的是好事?”钰芙嘲讽地剜他一眼:“姐姐痴恋公子,虽然错不该使计珠胎暗结,可我记得分明,是谁逼死了她。而我可怜的公子,至今也不晓得她是如何去的,更不知自己有个可怜的孩儿在皇宫里受尽欺辱。”
      “……我虽没有让他们父子相认,可寒儿却是分外喜欢如君,看来果然是父子天性使然。”顿了顿,皇帝又说:“钰芙,我虽然知道你不忿如君的处境,可我却觉得这更能历练他的性子。他聪明有余而心狠不足,待到哪天他能淡然处之的时候,就是他成大立业的时候啦。”
      钰芙深深地看他一眼,企图从他眼底挖出更多的东西,可瞧了半天也只是枉然。
      “……臣妾与皇上没有什么可说的了,臣妾告退。”
      说着腕摇金钏响,步转玉环鸣,竟是步步生莲而去。
      皇帝又悠悠叹了口气,手扶着那老树的树枝,秀眸惺忪,仿佛一吹风,拂面仍是清淡的香气,凉凉地有花瓣贴上脸颊,像树下他的吻。
      于是这青年轻盈地笑起来,如月光里露华中沾水湿润的花。
      郝贤逸暗地里看了,怔怔半晌儿,这才仰面倚到假山上,轻轻地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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