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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梦里依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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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皇帝陛下抱着弟弟絮叨了不短的时间,卧谈会结束时两人都有些走了困的疲惫倦怠。袁满披衣起身,到厨房准备了两杯热牛奶过来,温热牛奶顺着喉咙滑下去,丝绸一样熨帖,驱散了空气里的寒气,放松劳累不堪的肌肤和神经。
老鬼放下杯子,倾身过去吻吻袁满额角,将手覆上了他腕上数珠,“不早了,快安心睡吧,四哥守着你。”
袁满点点头,靠在他身边调整了下姿势,伸手闭了灯。
和光从一颗颗菩提珠子上泛起来,温和笼罩了全身,安神咒在脑海里回荡,低低沉沉的,慢慢把人拉入了黒甜乡。
听到袁满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老鬼收回了手,指尖在那英挺眉峰上隔空描画两下,满意微笑,“睡个好觉,祥弟……”会不会梦到四哥呢?他看着弟弟的脸认真想了想,还是不要了,天不早了,再做做梦就更休息不好了,即便是美梦也是要耗神的啊!
世宗宪皇帝理所当然的认为,怡贤亲王的梦境分类里,有自己出现的一定是美梦。
太得瑟的人通常不是那么招人待见,于是现实很不厚道地给他上了一课:皇帝,也不能想当然!
其实袁满的第一声四哥喊出来时,老鬼还是很淡定的。他知道这阵子自家贤弟睡眠质量不太好,会说梦话很正常,而且这次梦话的内容居然是叫四哥,啊呀这个事情简直美死了!
但是袁满叫起来没完!
老鬼于是伸手,轻轻按上他眉心,拇指指腹缓缓推揉,拿捏着力道把那蹙起的纹路揉开,再顺着眉骨一路推下来,滑到耳边捏捏耳廓。
咦?怎么回事?为什么还皱着?
百试不爽的安抚手段失效,陛下有一点小小的挫败感,但是没关系,还有安神咒啊!
可是安神咒并没有让这呼唤停下来,袁满的呼声越来越急切,倒有了点被梦魇住的架势。
于是老鬼不淡定了,这大半夜的,闹腾什么呢啊?
他弹下指点亮灯,坐起身皱眉看了一会儿,决定把袁满叫醒。
然而陛下的口谕这回也没起到什么作用,怡王爷公然抗旨了,躺在那里任他哥又叫又拍又捏的,就差上手扇了,就愣是没醒。
老鬼没辙了,盘腿坐一边小小地思想斗争一下子,还是决定侵犯一下人的隐私权,毕竟事急从权嘛。
主意打定,他坐正身体捏起指诀,慢慢的身影水纹一样晃了两晃虚化起来,最后化作一股轻烟照着袁满百会穴钻了进去。
袁满的梦境紧跟时事,也是一片大雾弥漫。
老鬼在浓雾里穿行,心急火燎的更辨不清南北,绕了半天也没见有什么活物或是地标出现。眼看着走来走去四下里永远是一片白茫茫,所谓的佳人却死活不知道是在水的哪一方,他渐渐就有点烦躁,到最后干脆停了步子叫来苍龙,干脆利索下指令,“去找他。”
苍龙是个实心眼,让找就去找了,问题是这地方高空能见度未必就比地面好,范围又大,苍龙东西南北地来回兜圈子,铜铃大眼快瞪成蚊香,到底也没瞧见袁满身影,又着急又挫败的,这一腔郁闷忍不住,就躲在白雾深处纵情喊了两嗓子。
纯正龙气所化的祥物,一声吟啸便可激荡川岳,苍龙做了半天无用功,这满肚子的不爽化作声波发出来,威力还是不小的,最起码传播距离BT的长。
身处雾气中心的袁满听到这一声高亢龙吟愣了一下,回过神后看看眼前碧绿色的庞然大物,和那一个上蹿下跳的明黄色人影,不由暗骂自己犯傻,便转转腕上数珠唤出小龙,让它去接人。
小龙身为龙族但天生火属性,因而水火两极俱是无妨,平生最讨厌就是黏糊糊要火没火要水没水的折中地带,今番出了念珠发现居然是这样的潮湿天气,立马就不乐意,迷迷瞪瞪冲着袁满闹脾气,只觉得雾气糊的它全身上下连尾巴尖都在难受,它晃晃脑袋,看看,才长出来几寸长的龙须都不飘逸了。袁满不惯它毛病,狠弹弹它的半长龙角,指着天空打发它快出发。小龙倍感委屈,磨磨唧唧地不愿挪步子,眼看着袁满立起眉,这才不情不愿甩甩尾巴转了身,要动不动的磨蹭着表达不满。恰在此时,雾气后面又传来几声龙吟,小龙眼睛一亮立马精神,也不玩那非暴力不合作了,一待侧耳听真方向,便立刻换了个状态欢欢喜喜一路冲过去。
它身上带了火,这一路横冲直撞地气化空气里的微小水滴,高速飞行中竟冲出个通道来,老鬼循着这雾中空腔一路找过来,这才知道了袁满的梦话对象。
敢情他叫的是李鬼!
这里没什么雾气,视野里袁满好端端站在那里,没病没灾的,除了脸色不太好以外,并没有什么不妥。在他面前是两棵巨大梧桐,比肩而立枝杈相交,互相扶持着高至天际,浓密阔叶遮天蔽日的,树干绕满异美的金色藤萝,自梧桐树根部生出,盘旋着将两树牵连在一起。闪着赤金光辉的藤蔓间,点缀着朵朵小花,樱桃般大小,蕊间俱是星星点点的微芒,星光般明媚柔和。
树下的空地上,有一个碧绿色庞然大物,一道一道绿色带子裹在上面,严严实实的跟木乃伊似的,看不出是个什么东西。旁边有个明黄色人影,坐在一堆巨大的绿幡子上面,一边快乐地哼着小曲,一边飞速扯着幡子往那东西上缠。
“这怎么回事?”当时老鬼看半天不得其解,走过去问袁满,“那是谁?我怎么瞧着好像穿的龙袍?”
袁满垂着眼不看他,老鬼瞅他那心虚样,再看看那疑似龙袍男,心里一动立马扑过去敲他,“那是我?!你在梦里就这么编排你四哥?!”
“我没有……”袁满虚弱地辩解,短短三个字却一个比一个没底气,自己都知道说不过去。
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是他的梦境,他就是这个世界的主宰,要说这里面一花一木和他没关系,那可真是骗鬼呢!但问题是,他真的没想过老鬼这形象啊!
“那我这干嘛呢?”老鬼抱臂瞥他,拿下巴点点那边那个欢乐的劳动者。
“这个……”袁满不想说,但是陛下的一脸执拗摆明了一定要知道,他也只能垂了头,“……编蚱蜢……”
“什么?”老鬼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待听了袁满又重复了一遍,才皱着眉细细打量那边那个裹得不成样子的绿粽子,原来那是个蚱蜢吗?他忽然就有点郁闷,从前十三弟不是最钦佩自己的吗?那么多年送蚱蜢不是都挺和谐的吗?自己亲手编的那个草蚱蜢十三不是没瞧见吗?为什么他梦里自己编出来的是这么个东西?要不要这么不相信人啊?
根本没有这么差!造办处最好的匠人伺候着编了整整三个时辰呢!
皇帝陛下的自尊心被深深地伤害了,他瞪着袁满,“你就这么想要朕编的蚱蜢?都想到梦里来了?要不要四哥回头给你编一个?”
袁满无比内疚,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听到他那里又问,“那你喊什么?不就是有点四不像吗?至于那么大惊小怪的?”
“我……”袁满说不出口,只能伸手指指那蚱蜢四周。
老鬼皱眉看过去,只见那碧绿中间夹着大团大团暗红色的印迹,不怎么规则,铺排的到处都是,再看看草地上,也是一滩一滩的黏腻水渍,有几滩分量大的,竟然还在淌,随着那“李鬼”的动作在地上画出怪异形状,触目惊心的瞧着就慎得慌。他看不出章法,只好提问,“那是什么?”
袁满老实回答,“血。”
老鬼斜眼看他,都已经有点认命了的自暴自弃,“……我的?”
“四哥别这样!”袁满垂头丧气,“应该说……他的。”他指那边负着伤依旧忙的不亦乐乎的“李鬼”,小心斟酌着用词,“就一开始,他有点……咳咳,手生,不小心就把手划破了,也不知道怎么的,血竟流起来没完,大股大股往外冒,我看着一急,想让四哥……哦,让他别编了快去包扎一下,可他说什么都不听,定要编出个蚱蜢送我,我……眼瞅着这一地血流出来,拦又拦不住,便越发慌神,就忘了这是梦里了。想来……是扰着四哥了吧?”
“没扰着,吓着了。”老鬼都没想法了,分外没好气地指着那据说是草蚱蜢的物件,“就这么个东西,啊,这个粽子,你觉得我会笨的划破手?!怡王,你是不是太小瞧朕了些?”
袁满讷讷不能言,那一腔的心虚惶恐,竟让他瞬间找回了当年贪玩不用功被他四哥提着耳朵教训的感觉。
屋漏偏逢连阴雨,正尴尬无语的时刻,旁边树下一声欢呼由远及近,那“李鬼”完成了最后一步,欢欢喜喜奔到他面前找他验收成果。
李逵见到李鬼,也不一定都是二话不说就上板斧的。老鬼是个有素质的人,站在袁满身边顶多就是不停地冷哼冷笑冷眼,有点举着朱笔等着找茬的架势。袁满顶着压力,警惕看向这个拉着他的手一脸兴奋的“李鬼”。
只听见他说,“十三弟快去看看,四哥给你编的蚱蜢,这次是四哥亲手编的,把手指都划破了,你看你看,挺疼的呢,你快给我吹吹……”他举着不停流血的手指往袁满嘴边凑,被老鬼上手一巴掌拍开,“轻狂浮躁,成何体统?”
那“李鬼”不乐意了,“你是何人?胆敢冒犯圣驾,活够了吧你?”
袁满掩面,老鬼瞪他,“看看朕这形象,嘿,朕今日可算是知道怡王心里朕什么样了。”
他这里诛心之语秃噜的利索,袁满冤都喊不出来,倒是那一边冒牌的兄长不爱听了,“大胆,竟敢对怡贤亲王如此不敬,你眼里可还有朕躬?如此不逡狂徒,不杀不足以警世人!”他气红了一张脸,抖着手怒骂,待转过头看到袁满脸色怪异,连忙缓了神色拉着他手道,“祥弟莫气,有四哥在这里定不会让你吃了亏去!嗯,你先那边歇着去,此人晦气,莫要冲撞了。”他遥指着那超大蚱蜢,颇有些得意地笑道,“去瞧瞧四哥给你编的东西,看喜不喜欢?再转到那树下看看,那里有一眼汤泉,朕瞧着此间景色不错,着他们在树下挖了个池子,一应东西都置办齐全了,你去泡泡,对你的腿有好处的。”
“嗯,这么看倒还是有一点像的啊!”老鬼一边旁听,听到这儿冲着袁满满意点头,“算你有点良心,总没把你四哥那点好全忘了。”
袁满尴尬讪笑。
那“李鬼”却不太经夸,看到袁满笑容颇有点得意忘形,这话一多就暴露出来本性了,“四哥如此用心,怡王可要好好想想该怎么报答圣恩才好,嗯,亲侍帷帐怎么样?就在那蚱蜢边上,又亮又宽敞……”
( ⊙ o ⊙)啊!!!
袁满抢在老鬼发飙之前低头认错,很有自知之明地请罚。
“你是在诋毁圣躬!朕什么时候这么……这么……”老鬼实在找不到什么词来用在自己身上,只好怒视袁满,面上带了那么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气急败坏,“朕改主意了!”他喊,“你不是喜欢那东西吗?回头,不,就明早!明早醒了,你给我编个蚱蜢呈上来看看!!!”
他阴测测看着袁满,“怡王久督造办处,论起手巧必是比朕强了,万不可恃才大意,若是编的不好……哼哼,你给我准备着领罚!!!”他把手指向那边见势正要发火的“李鬼”,眼睛却盯着袁满,“怡王莫怕,你为国辛劳殚精竭虑,今番便是罚也还是有恩可加的,到时候……便是如你所愿又有何不可?‘亲侍帷帐’?呵,朕勉为其难配合着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