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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雾里看花(四) ...

  •   那餐饭没吃舒坦的当然不是只有李师兄,事实上他可以说是吃的最舒坦的一个,因为有句话说得好,无知是福。对于那些对来龙去脉知根知底的人来说,今天这事可就真不只是简简单单一个侍膳可以来概括的了。

      大家都有一肚子的情绪需要发泄和交流。

      袁满从浴室出来时,老鬼正靠在床头看书,手边放着字典。这半年来他的简体字进步不少,只偶尔会有一两个字拿不准,需要翻翻字典。

      看到袁满进屋,老鬼放下书对他招招手,“过来。”

      袁满依言走过去,老鬼接过他手里正在擦拭头发的毛巾转身扔一边,上前一步从背后拥住他。袁满闭上眼,有柔和暖光从老鬼身上散出,将两个人层层包围,一圈一圈逆时针旋转,片刻之后光芒化作星光渐渐消散,老鬼偏头吻吻他恢复干燥的鬓角,道一声“好了。”

      袁满低笑,“这倒方便,赶上烘干机了。”

      他掀被上床,看看老鬼那边放下了书,就伸手闭了灯。

      窗外依旧是大雾弥漫,透不出一丝月光。时已立冬,入了夜天儿冷得快,屋里厚重窗帘拉得严实,更显得黑漆漆的没有光亮。

      这天歇的早,袁满毫无睡意,仰躺在床上整理乱七八糟的心绪,忽然听到枕边老鬼叫他,侧头一看,那两颗墨色瞳仁黑得发亮,老鬼眨眨眼轻轻问他,“冷不冷?”

      袁满愣一愣,眯眼仔细辨辨兄长表情,便默不作声挪过去靠进他怀里。

      老鬼收紧手臂深吸一口气,把下巴卡在他肩窝里,“我和你说过吗?每次这么抱着你,就觉得特别满足,心里边满满当当热热乎乎的,揣了个手炉似的。”他轻笑,“你小时候啊,也不知道怎么火力那么壮,小火炉一样,搂在怀里又软又暖和,仔细闻还有股子奶香,抱着别提多舒服。下面那一溜儿,还有元寿天申他们哥几个,有一个算一个,没一个是你这样的,那一抱起来除了累就没别的。”

      袁满抿抿嘴没说话,手指在身前摸索,触到另一双手,便轻轻覆上去。

      老鬼反手穿过他指缝握紧,轻轻吸吸鼻子,继续道,“长大了就不常抱了,那三四十年里头一共也就有个七八次?可能都不到。每次都不是什么好事当头,四哥得陪着你难受。嗯,也不暖和了,还瘦,看着就心疼。后来那几年,每次看着你大雪天儿的进来,头发梢上还带着雪,那脸冻得通红,手指头尖儿都泛青,四哥看着恨不得亲自上手给你焐着。偏你还说多少次都不听,让捂严实了让坐轿子让多进点膳你就不,诚心的犯轴。”他说着,就势隔着睡衣轻捏了捏,满足笑道,“倒是这次听话了些,喂了这半年,好歹喂胖了点。”

      “……让四哥费心了。”袁满沉默无言,翻个身在黑夜里细细端详面前兄长的轮廓,片刻之后搂住脖子吻了上去。

      “这话听着可真不中听。”老鬼本能回应他,一吻过后才皱着眉,拇指摩挲着他嘴唇问他,“所以你这是请罪还是谢恩?”

      “还愿吧?”袁满叹息,被老鬼抚着后脑重新吻过去。很纯粹的一个吻,没有任何情|欲的暗示,不存在私心杂念,他们双唇相贴、气息交融,用柔软的温暖去包围对方,默契地交换着两人的感情,安慰寒夜里彼此翻腾动荡的情绪。

      11月初,统一供暖还没有开始,正是室内温度最低的时候。夜色沉重,空气冷的浓稠,寒意绕着大床慢慢爬上来。老鬼抱着怀里温热的人体,蹭蹭微带凉意的鼻尖,贴着那柔软唇角轻轻叹,“……十三弟……”

      袁满稍稍退开一些,垂了眼轻道,“四哥宽心,我没事。”

      “我也没事。”老鬼和他脸贴着脸,停了一停拍拍他后背,“你困不困?不困就打开灯吧,四哥想看看你。”

      袁满回身扭亮台灯,摸出空调遥控器调好温度,重新躺回去。

      老鬼侧过身看着他,半晌道,“我不担心你自苦,要苦早苦了,阿玛待你或好或歹,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你那十四年早把该忧该伤的算清楚了,当年四哥面前你都不叫屈,现在更不会,我的怡亲王可不是那么放不下的人。”他握起袁满的手放在手心,轻轻合起两手送到嘴边吻一下笑道,“至于你我之间,呵,我都没想到你有那么伶牙俐齿,什么‘兄弟同心便是最大的天理,天赐来生只为顺了伦常’,你真敢对着阿玛说出来吗?”

      袁满睁大眼看他,半晌红了耳根面露尴尬,“四哥未免太不君子了。”

      老鬼一脸无辜,“你当我那么爱窥测人心吗?这世间纵有读心术,你四哥也还没修会呢,哪能连你想什么都知道?”他伸出食指点点袁满太阳穴,“是你自己看到阿玛太紧张,在脑袋里把这话说出来了。你我两心相通气血相融,你在心里喊得这么大声,我听不到才怪呢!”

      袁满大囧,停得片刻才找到话语,“那是臣的不是,一时心神不定,倒惊了圣驾了。”

      “确是惊了驾,皇考驾前,冷不丁听了你那话,朕可吓了一跳呢!”老鬼把玩着袁满手指,听到他这话抬起头,面上倒有了几分严肃,“只是那什么‘不忠不孝、忤逆悖旨’万不可再提,这辈子是四哥找上你,我们这事纵是不得阿玛的意,那也不是你一个人的过错,居然还敢想什么‘但有雷霆之怒你一力承担’,我不准你再有这些怪想头,这是圣旨,胤祥你给我记住了!日后若是再让我发现你心里存着这些念头,哼哼,怡王,朕就只当你是抗旨顽恶,到时少不得要让你尝尝到底什么是天子之怒!”

      他话说得强硬,回想起午间袁满脑中自轻之语越发恼火,面上不自觉便带上了三分冷冽,只看着袁满讷讷应了,方才略缓了神色责道,“你心里既认为我们没错,也敢在阿玛面前坚持,这回过头又何苦自责?何况看今日阿玛只字不提这事,想来也是懒得再管了。”

      袁满点点头,“当时本是打算犯驾力争,阿玛有何诫谕爽性一次听完,也好过日日悬心。可后来瞧着意思,似是无事,也就不敢再提。”他看看老鬼闻言又隐隐现出不满之色,忙拍拍他手解释道,“其实有那不自量力的想法,并没有自外于四哥的意思,不过是想着我好歹算是阳世中人,阿玛但有雷霆也不好直接发泄,总好过四哥处境。”他垂下眼,含着几分愧疚慢慢道来,“有了八年一番任性,如今还怎么敢自作主张?万一一个不好与圣意相违,岂不是弄巧成拙?”

      “怡王能有这想法就很好,不枉朕一番苦心教导,这可算有了点子进益。”老鬼闻言稍稍欣慰,“于是朕今日真正担心的也就放下了。”

      “哦?陛下原本担心什么?”

      “担心你听了阿玛圣训,又要自作主张。”老鬼皱着眉头,“所以我跟你说我没事,省得你胡思乱想打什么主意。”

      袁满迟疑,“不瞒四哥,方才确实是在胡思乱想,就是现在……也依然有些矛盾。”

      “是吗?”

      “是。”袁满点头,他望向老鬼双眼,四目相对,视线里是坦率的举棋不定,“今日才知道阿玛对四哥的期许为何,老实说,当时确实有些心动。”

      老鬼蹙起眉头。

      “能重回昔日扭转乾坤一扫积弊,甚而至于洗雪百年国耻,如此前景由不得我不心动。如今阿玛得此机遇,又钦定四哥参与其中,想来是寄予厚望,四哥既已看到如今年景,知悉百载风云,诸事成败利弊运熟于心,若果能回到旧日重掌乾坤,想必会对顽症下猛药,事未发而先御,励精图治、未雨绸缪,择贤与能、知人善任。假以时日,必可九州垂拱、赤县丰腴、河清海晏、万邦来朝……”

      “继续说。”

      “一百年山河破碎,不肖子孙丧权辱国,掩卷回想,不免常有我皇家有愧中华之感。凡有祖宗热血,岂不思重牧神州、挽狂澜于既倒?连阿玛都想要回首重来,我想……”

      “你觉得我也这么想?”

      “四哥修佛之人,信的是命法天理、劫数轮回,所以在这件事情上,我有些吃不准。”袁满眼神挣扎,困惑中带着纠结,他看向老鬼,微有些怅然,“……再就是有我,所以我相信四哥对目今生活或许很满意,那么万一四哥心中对昔年确有不惬怀之处……想必难免有些个迁延不舍……”

      老鬼斜眼看着他,“所以朕江山美人难以抉择,你就是那个美人?”

      “我……”袁满闻言愣了愣,随即大震欲起,却被老鬼翻个身死死压在身下,“你干什么!这是在床上,你还想跪下叩头谢罪吗?”

      “四哥!”袁满瞪着身上的人,“陛下言语轻慢唐突臣下,难道还不许我不乐意听吗?”

      “……所以你刚才其实是想掀了被子拂袖而去?”老鬼呆呆看着他的怒容,半晌突然俯下身,按着人狠狠亲吻一通畅快笑起来,“久违了啊怡王爷的‘色变’,还真有点不适应,嘿嘿嘿只是你现在这样子——”老鬼略撑起身子,眼神放肆地上下看了看,“啧啧啧,实在没有昔日养心殿里拂袖而去的威风啊!”

      老鬼的眼神中调侃意味过于明确,袁满顺他视线低头一看,身上穿的是一身睡衣也就算了,还被这番闹腾扯脱了两个扣儿,袒了小半片胸膛在空气里。于是免不了脸一红,那一股火气也就泄了,瞧着眼前架势,索性双臂揽上老鬼脖颈,凑过去大大方方咬了一通,待那一腔羞恼排遣干净了,才叹一口气低低解释道,“其实放不下的是我,这个事儿,我替四哥心动。只是……看四哥的意思,倒是弟弟想多了?难道四哥心里早有打算?”

      “自然。”老鬼搂着他,眉宇间俱是快意自得,“亏你户部算了那么多年帐,怎么这么不会做买卖?江山和怡王,朕不能都要吗?”

      “怎么可能?若能那样阿玛不早说了?也不会对我们这事这么反感。”

      “颠倒乾坤都可能,这世上有什么不可能?”老鬼信心满满,“眼下无非因为你是人,阳寿几何都在生死簿上白纸黑字写着,阿玛才不考虑你,但这事情又不急,我们可以先拖着他。咱们专心办咱们的事,若是真能助你修得不死之身,我们正好逍遥,过够了再说;倘若最后不成,等你百年后,咱们一起回去——雍正朝没了怡王,那朝堂上坐的还是我吗?”

      “这不好吧,是不是太……”袁满看着老鬼,有些不赞同,“阿玛那边——”

      “阿玛急我不急,现在是咱们奇货可居,要不然你道他老人家三番两次驾幸咱们这小地方为什么啊?”老鬼笑得有些不怀好意,“机会难得,他怕错过了再难遇到,我却不怕。正是你方才说的,四哥修佛的人,信的就是个命数,命里有的,以后还会来,若是将来没有了,我就只当上苍本就没安排,万事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四哥怎么知道自己现在选的就是天命的路?”

      老鬼奇怪的看着他,“不是你说的?天赐来生只为顺了伦常,我们俩的缘分就是现在最切切实实的天命,我当然要先顺着这个。”

      “四哥,我们……”

      “祥弟,不知你还记不记得,”老鬼轻抚着袁满额发,在那上面吻一吻,看着他的眼神变得悠长而专注,“你小的时候,有次闹着要我给你编草蚱蜢,四哥编了两个时辰也没编成,只好拿了外头买的给你送过去,谁承想那几年你竟是年年要,拿上了就兄弟之间到处炫耀,弄得人人见我提这事,四哥是有苦没处说,也只得认下来,结果这一骗就骗了一辈子,到后来终于自己亲手编出一只来,你却看不到了……”

      他长叹,思及昔年旧事仍不免挂了惆怅,手上不自觉紧了紧。袁满吃痛,微微皱起眉,却没有出声,只自己往那空等了三百年的怀抱里靠实一些,听着老鬼在他头顶上絮絮低语,“那天在你金棺边上,我看着那草蚱蜢就想,我们两个啊,就跟那编蚱蜢的蒲草似的,早就缠在一起了,少了谁都不行,你撒手先走了,四哥这里也就散了,空了个洞,一过风就透心的凉。”他低头,下巴蹭蹭那柔软黑发,刚刚洗过的头发,带着一点洗发水的清淡香气,很好闻。他于是闭上眼,将侧脸贴在那里,深吸一口气,慢慢讲出心里的话,“——和你说这个,并没有怪你的意思,我们两个,先走的是有福的,四哥替你庆幸。我那时候总想,许是朕这皇帝做的不好,又或是前生多作恶?才见弃于上苍,让它召回了你。可现在看来,却原来真的祸福相倚,老天还是很公平的,你看,这不是又把你还给我了?”

      老鬼的话音很轻,低沉里略带了些嘶哑,还有些寂静深夜里潮乎乎的湿气,却有质一般神奇的融进了袁满的心里,热乎乎暖融融,被那一腔热血融化了,顺着血液流遍了全身。

      他听见老鬼说,“我是要告诉你,你四哥的一辈子,和后面那不知还有没有的生生世世,怕是都要交代到你手里了,相濡以沫、生死与共,这就是上苍给我们的天命,这份缘分是注定了的,不可逆、不可疑,造化为媒、天地为证,江山同祝、四海咸服!”

      他说,胤祥,安心活好你这一辈子,有四哥陪着你,什么都不要想。

      他说,胤祥,不要辜负了上天这份恩典,我们要好好的。

      他说,胤祥,这一场际遇,四哥很满足。

      他说,胤祥,我爱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雾里看花(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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