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番外：赏心悦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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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梧桐影
胤禛分府以后手头渐松，摆起谱来便更加得心应手游刃有余了。
读经时，他面前通常摆上一只小炉，广口短颈，线条柔和造型古朴，藏经色，隐隐鎏金，底款大明宣德年制，德字少了一横。
这是胤祥为他淘来的，不便宜，花光了那小子辛苦攒了很久的月例银子。
那年他欢欢喜喜跑来，小心翼翼从背后捧出这只小炉，眉飞色舞地向兄长讲述自己头回淘换古玩就淘到真品宣德炉的英雄事迹。
胤禛心里犯嘀咕，但看他那么喜欢地上下端详，又要来块儿软布边边角角精心擦拭的样子，那嘀咕在嘴边转了几转，就没说出口。
没想到胤祥把玩完了，拿着炉子很大方地往外一递，“送给四哥。”他迎着胤禛疑惑的眼光很是理所当然地笑弯眼，“就是给四哥买的啊，一瞧见就觉得很配四哥呢！”
于是皇四子样样讲究的书案上便多了这么一件很可能是赝品的宣德炉。
添第一炉香时胤祥很兴奋，站一边看着跃跃欲试的，胤禛侧过头瞅瞅他，眉目一柔便让开了位子，坐一边指点着他。拿精致的小火钳把烧透了的炭墼放进炉子，埋上一层细香灰，小心戳上几个眼，而后细心铺好隔火，再拿银匙从那象牙包银的小香盒里取一块小饼子出来放上去。少年拿惯弓笔的手指捏在牙白的盒子上，温温润润的有了几分君子气。
待到袅袅的烟雾终于慢慢升起来，胤祥凑过去扇一些嗅嗅，便喜不自胜地催着胤禛快去拿本书来看。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胤祥都十分热衷于这添香试香的工作，胤禛几番想要给他讲讲红袖添香的典故，又怕他脸薄臊着了，尝试了几次，终是没有开口，只看着枕着自己大腿呼呼睡着的小小少年颇无奈。明明是提神醒脑的冷木香，胤祥却每每困乏不堪，哄他出门透气又不去，只倚在胤禛腿边央他讲经，讲着讲着就睡过去。
梧桐树影斑斑驳驳，傍晚时会隔着窗子映进来，黑白色块印在胤祥的脸上，俊俏眉眼红润双唇，好一个翩翩美少年。
胤禛有时读书读乏了，就低头看一会儿，隔空做几个捏鼻梁弹爆栗的动作，心里洋溢着为人兄者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惆怅。
也不知将来便宜了哪个府里的姑娘？
三、点绛唇
胤祥对添香的兴趣没有持续太多年。
有段时间他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每天窝在他那小小的阿哥府里，坐着、倚着、躺着，读书习字舞刀弄枪，瞧着热闹，都是拿到手里就又丢下，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他能半个时辰全玩一遍。
他府上门可罗雀，有那胆肥嘴欠油蒙了心的，私下里议论说这府里眼下死水一滩，连个苍蝇都不稀得在这儿下仔儿。话很难听，传到胤祥耳朵里时又添了不知多少层油盐醋，他却也不恼，管事儿的回问要不要彻查，他就懒洋洋摆摆手，“死水就死水，闹腾起来鸡飞狗跳的，平白掀起来那许多腌臜，惹一身骚就痛快了？”说话时他正认真研究一只青花水丞，连眼皮都没翻一下，一时打发了管事儿的，就把那小水丞一丢，抖开凉被蒙头又睡过去。
这种状态持续了足有近半年，其间胤禛常跑来，给他讲天降大任，给他讲生而自苦，给他讲祸福相倚，儒释道试了一遍，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也没什么大用。
胤祥自幼聪慧，入学之后便手不释卷至今，说起大道理来比谁都强几分，是以胤禛的劝解拳拳打上了棉花包。有精神的时候，他会赏脸掰扯两句打发时间，赶上那犯懒的日子，多是垂着眼一言不发，听着胤禛或温言劝慰或暴跳如雷地发泄一通，然后站起来送兄长出门。
胤禛幼年性燥，曾被点名批评喜怒不定，读经念佛这许多年，急躁性子早按下了七八，连皇帝都夸奖有进境，偏一个胤祥，总有那本事让雍亲王铁青着脸摔门上轿。
如此这般来回了几日，胤禛终于被撩出了心火，某天清早起床发现腮帮子肿起一大块，动一动就龇牙咧嘴的疼，一时对那“罪魁”恨得要死，手巾一拍便指了奴才去请人，定要把那小子那半死不活的毛病扳过来不可。
胤祥倒是乖乖过来了，面上嬉皮笑脸的，进屋就请罪，可两眼里全不是那么回事，黯淡无光的仿佛此刻腔子里空落落的，那三魂远在终南山上。胤禛一见他这德行就涨气，沉着脸盯着他进了屋，立刻就挥退了从人，再督着胤祥关好门窗，走过去二话不说抡圆了胳膊就是啪啪两声脆响。打完了再使苦肉计，指着自己上火肿的山高的侧脸倒先叫起屈来，“从小到大，你摸着良心说，你四哥到底哪儿对不起你？你这作死作活的，是想着先气死了我干净么？”
说完也不去看胤祥，自己负气坐回炕上，随手拿起一本经书来回翻着，再不肯抬头。
不一会儿轻轻脚步声响起来，那挨了打还被他倒打一耙栽了赃的人慢慢走过来，挽袖净手，悉悉索索一番动作。胤禛竖起耳朵，过一会儿按耐不住，终于斜眼去看，就瞧见胤祥正站在书案前焚香，慢条斯理的，透着那么雅致，如果不是两颊上红通通的指痕，看上去倒颇觉赏心悦目。
胤禛眼神追着他，看着他捧着那宣德炉过来放好，再泡杯淡茶端过来，慢慢推到眼前，“四哥先清清心火。”
胤禛冷哼一声不去理他。
胤祥也没再说什么，自己转到窗边小榻上坐下，随手也抽出本书来看。
一时静谧无声，只有炉中冷香袅袅升起，在半空中分成丝丝缕缕，再慢慢散进空气里。
不一会儿有轻轻鼾声响起来，胤禛抬头去看，还是一贯的和这香不对付，那边折腾了多日的人随便摸了个迎枕垫着斜倚在小榻上，已是浅寐过去。
心疼地摇摇头，胤禛提着一领薄衫轻手轻脚过去，一边顺手把那人手上的书拿下来，一瞧是本宋词，那页上两首词，一词牌为《梧桐影》，胤禛瞧瞧窗外，暗忖还真应景，再看下首，却是《点绛唇》。
他不由自主低头去看沉沉睡着的兄弟，连日的茶饭不思心绪不振，胤祥的脸色十分不好，今番双颊被印上对称指痕，苍白中透着凄惨惨的暗红，越发衬得双唇黯淡无血色，极是碍眼。
胤禛呆呆看着，心念一动转身便去执了笔过来。
胤祥被惊醒时胤禛刚巧要做坏事，弯着嘴角弓腰提笔定在一个极近的距离上，胤祥不解地看着他，半晌才勉强笑一下，“四哥这是又想给我画虎须？可你这蘸的什么颜色？”
被逮了现行的雍亲王尴尬收笔，咳了两声指指弟弟的脸，“画什么虎须啊，你这现成的，嗯，可是知错了？”
胤祥低下头，听见他兄长在头顶上轻轻说，“外头梧桐叶落了不少，四哥去捡一片来给你剪个东西？”
他浑身一震猛抬起头，就看到胤禛正双目灼灼地看住他，慢慢的那坚定眼神化了柔柔笑意，轻轻的软软的，有形一样抚慰着他连日来焦躁惶恐的心，渐渐的，无限希望像是化了春水，层层叠叠一纹一纹漫过来，给他空虚已久的身体充满刚毅和力量，再顺着他们交握的双手慢慢淹没了彼此。他下意识追去那力量的源头，感到胤禛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慢慢在他耳边说，“四哥的志向，你知道，你的才华，四哥也清楚。丈夫在世，当乘风破浪一逞夙志，胤祥，我想了很久了，我们……试一试！”
他听见四哥贴着他的脸低语：剪桐封弟算什么，功成之日，我要让你成千秋伟业，享万世荣光……
他说：胤祥，振作起来，和四哥一起，去把这锦绣河山，夺过来！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番外：赏心悦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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