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番外：赏心乐事（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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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木兰花
胤禛信佛，闲暇时常执一册佛经，一边轻轻卷起握在手里，另一边平平展开，上好的澄心宣，一色的馆阁小楷散着淡淡墨香，捏在略微偏细的手指中，漆亮墨色润着精心磨出漂亮弧度的指甲，带着那么一点禅意。更兼着他往往低眉垂目若有所思，有时眉头还会皱一皱，另一只手不自觉转转手上那串圆溜溜的紫檀木数珠，安安静静自得其乐的，看上去很能唬人。
事实上也确实唬住了人，自胤禟往下，宫里一群小豆丁，每个人看到这个小哥哥，都觉得他的学问大极了，看的书大家都看不懂不说，连这看书的架势，都和别人不一样，怎么说呢，似乎有点子那个……“九哥，什么感觉来着？就前几天三哥刚说过的那词——”
“不食人间烟火！”胤禟竖起食指抵在唇中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当心别惊着四哥，我听谙达说，这叫冥想，听佛祖说话呢这是，你们看他这会子坐在这儿，其实魂已经飞去西天了！”
“啊？！”一排小豆丁一起吸气，有那么一两个吓得脸都白了，“怎的读书读的魂都飞了？”
“少见多怪！又不是永远不回来了。”胤禟立起两道淡眉一叉腰，这是他从太子哥哥那里学来的姿势，当时瞧着颇神气，这几天便特别热衷摆出来，“我琢磨着，可能和梦游差不多，梦游你们知道吗？半夜做着梦就溜达出去了，这时候不能惊着，一惊着把魂吓飞了就永远回不来了！得在旁边悄没声看着，等他溜达完了自己就醒了。”
“哦——”几个小脑袋一起点，然后被人拿着扇子一溜敲过去，“一二三四五，你们又琢磨着祸害谁呢？好么央儿的一堆人躲石头后头探头探脑？”
“嘘——”五个手指头齐刷刷竖起来，胤禟向一边亭子指过去，“四哥在冥想！”
“？”胤祉顺着手指看过去再看回来，视线来回打了几个转笑起来，“我说呢，原来是被老四给唬着了。”
“咦？”
“四哥没在读佛经？”
“四哥没在冥想？”
“四哥没飞去见佛祖？”
这都说的什么？胤祉哭笑不得，“读佛经是真的，怎么就飞去见佛祖了？”
——三哥也是个很有学问的人，平日里手不释卷的，好几次都被汗阿玛点着名夸奖呢！
小豆丁们又一齐去看胤禟，和三哥相比，九哥的话实在太不可靠了。
胤禟跳脚，“本来就是，我谙达和我说的。”他唧唧呱呱一通，把那冥想梦游论讲给胤祉。胤祉面色古怪地听完，一下子抵着心口弯下腰去。
“三哥？”小豆丁们互相看看，“三哥怎么了？是不是吃多了积食？是不是肚子痛？啊呀呀快去传太医！”
七嘴八舌的，胤祉百忙之中虚弱摆手，好一会儿才直起腰，面上仍旧憋得满脸通红，“呼——三哥笑岔气！”他没好气地又挨个敲过去，“以后别这么咋咋呼呼的，特别是你，胤禟——”
“我？”胤禟指着自己鼻尖，愣了一下马上瞪圆眼睛把头摇的波浪鼓一样，“我才没骗人！四哥就是去见佛祖了！”
“什么见佛祖？你知道什么是见佛祖啊就乱说，让人听见你少不了挨板子！”胤祉一展扇子，迎着早春沁凉的小风很是风雅地扇两下，翻翻眼睛颇自得的向弟弟们展露学识，“我告诉你们，谁能见着佛祖，人没了才会上西天见佛祖呢！老四这叫什么见佛祖啊？他摆个谱你们还就真信了？”
“那——四哥没在冥想？”排在末尾的胤祥小小声，虽说三哥的学问更可信，但九哥说的委实吓人，他心下仍在忐忑着。
“当然没有，不信——”胤祉哈腰捏一下他肉嘟嘟的脸，手上竹扇转转，忽然转出那块假山石，站在小径当间突兀地提高声音，“老四——看什么呐？”
“啊——”胤祥连忙捂住眼，半晌胖胖手指慢慢露出一个缝偷眼去看，亭子里胤禛仍旧是那个姿势，一动没动。
“咦？”
“啊！”
“呀！”
围观党都呆住，胤祥哇的一声哭出来，扑过去揪胤祉的衣服，“四哥不动了，呜呜呜四哥被三哥吓掉魂了，你还我四哥呜哇哇哇——”
这哭声惊天动地的，胤祉一时被吵得头疼，瞅瞅那亭子，心里便也虚起来，嘴上却还嘴硬道，“我怎么了就还你四哥啊？那还是我四弟呢，我至于的吓他吗？——我说，老四——”他一边说一边继续走过去，衣角上缀着哭闹不休的胤祥，后面跟着一串既紧张又好奇的小豆丁，再后面是跟着各位小主子的太监、使女、哈哈珠子，捧着瓶儿端着盆儿提着点心篮子，一群人着急忙慌、大呼小叫。
这个阵容庞大而怪异，在花木扶疏、柳丝轻扬的御花园里显得极不合规矩，更兼着胤祥嚎得震天响，委委屈屈抽抽噎噎地还不忘控诉那个害死他四哥的三哥哥，这一切让走在这个小小团体前列的胤祉尴尬又无措，心里只恨自己刚才为什么突发奇想对着一群豆丁多此一举，闹到现在真是把面子丢到家了。
叫着闹着便离亭子越来越近，近到噪音终于能够吵醒呆呆坐着假寐的人。
这次事件事实上的罪魁祸首终于醒了神，皱着眉诧异地看着呼啦啦冲进亭子的这一大伙，都没来得及互相见礼，弄清原委的打算先就被斜前方45度的一只锦绣小包子打断，胤祥上气不接下气地扑过来，搂住他的腰好一阵抽抽搭搭，胤禛看着那涕泪横流小花猫一样的脸，连心疼带肝疼，只能先把小人儿摁怀里，一边抚着后背给他顺气，一边眼神一个一个问过去。
许多双眼睛整齐划一去看胤祉，小豆丁们都不知道胤禛这到底是和佛祖谈话回来了，还是如胤祉所说根本没有去，于是也给不出胤禛什么答复。
但胤禛很显然误会了，顺着那些眼神找到终点，看到尴尬得面色不怎么自然的胤祉，想当然地理解为心虚，再听听怀里胤祥弱弱的抽泣声，一股心火腾腾腾便撞上了脑门，脸一沉对着胤祉拱手问道，“胤禛失礼，敢问三哥，十三弟这是怎么了？我怎么瞅着委屈的这样，你们一路过来，三哥可知道到底是谁怎么着他了？”
“你什么意思？这口气……难不成你疑我欺负了他？”胤祉本来就被这天降的乌龙惹得不耐烦，看到胤禛没什么事更是觉得自己今番倒霉到家，极像被人摆了一道，眼下听到胤禛这硬邦邦的语气，心底一股闷气一时没压住，张嘴便夹枪带棒冒出来，“他如今圣宠烧的快上火，我招惹他？舒坦日子过够了，平白的我引火烧身？”
“三哥这是什么话？十三弟年纪小，便再有错处，我们做兄长的也只有慢慢劝导的道理，他哪里当得起三哥这种话？”胤禛见他这态度，心下越发坐实了胤祉欺压弱小，索性也不去与他掰扯，只拿两眼一扫那一圈，“十三弟为什么哭？”
眼看两位哥哥呛起来，那一溜团子不敢再去看胤祉，于是又一起去看事件中最活跃的胤禟，胤禟被群众火辣辣的眼神票选出来，眼见胤禛盯住自己，只好咬牙将头一仰，“吓的。”
“被谁？”
“三哥。”
“好好好，你倒把自己择的清爽。”一场公案越捯饬越乱，胤祉索性一跺脚不再去跟他们一般见识，“就算我欺负他吧，怎么着，老四，打算怎么为他出头，去禀告汗阿玛么？”
“胤禛岂敢。”
“你不敢，不敢哥哥可就走了，太子爷还等着我一起赏画呢。”他冷哼，为这一场莫名其妙的斗嘴窝火，临走丧气一挥手，“都散了都散了，小小年纪倒都会攀扯，再聚一块儿还不知你们又扯出来谁。”
兄长有命，为弟的不敢不从。更主要的是四哥那眼神，留下来势必要交代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胤禟知道自己在这里面择不清，刚好就便儿，顺着胤祉的话音行个礼，带着小跟班们呼啦啦都跑了出去。
亭子里剩下惊魂未定的胤祥，和被他勒的不太舒服的胤禛。
要来热水和帕子，胤禛抿着嘴把那花猫脸仔细拭干净了，再瞧瞧仍旧嘟着的唇，一抽一抽的小胸脯，便伸手要了一匣子点心过来，细细掰成小块，两指捏了一块递过去。
胤祥垂下湿漉漉的睫毛，认真瞅瞅那糕点品相，而后很赏脸地张开嘴，那两根手指便往里一送，收回来再捡一块，依旧送过去。
其间胤祥顽皮，细白牙齿轻轻咬住来不及收回的手指，被咬的就换手在那大脑门上狠弹一个奔儿，提起一边湖笔蘸了墨伸过来比划，“还真成了小老虎了，再不松口给你画上老虎胡子。”
“不要！”一双嫩手连忙捂住双颊，胤禛趁势收了手，拿帕子给他擦了一嘴点心渣子，把人抱起来在大腿上放好，“缓过来了？缓过来就和四哥说说怎么回事。”
……
后来胤禛付出了一块老坑端砚的代价，七眼的松月泉山，花了上百两银子寻来的，送去皇三子府，为了他误会顶撞兄长的事。
贵是贵了点，和眼睁睁看着金豆子不要钱似的往下掉比起来，还是很划算的。
皇四子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表面上那很是高深唬人的架势仍旧摆的十足。只是左手拿着经书，右手却鬼使神差地写下一行字来，“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
写完一定睛，自己先就一哆嗦，忙就一手揉了扔出去。他动作大了点，怀里的小东西便哼哼两声，翻个身揪住他衣襟小小打个呵欠揉揉眼，“唔，四哥？”
“没事，你睡你的。”胤禛轻拍两下，看着他迷迷瞪瞪又睡过去，才放松了僵着的身子重拿起经书，不多时又放下。
还是没有佛性啊！他望天。
怀里的小东西暖烘烘的，嘟着小嘴一呼一吸睡得实在是香，带的他也泛起困来。
这可怎么办……
……经书……
……经书是什么？比十三暖和吗？
……困啊……
……春天不是读书天，还是……睡一会儿吧……
……嗯，就……一小……会儿……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番外：赏心乐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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