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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与心里的人对话(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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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守门大叔痛心疾首的样儿,感受着他内心的痛苦,咂摸着他说的话,而他自己也在对自己这长长的一生做着他所理解的总结。
其实人平安一辈子,有人爱着你一辈子,就是最大的福分了,那个时候年轻气盛,狂傲自满,这都是老天爷的惩罚。我活该啊!
守门大叔叹着气,抽着烟,淌着泪。
不过这年轻的时候,谁能看得到自己以后的事儿呢,所谓千金难买早知道,我要早知道我现在会这么后悔,当初就不该为了什么信仰为了什么理想为了什么赚钱和面子抛下红英,可有的时候我又在想,要不经历这些,我恐怕也不知道红英对我的意义,要是一辈子就这么平淡地过,可能我跟我们村任何一个老农民没什么两样,有时候说不定还要跟红英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吵闹,甚至大打出手。
我记得我爷也曾劝过我,说什么平平淡淡才是真,可这不经过千回百转又怎么能领悟出平淡是真?但不管怎么说吧,要是能重新来一回,我也不想为了那些劳什子虚无的东西抛弃一个对自己真心实意的人,看看我现在,一个孤寡老头儿形单影只地在这偏僻的山上守着一个废弃的兵工厂,这辈子都没享受过什么天伦之乐……
我不忍,安慰说:大叔您不老……
守门大叔无奈地笑笑:人老,不是老的脸,而是老的心。
这句话背后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苍凉意味,跟这清晨的迷雾一起交合在一起,竟在春日中显出了秋之萧条。
我慌忙转移话题:那大叔,您后来怎么来了这儿?
后来……
守门大叔抬起头,缓缓道:后来,我在家里实在呆不下去,每天对着红英留下的东西伤心,天天胡思乱想,也想着干脆去出家,当个和尚,丢掉这俗世的一切情爱烦恼。
我想起了慧明师妹,“嗯嗯”点头道:出家也是一个法子。
守门大叔摇摇头道:我当时确实是想出家,可我爷说,你心里放不下当了和尚就放下啦?全中国的庙子让你住个遍,你也还是个假和尚。实在是在家难受,就去帮我一个老战友守门去,他现在年纪大了,需要个帮手,你跟着他忙活一阵子,就好了。于是,我就来到了这儿……
再后来,我爷去世了,我就回到家里,把该卖的卖了,然后把红英和爷都迁葬在这儿陪我。其实吧,这里虽然冷清,可也容易心静,比起当年为了生意忙白了头发,用尽了心机的日子也不差,只是一个人总是难受。红英喜欢雾,还喜欢兰草,她是个怪丫头,就喜欢不开花的兰草,说兰草开了花就变得很精贵,比当初还没开花的时候身价涨不少,买不起,还不如就喜欢没开花的多实惠。其实,这兰草开了花还不是兰草么?
今天是红英的忌日,我一大早就去山下的早市,为她买了几株没开花的兰草种在她坟前,也陪她说会儿话,慌忙间也没来得及锁门,没想到你这小丫头一大早会窜进来,准在那儿偷听了我们老夫妻的悄悄话了吧,真是羞了我的老脸哦……
我忙说:没有。声太小,没听见。真的。
守门大叔呵呵一笑:这些话多年来一直憋在心里,有人来听听,这感觉也不错。
我说:大叔如果觉得寂寞,干嘛不换个工作呢?一个人守门多冷清。
守门大叔道:在这座兵工厂里啊向来都没有换工作的说法,我这已经是第七个来守门的了,每一个来都是工作到老死,在死之前都会物色一个踏实可靠的来接班,才敢放心地离开。我看你倒挺老实可靠的……
我心咯噔一下,不安地瞅瞅他。
他又一笑:不过女娃子年纪轻轻的,我咋忍心让你守着这青山废厂子过一辈子,你啊,就该去享受你该享受的,这辈子才不算白活,等觉得活不明白了,也没什么牵挂了,也许,这里啊,反倒是个好地方……
我叹气说:我觉得我现在就活得蛮不明白的……
守门大叔诧异地打量了我一下,吐出几个烟圈道:现在跟你一拨儿大的娃,可都觉得自己是事儿精,啥都懂呢,你这小丫头倒挺出格。
我不语,心里却有点难受地在想:因为我跟大家不一样,本来就少知道很多的东西。
守门大叔掐灭了烟,站起身来,望望天。
此时,太阳已经驱散了薄雾,眼前的一切又变得十分清晰。
守门大叔说:好了,你赶紧回去吧,我要锁门了。
我也赶紧站起身来,对守门大叔道:谢谢大叔的故事。
守门大叔笑笑:好了,我也谢谢你听我讲故事。快走吧……
我走出了兵工厂大门,就听得哐当一声,铁门再次紧闭,隔断了里面和外面。
我马上就要毕业离开学校了,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缘分再见见这位大叔,也许,这就是最后一面了。
这么想着,心里有些怅怅的,再次望望那紧锁着的大门,朝山下走去。
刚回到寝室,赵媚儿就叫道:慧欣,你一大早哪儿去了,你们家那位打过好几个电话了?
我诧异:我们家哪位啊?
赵媚儿笑:装什么装,不就是孟超然么?我们寝室就你最福气,竟然钓到了N大的学生,好好把握啊,你要知道N大出来的工作都不错呐……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
正在这当儿电话铃响了。
赵媚儿挤挤眼睛,进了寝室。
我忙接了电话,果然是他。
一大早的你跑哪儿去了?
一来又是责问,可这责问却让我觉得心里有种甜滋滋的感觉,而且,他的声音好温柔,听着好舒服。
我去废兵工厂了。
就是我们上次去过的那个?
嗯。
为什么去?是不是想我了?
孟超然在电话那头嘿嘿地笑。
我害羞地“嗯”了一声,他却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就快来吧,我等着你。
我轻柔地说道:好!
语气坚定。
孟超然呵呵一笑。
我也呵呵一笑。
两个人握着电话,却不知道说什么,只傻呆呆地笑。
过了好久,孟超然才说:那就这样,挂电话吧。
我这时突然想起一件事,忙说:等等,我现在有手机了,你的手机号是多少来着,你上次给我的纸条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我找好久没找着。
孟超然叹气道:真是马大哈。你的号码告诉我吧,我记着,到时候给你发短信。
我忙把号码报给他。
孟超然记下来,却不挂电话。
又等了一会儿,他问:你还没挂?
我说:我等你挂。
他笑:你先挂,我再挂。
我应从,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