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柳》神尘烬

2、宴逢韩翃

　　在李府的生活是平淡却安静的。没有了嬷嬷的甜腻嗓音，没有了那些莺歌燕语，虽然冷清，但是绝对是想要的生活。李宏常常回来看我，带一些奇珍异宝来逗我高兴，有时也会在这里宿夜。虽说是宿夜，却也从未做过什么逾矩的事情，这是我最不解的。
　　他常常宿醉，然后到我的院中来，将我抱坐在他的腿上，抚摸我的头发。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神志不清地说：“阿柳，阿柳，我不想再负你。”
　　或许他口中的阿柳另有他人，或许他只是醉了，我亦没有放在心上。
　　那时的长安城，正是飞花满天。一切看起来似乎都那么平静，但是隐隐约约的，那些蛰伏着的东西已经开始躁动，暴风雨也马上就要来临。只是那时的我，仿若一个无知的孩子，什么都不懂就想要触碰这个生涩的世界。

　　李府盛宴，我自然也是要参加的。李王孙将我安排到了压轴，说是要一舞惊人。
　　我不屑地笑笑，他想来只是想把我展示出去罢了。现时里，达官贵人多养家姬，以展示自己的门第修养。简单来说，我就好比家里名贵的器物摆设。
　　换上穿花百蝶金线羽衣，在裙带处系上拳头大小的铃铛，梳上飞星逐月髻，挽着一串串银链。轻点朱唇，细细描眉，贴上黄花，粉黛浓妆。舞毕，我翩然立于庭中，眼含秋水，声音轻轻柔柔，道：“王孙可有吩咐？摇金定会不负心意。”
　　“原来是艳绝皇都的柳摇金，怪不得你藏着掖着的，就是不愿让我瞧一眼啊。”陌生的声音，我不禁抬头看向客座上的男子。他一身文人打扮，白衣蓝边的衣裳让我觉得像是看见了传说中的仙人。眉宇间有着淡然的气息，虽然落魄但极富才华。我眼波流转，悄然便已动情。
　　王爷将我唤去，搂在怀中，对我说：“摇金，这是我的门客，韩翃。他极富有才气，所以我带你来见他。这些日子你在府里闷着了，让他来与你吟诗作对，解解闷。”
　　我心下有一股暖流缓缓升起，喜形于色，却又压下，道：“多谢王孙。”
　　这一切，都被看在韩翃眼中。

　　我与他相谈，很识趣地谈到诗歌，说是最爱乐府诗集中的《蒹葭》。李宏听闻兴起，便道：“摇金，你是舞中的行家，何不以此来一曲？”
　　我会意，他是想让我在韩翃的面前好好表现一番，以拉拢人心，于是便应答了下来。
　　轻扭腰肢，我点开莲步；轻扬水袖，我回眸一笑。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唱到一半，脚下忽然一个不稳，向后倒去。我惊呼，竟然如此出丑，王孙一会儿不知道会怎样罚我。闭紧了双眼，却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悄悄抬头，对上那双清澈的眸子，面上便不由自主的红了。垂下眼睫，不敢看他。
　　然而韩翃却是温和地笑笑，为我吟完后半段：“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多谢公子相助。摇金在这儿谢过了。”
　　“蒹葭河畔芦苇碧色苍苍，深秋白露凝结成霜。我那日思夜想的人，就在河水对岸一方。”韩翃暧昧地一笑，“不知翩若天仙的摇金，是否也如那诗中的女子一般，在河水的对岸呢。”
　　我淡然：“相思之所谓者，望之而不可即，见之而不可求；虽辛劳而求之，终不可得也。若是受尽求不得、爱不得的苦，我宁愿不做那样的人。”
　　韩翃一惊，流露出赞赏的神色，缓缓道：“虽然他的处境可悲，结果渺茫，但是他的感情是真挚的，精神是可贵的啊。我想那个女子也必定会知道他的心意的。”
　　我会心，将碎发撩到耳后：“‘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说的也就是这样吧。”春华竞芳，五色凌素，琴尚在御，而新声代故。卓文君和司马相如的爱情是一场悲剧，我不愿如他们一般，在彼此的猜疑之中渡过余生。

　　宴毕，李王孙将我和韩翃单独留下。
　　红烛垂泪，室内是一片昏黄的明朗。气氛有些暧昧不明，但是我的心中却暗暗激动。
　　多日的相处以来，得知李王孙是一个爽朗开明的人，他留下我们定是有成人之美之意。
　　果然，他执着我的手，对韩翃说：“阿柳是我最中意的女子，虽然她出身不是很高贵，但是我看得出，她很在意你。俗话说：‘宝剑赠英雄，佳人配才子’。阿柳花容月貌，欲以枕席于君，可否？”
　　韩翃一听，惊醒过来，道：“蒙君之恩，解衣缀食久之，岂宜夺所爱乎？”但在王孙的一再要求之下，仍是答应了。我心下欣喜，不禁拜了再拜，铃铛在我的身后发出丁丁当当的脆响。可是我却没有看见，高坐在主位上的男子眼中一闪而过的落寞。
　　拜毕，他道：“虽然阿柳出身于烟花之地，但是品性贤淑，德才兼备。所以请韩君不要亏待她。既然她有心侍奉你，必能够终身不背弃你。”
　　就这样，我嫁入了韩家，以一个妻子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