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悯GL》言笑默哭

59、章五十九

　　段悯从桑秋山房中出来，发现秋叶红林默几人都在外面等她，只有木叶和杨眉不在。
　　她暗自叹了口气，将自己的计划告诉众人，最后道：“陆万年与我家仇深似海，我能这样杀了他也没有什么可懊悔。”
　　她话说完，四周一片沉默。

　　过了一会，向二娘头一个道：“要在陆万年面前用药也不是容易事，这里数我年纪最大功夫最好，你把药给我，我是最有把握的。”
　　林默紧接着也道：“阿悯你与他的仇都是旧事，你既然全忘了，就当屈灵也死了。他杀我师父，让我去报仇！”
　　段悯颇感动，断然道：“不行，这事太险，他总不会放过我，何必牵扯你们。”她见林默还要说什么，抢着又道，“这瓶子不能砸碎，而且机关巧妙，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怎样打开。你们，各自保重。”

　　她话说得好像决别，秋叶红忍不住扑上来，眉头紧锁，眼泪闪闪，道：“悯姐你不要急，我再去求爷爷！”
　　段悯抬手摸了摸她的长发，柔声道：“你不要去了，桑前辈也有难处。”
　　她不便仔细解释这难处，也不想用这难处说服众人，想了想最终道：“我既然已经问清了陆万年与我家的事，就不能装做不知道，我虽然失忆，但身世不会变，况且舒红袖对我很好，无着大师也是为我而死，我不能什么都不做。你们不要再说什么了。”
　　段悯虽然已对桑秋山表明死志，但重重心事压着，那时竟没有什么切实的感觉，这时说了这些话，生离死别之感顿生，心里一窒泫然欲泣，不敢再看众人，赶紧转身离开，往安排给自己的小屋去。

　　这山洞虽然阔大，几间屋子扇形排布，他们在中间空处说话，各屋基本都能听见。
　　段悯来到屋前，见窗缝透着灯光，知道杨眉在等她。
　　她恍然停步，身后是众人关切怜悯的目光，面前是一扇斑驳虚掩的木门，手里抱着一只装着瓶瓶罐罐的小竹匣。
　　段悯进退两难，一时想跑出山洞马上就去找陆万年，但她从来不是轻举妄动的人，这时也仍然很清醒。
　　她硬着头皮站了一会，终于推门进屋，神色如常。

　　屋里烛光明亮，桌上摆着茶水与干粮。
　　杨眉勉强笑着迎过来道：“你饿了吧？先吃点东西吧。”
　　段悯答应了一声在桌边坐下，拿起一块饼十分文雅的吃起来。她并不觉得饿，但知道早过了晚饭的时间，该吃东西了。
　　杨眉坐在她旁边，给她倒了一杯温水递来。
　　段悯看出她眼睛微红大概哭过，又见她举动神情都还平静，心里也稍微安稳了一点。
　　段悯一面庆幸一面愧疚，庆幸的是看样子杨眉需要知道的都已经听到了，愧疚的是她没有勇气再把事情当面对她说一遍。

　　杨眉安静的看着她仔细的把一块饼吃完，看到后来忽然笑了，好像想起什么开心的事。
　　段悯也笑起来，问：“你在笑什么？”
　　杨眉道：“你居然真的吃了。刚才你在桑前辈房中，向二娘做了这些饼，结果谁都没有吃，就连小阿充都吃不下。”
　　段悯微一怔，很感慨，却只道：“你也没有吃？来尝一点吧，味道还不错。”
　　杨眉知道段悯下毒使药没有什么特异的手段，便顺从的在下面的饼上撕了一小块吃下去，但没有随着她评论味道，转而道：“这两天我总在想我们刚认识那会儿的事，那时你让旁人都走了，自己一个人对付我和我爹。”

　　段悯笑了笑，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杨眉探身过来回望她，道：“刚才你对他们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你总是不肯牵累别人，我也不想说什么，但我总是不一样的吧？”
　　段悯点了点头，张口刚要答话，却被阻止。
　　杨眉伸出食指压在她唇上，接着道：“你不用说，我知道。要是我们那天路过青原镇直接往北走，没有去找舒红袖……唉，那也不会有什么不同，那之前陆万年已经让桃金娘杀你了，只是我们还不知道。”她顿了顿又道，“不过要是没有这些事，我相信你是想和我在一起的。”

　　段悯把她的手从面前拿开，握在自己手中，道：“那当然，前几天我也还是想和你一起离开，可是……”
　　“不要说了！”杨眉慌忙打断她，“你要说什么我都猜得到，今晚你不要说话，我什么都不听。”
　　段悯哑然失笑，见她慌张的模样又可怜又可爱，心中充满了温柔的情绪，不觉轻声道：“我有很多话没有跟你说过，你真的不听？”
　　杨眉目光一顿脸一红，很快又绝然道：“我不听，除非你说让我跟你一块去，其他话我都不要听！”
　　段悯暗自叹气，垂下眼帘不再看她的眼睛。

　　杨眉等了一会，又靠近一些，鼻子几乎要碰到段悯的鬓发。
　　段悯稍微有一点不适应，抬头又看她。
　　杨眉脸上仍是红的，映着桌上烛光，显出一种年轻的蓬勃的生气。
　　段悯抬手轻轻碰了碰她的面颊，又静静的笑了。
　　杨眉脸色更红，眼中闪过一阵局促，忽然用一种羞涩又生硬的，低低的声音道：“不如我们，做些什么吧……”

　　段悯一僵，但很快放松下来，对她这孩子气的提议哭笑不得。
　　杨眉没有得到的满意的回应，不禁更加慌乱，赶紧解释道：“我是想说我们拖几天，有桑前辈在这，拖个两三天，陆万年绝不敢乱来的！”
　　段悯含笑点点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
　　杨眉眼睛一亮，露出一个简直可以称之为惊喜的表情：“你答应了？”
　　段悯没料到自己随口敷衍的一句话惹出她这样的反应，心中一动，呆呆看着她有些失神。

　　杨眉又催问：“你答应我吧？”
　　段悯实在不忍让她失望，转开目光点了一下头，想了想还是道：“你不要这么在意我。”
　　杨眉顿生气恼，贴过来咬了一下她的嘴唇，却还很留情，没有咬破。杨眉恨恨道：“你怎么回事！你怎么还说这种话！我就知道不该让你说话！”
　　杨眉说着又吻上来。段悯抿着唇颇冷淡的僵持了一会，还是往后避开，道：“这不是玩笑的事，你好好听我说。”
　　她面色严肃，杨眉便不敢任性，哀怨的望着她，一副委屈相。

　　段悯道：“你年纪这么小，以后有的是时间认识别的人，喜欢别的人。我么，只要你好好活着，总有一天会忘记的。”她略停了停，又道，“你虽然和别人不一样，但我觉得也不是没有我就活不了。我这样说你可能现在没有办法接受，但你冷静一点好好想想，以后伤心也好，恨我也好，不要做傻事。”
　　段悯本来不想说这些，反正她决定的事已经付诸行动，谁也改变不了，何必再刺激杨眉，继续相互折磨？
　　但就算是她也没有办法完全控制住自己，把所有事都做成计划中最好的样子。

　　杨眉果然又激动起来，她甩开段悯的手嚷道：“我就是不想忘掉你！我就是不想冷静！你不要管我！”
　　她好像受不了再这样面对段悯，猛然站起身要走开，却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连忙扶住桌子站定。
　　杨眉愕然望着段悯，说了一个“你”，便激动的说不出下文。
　　段悯起身把她搂住，连拖带抱的弄到床上。
　　杨眉一路挣扎，但已经使不上劲。她直直躺着看着段悯温柔而平静的脸，终于失声痛哭。

　　杨眉边哭边喊：“你不要去，不要去！你的毒药那么厉害，随便让谁去，你不要去！”
　　段悯安抚的摸着她的额头，默然无语。
　　杨眉死命拉着她，过了一阵又道：“难道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一定有别的办法，你不要死，我不要你死！”
　　杨眉哭个不停，段悯只任由她拉着，等待药力慢慢将她拉入睡梦。
　　折腾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杨眉终于安静了。
　　段悯看了她一会，解下她腰间的竹简，又给她盖好被子。
　　竹简一直还没有写字，段悯想要写点什么，但此情此景想来想去实在不知怎样写才好，只得放弃。

　　段悯回到桌前，从竹匣里取出一只瓷瓶，定定的看着。
　　杨眉这样一闹，她面上虽然镇定，心里却免不了翻涌不平。这时再看这装着“不悔”的小瓶，也平添了许多悲伤凄凉。
　　这是个天青色的裂纹瓶，扁圆形，高约一寸，宽在一寸三分。
　　瓶子不分上下前后，也没有瓶盖瓶把，只在上下两分处各有一圈细细的缝，把瓶身分成三段，两头都可以转动。
　　玄机就藏在裂纹之中，段悯记得很清。

　　段有常心怀愧疚而时时痛苦，又见多油尽灯枯的病人，因此从不畏死。
　　段悯耳闻目睹十余年，也对生死看得很淡。去年秋天她一个人在宣王府，一个人面对皇帝的时候就没有感到任何害怕。
　　但是让人心生犹疑，不能决然行动的并不是只有害怕。
　　段悯努力的呼唤着自己的理智，努力的想办法。但她总是困在一种名为“事已至此”的沮丧中，怎么也走不出来。
　　她越想越烦躁，几乎正要放弃了，忽然听见一阵敲门声，轻而舒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