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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章五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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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庄里一个人都没有,也没有打斗的痕迹。
桌上茶碟茶碗、亭中棋盘棋子都安安稳稳的放着,显然是主人匆匆离去来不及仔细收拾。
段悯松了口气,虽然局面并没有改观,但想到舒红袖还没有遇险,她不由得便生出安心的感觉。
木叶却紧锁眉头满脸的不可置信,神色简直比站在围墙上乍一看到这座空宅时更震惊。
段悯一笑,道:“原来她……”
“可恶!”木叶愤怒的打断她,“这样不清不楚的逃走!她舒红袖竟然做出这种事!她和桃金娘同流合污!原来她真的变了!”
木叶一段话说的乱七八糟,停了停又道:“她既然真的背弃公道,我要替我娘清理门户!”
段悯大惊,却见她恨得眼泪盈眶身子直打颤,赶紧上前把她紧搂在怀中。
木叶挣了挣,忽然伏在她肩上大哭起来。
段悯从没见她这样失态,这样脆弱。回想她这些天怎样担心,怎样焦急,唯恐晚到一步让舒红袖遭了秧,再想她刚才在门外,怎样急掠上围墙望着庄内发愣,怎样失魂落魄的冲进一间间屋子查看。
段悯很觉心疼。
这个总是装作很坚强很潇洒的姑娘,对舒红袖的感情实在比她这个妹妹深得多。
段悯想,如果能劝舒红袖放弃桃金娘,于舒红袖,于木叶,实在两全其美。
木叶狠狠的哭,到后来情绪稳定下来便有些不好意思,止住了眼泪仍趴在段悯怀里低着头不动。
杨眉见她这样伤心,本来也很同情,但她久久依偎太没自觉,不由得渐生气恼。可是在这种情形下又不好说什么,便眼不见心不烦的踱到旁边院子里。
她们本来站在廊间,向外一望便将院子看了个遍,也就没有到院中来。
院中满地白雪,虽不多厚,却也是一派完整的银装素裹。
杨眉不想走远,只随意看看假山看看枯树,一会儿又走到院中央一个小小的鲤鱼缸边,不经意的向里面看了一眼。
这是个四五尺见方的葵花缸,里面全是雪。
杨眉看了一眼,心中隐约觉得奇怪,又说不清怪在哪,便围着它转了一圈,细细看。
原来这缸有半人高,看外面形制容易让人觉得里面也有半人深,而现在里面几乎满是雪,与别处不过寸许的积雪不相衬。
杨眉找到怪处便不再觉得怪,心想可能这缸下面是个实心的座子,或者有淤泥什么的垫在里面,还可能下面有水结了冰只是覆着一层雪。
正想着,却见缸里边角处有一点东西露在雪外,似乎是草编的什么物件。
杨眉好奇,过去伸手抓住往外一提,竟拉出一只穿着草鞋的人脚!
这一惊非同小可,杨眉忍不住惊呼出声。
段悯和木叶听她这一喊,知道出了事,赶紧都过来看,见到这只支在雪上的脚都是一骇。
木叶一脚踢翻鲤鱼缸,抓住那只脚往外拖。
里面竟是个胖大的和尚,身子已经僵硬,尸体还很完好。
和尚腿折在胸前遮住了面目,木叶将他侧放在地上,用力把他双腿掰回原位,再抹干净他脸上的雪,突然脸色大变:“啊!是无着大师!”
段悯和杨眉都没见过无着大师,听她这一说赶紧都看那和尚。
和尚年在花甲,立眉竖目,表情十分震惊。虽是冬季,他只穿着单袍单裤,还有光脚一双草鞋。
木叶道了声:“得罪。”扒开僧袍查看。
他身上没有伤痕,也没有中毒的迹象,只在前胸有一个浅浅的掌印。
掌印略微泛白,不仔细甚至看不出来,就像被人轻轻按了一下,痕迹马上就会消失一样。
木叶怔住了。
段悯抢上前又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确实再没有别的伤。
杨眉见她一副不死心的样子,劝道:“不要找了,看这样子,他可能就是被这一掌打死的。”
段悯不能确定那个浅浅的掌印是不是致命伤,转头看木叶,想问问她是否知道些什么,却发现她脸色白得像雪,神思不知游到了哪里。
段悯心里一沉,第一个闪念是:难道杀人的是舒红袖?但随即否定了这个想法,这掌印十分宽大,应该出自一个魁梧的男人。
段悯焦急的唤了木叶几声,拉她回神,问:“你看出什么了?”
木叶神色仍然不对,道:“我,大概知道是谁……”
“只怕是,陆万年。”
大恶人陆万年的名头段悯在舒红袖那听说过。
舒红袖说了他如何作恶,如何莫测,但舒红袖说他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异样,段悯便觉得这人虽然十分厉害,舒红袖仍然是能对付的,因此并没有恐惧,这时也全没有把木叶恍惚的神情当做是恐惧。
段悯小心的问:“你认识他?”
木叶一笑,沮丧的像哭一样:“认识他做什么!我只盼我这辈子都不要遇上他。”
“怎么了?”
木叶道:“你不知道他有多厉害,如果真是他来了,我们就等着一人一掌给他拍死算了!”
段悯大惊。
从认识到现在,木叶从来没败过,舒红袖也曾说“小叶和我不相上下”。她现在说出这样的话,可见对陆万年忌惮至极,那么陆万年到底是怎样的可怕?
杨眉道:“应该不是他吧,算起来他有八十岁了,已经七八年都没露面。”
陆万年简直就是当今邪派的祖宗,有不少徒子徒孙在江湖上乱搅合,但他本人,“七八年没露面”已经是保守的说法。近些年有几件大事虽然一开始有人传言是他做的,但最终查清至少都不是他亲手做的。
桃金娘是陆万年的徒弟,桃金娘说陆万年派她杀段悯,杨眉都不大相信,觉得她很可能只是随便推出这个名头来掩饰实情。
在杨眉心中,陆万年已经成了神话,怎么可能有像桃金娘这样稚嫩的徒弟,更不可能对段悯有耳闻。
至于掌毙无着大师,当然是个高手所为。但若说是陆万年,也不怎么可能。
木叶看了她一眼,道:“我也希望不是他,不过无着大师武功出神入化,尤其硬功扎实,刀枪不入,比你我加一块儿都高明。要从正面稳稳的给他拍上这一掌,我只能想到陆万年和桑秋山,你说哪个更可能?”
杨眉无言以对。
无着大师是林默的师父,她本来以为他的武功大概与林默相仿佛,实在不知道会这样高。而雪岭老怪桑秋山霸占雪岭已近二十年,不问江湖事,只死死守着他那块地盘,当然更不可能来此。
木叶看着无着大师,忽然打了个寒战,道:“我们再四处看看。”
这话提醒了段悯与杨眉,两人只觉一阵阴风刮过,这平静的雪园里,会不会还有其他尸体?
三人再次查看了整个山庄,却没有发现其他异常,只好又回到院子中央。
木叶给无着大师掩上衣裳,叹气道:“无着大师是听了我的话到这来找舒红袖,却遇上了这样的事。”
段悯心想,他虽是听你的话来,却是为了舒红袖和我而来。
无着大师是段有常的挚友。二十年前段有常能够逃出京城实在多承他相助,后来他又应段有常之托收林默轩做了俗家徒弟。
段悯虽然没有见过他,却听说了他许多事,对这位长辈很尊敬,现在见他横尸在此,死不瞑目,心里自然很难过。
三人到青原镇买了棺材等物回来将无着大师葬在庄外的松林中,再回到镇上已入了夜。
三人情绪都很低落,木叶尤其显得颓然,一到客房便和衣睡下。
段悯和杨眉对坐着吃饭,其间段悯破天荒的吃着吃着走了神,看了杨眉好一会儿,却没有说一句话。
杨眉低着头吃药一样一口口的吃饭,不知道该怎么抬起头直面她的目光。
杨眉已经不执著于凶手是不是陆万年了,不论是赵万年钱万年还是孙万年,她们都对付不了。
杨眉非常害怕,她只想问段悯一句话:能不能跟我离开这,不再管任何人的事?
她隐约觉得,这时候再往北去已经来不及了,但还有什么办法呢?
但她连这句话也问不出口。
她唯一坦然的是,这下连木叶也应付不来,那么她可以不用怪罪自己以往练武不努力了。
第二天,木叶躺在床上不肯起来,段悯叫她不应,便在她床边坐下,也不管她听不听,道:“我们总不能就这么呆着,我想在这镇上打听一下舒红袖的下落,要是实在没有消息,你不是说什么应氏兄弟要来找麻烦吗,我们去找这兄弟,说不定能知道些什么。”
木叶背对着她,好一会才道:“陆万年来了,她能躲就躲,我们管不了。”
段悯见她这样消沉,劝道:“陆万年不一定是来找舒红袖的,你可知道,桃金娘是他的徒弟?”
木叶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微弱的表达了一下追问的意思。
段悯一笑,道:“你不知道吧,桃金娘是陆万年的徒弟,陆万年可能是来找她的。另外,”段悯顿了顿,又道,“桃金娘到京城找我,是奉了陆万年的命令,所以,他也可能是来找我的。”
木叶眼神又活过来,继而直直盯着段悯。
段悯又笑了笑,道:“当然,他是在屈灵的传言出现后才派人找我,症结可能还是在这身份上。舒红袖和桃金娘相认自曝了身世,他又到红袖山庄来杀人,舒红袖还是很危险。”
她说了这么多话,好像又绕回了原点,但木叶的情绪完全变了。
木叶盯着她许久,眼中渐渐充满了泪水,呜咽道:“悯姐,我真蠢,都怪我自作聪明。要是我那时把你从京中救出来就直接带你走多好!桃金娘就遇不上我们,她就不知道舒红袖的事,舒红袖就还是舒红袖,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了!”
段悯伸手拉住她的手:“然后我们浪迹天涯,一边行侠仗义一边救死扶伤。你曾经这么说,我也曾这么想过。”
段悯好像被自己描述的景象吸引,停了停才柔声道:“但是木叶,就算是那样,也许有一天我们会见到无着大师,也许有一天我们会被陆万年派出来杀我的其他人找到,也许有一天我和舒红袖相遇一眼就被她认出来。我想总有一天,事情还是会大白于天下,我们还是要面对今天这样的局面。只是时间问题,不是你的过错。”
段悯抓紧了她的手,又道:“我要去找舒红袖,她忙着安顿桃金娘,恐怕还不知道大敌当前。陆万年也是人,我不相信我们一点办法也没有。你不帮我吗?”
木叶被她鼓舞,翻手拉住她,忽然又犹豫了,道:“要是舒红袖知道陆万年的事,要是她本来是想用她自己和桃金娘来保全你,可我又把你扯进来,舒红袖要恨我了。”
段悯笑道:“你已经把我扯进来了,你指望我现在逃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