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悯GL》言笑默哭

5、章五

　　自从国都迁来璠城，近郊佛寺道观香火旺了许多。几十年里，翠屏山白云寺，丹霞顶天光寺，五龙池青龙观皆成胜地，庙宇雍整，香客盈门。而龙象山观音庵却被遗忘在象鼻崖，清净，破败，直到数年前毁于大火仍旧连个正名连块门匾也没有。
　　观音庵里十数个师父陆续离开，只有圆常师太带着两个徒弟留下来，借住在山间一户人家里。那时，那家主人叫段有常，身边有一个美艳的女人，还有两个小姑娘。
　　段家人行踪诡秘，宅院里时有奇怪声音，净慧师父曾怕卷入是非，圆常师太只道：闲事莫理，得住且住。
　　而今，圆常师太年届七旬，清瘦矍铄，慈眉善目，手里拨一串念珠，口里喃喃宣佛号，乍一看见便让人生出几分宁静心，一时间好像通达了悟那么一点点。
　　杨眉却不喜欢这样的人，对着圆常师太看了半晌全没生出什么别的了悟，只是想这种人为什么不做个泥捏的塑像，为什么还要活在世上。

　　净慧师父与净慈师父在旁一间房里。净慧师父四十余岁，神色肃穆，面相并不和善。净慈师父略年轻些，眉眼周正，是个哑巴。
　　小念一路蹦蹦跳跳十分开心，见到净慧却突然安静下来，怯怯往段悯身后躲，躲到段悯与杨眉离开，也不敢挪步，老老实实等净慧说：“过来坐下，把心经抄十遍。”
　　杨眉在门外听见这话，笑问段悯：“你怎么不替她求求情？”
　　段悯好像听不出这是句玩笑，道：“我凭什么求情，我不曾照顾她教养她，往后也不会。”
　　“哦？你这样想？”杨眉毫不在意她淡漠的语气，仍是十二分开朗，“以前就算了，以后，其实你可以带她在身边嘛！”
　　段悯不接这话，看了看天色：“时辰已不早，杨姑娘若不急着回城，不如留这歇一晚？”
　　杨眉看着她顿了顿，笑道：“好，这里如此幽静，好像脱身世外，我正想打扰几日。”犹豫少刻又道，“悯姐叫我小眉便好。我们虽是初识，我心里却觉得分外亲切，想来定会投缘。悯姐也是这样想的吧？”
　　段悯不置可否，低头一笑。
　　萍萍正从对面走来，见她们停在廊下说话便问：“杨姑娘怎么不赶紧去烧香许愿？或者其实已经烧过了要走了？”
　　杨眉笑嘻嘻迎上前：“萍萍姐，烧香拜佛是讲究心意的事，怎么能急呢！”
　　萍萍柳眉皱起，段悯这时过来岔开话题，向她道：“听晓楼久不住人，你刚才看了怎样？”
　　“还算干净，几位师父平常肯定也打扫。”萍萍眉锁得更紧，抱怨道，“这里又不是没地方，我们何必住那边去？”
　　段悯笑了笑：“我们来总是打扰她们，分开多少好些。”

　　院子里两座楼，一个叫折风，一个叫听晓。
　　杨眉初听这名字，笑说不知是哪个楼主人这样风雅，取名不俗，只不知是什么意思。段悯应了句：“不知才对，楼主人取名本就没有半点风雅意思。”
　　如萍萍所言，听晓楼廊上十分干净，一间间房里也没什么灰尘，完全不像无人居住的样子。
　　萍萍打开楼左边两间相邻房间安置自己与段悯，单把杨眉指到最右边去，说是旁的房里摆的都是杂物，不好住人。

　　“杨姑娘先回房间歇会，眼下没有开水，等我烧了水再送茶来。”萍萍将杨眉支走，关上门不让段悯离开，瞥瞥门外，道，“留她在这不是麻烦么！”
　　段悯笑了笑：“我已接下个天大的麻烦，这点算什么。”停了停又道，“你也看见了，我们已经被此地楼盯上，左右清静不了何不大方一点。再说，她要对付我们何必这样周旋，我总觉得她好像没有恶意。”
　　萍萍想起先前杨眉怎样解决掉暗里跟踪的两人，显出些不甘心的神色，咬了咬唇，道：“你今天怪事做太多，我也不知道问你什么好，你就明白告诉我要我怎么做吧？”
　　段悯走近两步停在萍萍身侧，温柔理了理落在她颊边的碎发，缓缓道：“还记得我爹救你时说的话吗，我和他是一个想法。眼下也是局势所迫，就这两天，带她们走。往后天涯海角去哪都好，只不要回来。”
　　“你呢？”萍萍一把拉住她的手，“你别指望我照顾她，谁说的话也没用！你不和我们一道走我绝对卖掉她！”
　　段悯眼角一弯，握了握她的手又松开：“你真想卖掉她也行，你真不肯走我也不勉强。”说着打开门向外去，“你想在这偷闲也好，我去烧水泡茶。净慧师父那性子，也不知还有没有柴禾。”

　　杨眉坐在窗边看外面，外面数重青山横卧，远远阻隔凡嚣。
　　房间里十分朴素，只有极简单的几样东西：床，桌椅，方柜，且都极陈旧。杨眉几乎没有见过这样简陋的住处，这简陋却与深山相得，带来新鲜感和种种说不清楚的愉悦。
　　天色向晚，残阳渐渐落尽，霞光皆收到山后去。几阵清风过，暗云散开，星河璀璨。
　　然而许多时没有一个人来，更不见茶水或者晚饭。
　　萍萍或许会耍些小脾气，段悯难道也着意冷落，做出或者任人做出这些事来？

　　虽然既渴且饿，杨眉却不想出去，只坐着看对面几间房里亮起灯又熄灭，愉悦早已消散，平静中不快慢慢沉淀。
　　忽然敲门声起，轻轻两下，十分清晰。段悯在门外道：“杨姑娘，我进来了。”
　　杨眉赶紧换上笑脸迎到门边，见段悯端着茶盘便殷勤让进来，道：“悯姐怎么还要叫我杨姑娘！我在这麻烦你真不过意，有什么能搭把手悯姐千万不要客气。”
　　段悯倒了碗茶递过来：“山里穷困万事不便，招待不到的地方还请见谅。旁的……”段悯笑了笑，淡淡的似有歉意，“师父们过午不食，如今我们都是客，也不好坏了规矩。”
　　“过午不食，原来是这样。”杨眉听她一句解释，恍然记起初进这房间时的感觉，挨饿一时也和陋室一样，连着山林，佛理，成为一件新奇的乐事，“师父们是修佛的高人，我们自当入乡随俗。悯姐可别把我当做娇贵小姐，斋戒正好是修行。”
　　杨眉笑着接过茶碗，眸子一转，问：“这茶不算食吗？”
　　段悯一笑：“不妨碍。你这半天滴水未进，便是修行也太自苦了。”
　　杨眉听这话便不再犹疑，大口喝起来。茶味虽粗，水却清冽，微微带点涩苦，十分解渴。一碗下肚，杨眉笑眯眯叹了句：“真好喝！”
　　段悯不觉莞尔：“你倒真不挑。”
　　已是入了更，周围极宁静，外边偶有几声鸟鸣傍着沙沙夜风。杨眉看段悯这时笑容多一些，似是比白天好亲近，便试探着问：“悯姐为什么不住到这里来？悯姐很有些清高气，在城里开医馆，来人秽杂，又躲不开官吏地痞，哪有清净日子？”
　　段悯垂眸想了想，道：“只怕我不是个爱清净的人。”杨眉再要问便被她阻了，“杨姑娘家中有事怕是睡不安稳，不如这就随我去佛堂，有什么事说给菩萨听，总会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