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罗》葱白君

11、惊变

　　这几日我人在黑水城，却暗自打点各路人马去打听鞑子营中有没有一位中原妇女和一个年轻姑娘。只因那日沈姑娘曾说过“损我营中一员高手”，我便猜测许是沈夫人离开中原后投靠了鞑子，而且时至今日在鞑子中地位还颇高。黑水城是边疆重镇，来往的客商兵马都要在此备足食水。虽然天罗一事事关重大想必就算是在军中也属机密，更不可能在外面宣扬，但是男人都有一个毛病，就是小看女人。所以我派出的探子大多是温柔美貌的胡女，时间一长，不愁没有一两个掉以轻心的鞑子军官说溜嘴。
　　至于为什么要打听她们，我自己也不清楚。只是夜深人静时时常想起沈姑娘临行前的那番话，然后辗转难以入眠。我自认为阅人无数，却还是禁不住好奇，沈姑娘的母亲是怎样的一个人。
　　当我在酒楼独酌无意间却听到千鹤楼总楼受到天罗重创死伤惨重时，饶是我早就料到这一天的到来，却还是吃了一惊。好个沈姑娘，不仅敢单枪匹马闯千鹤楼，而且动作如此之快，打了个洛达措手不及。我还未打听清楚她的底细，她却已先行一步。想必老狐狸此时正叫苦不迭。所幸未听说他有恙，否则这中原武林的头把交椅一悬空，必然又是一场腥风血雨。吃饱喝足漫步回家，却发现一陌生男子正等在我住处前，一脸焦急。我一见他便心里一凌，老狐狸出事了！
　　来人自称洛远，是老狐狸的胞弟。楼主虽身受重伤，但昏迷前却叮咛左右万万不可对外宣扬他受伤一事，并嘱咐手下赶紧通知外出采购幸免于难的三当家去西北找我。谁料我的客栈已人去楼空，洛远敲遍了全镇人家的门才找到当时客栈中的小二，告诉他我在此地。我心道看来当时坚决不肯带小二一同离开十分明智，要不是留了他在镇上，洛远已经抓瞎了。二话不多说，我回屋收拾了一些细软便翻身上马向南奔去。
　　我也想过以老狐狸的老谋深算，这只不过是诱我回中原的戏码而已。但每次瞥见洛远忧虑的神色却又觉得不像有假。我在杭州时老狐狸便待我不薄，且前些天对饮时才发现他竟如此明白我的心境。虽然我常劝别人生死由命无须在意，但他若是真的死了我也不免伤怀。
　　这样黎明即起，夜深方休，一路颠簸月余，终于到了临安。我们也顾不上休息，直奔千鹤楼。甫一入院子，巨大的园中假山流水都还完好，却冷清得可怕。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的味道。二当家洛威之子洛煌已恭候多时。“事发时正值千鹤楼上下正在正厅商议北迁之事，所以堂主以上以上全部非死即伤。还有不明就里的人听到惨叫就跑进屋里察看，也都身首异处。”洛煌解释道。
　　“为何这般厉害？”我大惊。区区一小女子就能如此重创千鹤楼，连我的毒都自叹弗如。
　　“具体情况在下也不甚了解。只是据报信的人说，那刺客先在整个厅中布满情丝，但却不拉紧。情丝细而韧，在松弛的状态下就算紧贴人的肌肤也不会被发觉。等屋里的人都坐定，便突然拉紧情丝。。。”洛煌做了一个猛地向后一抽的动作。
　　我不寒而栗。小厮带着我们穿过一条条回廊，洛远继续说：“后来就算正厅里哀嚎阵阵，却也无人敢再进屋一步了。情丝细得根本看不见，就算以兵刃护身边走边砍也无济于事。幸亏少楼主机智，想出了用火烧的办法。结果火一点上，就看到整个正厅里丝线纵横交错，密不透风。”
　　我听到他说少楼主，才想起这个有过一面之缘的年轻人。“洛公子可平安？”
　　洛远道：“少楼主没事。从关外回来以后他便沉默寡言，整日在自己房中看书习字，不过问楼中事务。现在看来反倒是不幸中的万幸。”
　　洛达的别院在整座园林的最深处。早有人通报过了，我们径直地走了进去。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木塌一书桌，没有多余的摆设。一丫头在床边伺候着，老狐狸就躺在那里，盖著一条锦被，双颊瘦削，气息奄奄。洛书木然地坐在一边，见我进来便缓缓起身行礼。
　　我问那丫头老狐狸的情况。“楼主的烧已经退了。他第一次醒过来的时候就说自己已无大碍，让郎中都去治疗其他受伤的人。幸好楼主常年把破军佩在腰间，否则可能已经。。。”
　　“上次醒来是什么时候？”我不想听这些没用的，一面问，一面掀开被子。
　　触目惊心。老狐狸的腰上缠满了绷带，整条左臂都不在了。血似乎是已经止住了，但情况依然不妙。我立即吩咐丫头去取剪刀匕首火盆热水针线，叫小厮把从一进门就扑倒在床边泫然欲泣的洛远拖出门去。洛书则没等我赶就识趣地自己走了出去。
　　剪开绷带，一片血肉模糊。老狐狸的左腰被生生切去一块，血肉模糊。那些庸医只胡乱包扎了一下便算完事大吉，现在新肉在烂肉上长出来，红肿发炎却无法癒合。我将匕首烤热，第一刀下去老狐狸就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睁开了眼睛。
　　我不看他，淡然道：“忍着点。疼得不行就喊，不丢人。”手里却不停，白刃翻飞，一片一片把烂肉往下剐。本已止住了血又如泉涌。
　　“下手别太狠。”老狐狸紧咬着牙关，挤出这几个字。
　　伤处实在太大了，而且不仅仅是破了口，而是掉了一块肉，无法用针线缝合。我只能再用火烤热匕首，按在伤口上。“嘶”的一声，皮肉烤焦的恶臭弥漫了整个房间。我看了一眼老狐狸，他想必也知道我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只是咬牙强忍。
　　“好了。你睡吧。我去给你调几味固本回元的药，皮肉伤不打紧。”我说。
　　老狐狸没说什么。从头到尾他一声疼都没喊。死要面子。
　　洛书和其他人一直候在门口。听到我告诉他们楼主半个月内就能下地，都松了一口气。
　　洛煌说这次千鹤楼五部十堂的老大一夜之间死了一半，剩下了也都和老狐狸一样断手断脚成了半个废人。现在各部都由大弟子暂时接管，场面一片混乱。这园中每一间屋舍都安置了伤者，起初几乎每天都有人在死去。哀鸿遍野，宛如人间地狱。说到这里他哀不字胜，再也无法继续下去了。我也不勉强。他才十几岁，从未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一切对他来说发生得太快，太突然了。
　　“陆前辈。”一直沉默着的洛书突然开口了。“晚辈有一事相求。”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已跪在了我的面前。“晚辈知道这只是千鹤楼本门之事，却还是不得不求前辈勉力施为，救死扶伤。日后前辈若有用得着晚辈的地方，洛书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陆某答应你一定尽力。”我看着他坚定如铁的眼睛，道：“但你要记住，陆某图的并不是你的许诺，而是欣赏你这十二分的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