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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微服私访(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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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杯下肚,我两颊浮起一片红晕。
自古英雄桌上相见,无非大碗喝酒大口吃肉,藤吉郎见我小小年纪就表现出对酒文化的热爱,语气较之前亲切了不少:“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
我瞥了眼前田,说:“我叫弥叶,前田弥叶。这是我哥哥,前田冰川。”
前田眼角一抽,露出牙痛的表情。
藤吉郎端起酒盏,喝了一口,问:“不知冰川君家住在何处,在哪里高就啊?”
前田不卑不亢地说:“在下来自罗浮山的青山道场,今日托了朋友的福,能在瀞灵庭游览一番,已觉十分荣幸。”
“你是青山道场的人?”藤吉郎闻言放下酒盏,正坐道:“青山纲吉是你什么人?”
“正是家师。”
“啊啊,”雄吉郎激动地说:“青山老师也曾经指点过我剑术,算起来,你我还有同盟之谊呢!哈哈,没想到今日在瀞灵庭遇到了,为此当浮一大白!”
前田原是不喝酒的,听到雄吉郎这样说,也惊奇世界之大无巧不成书,于是与雄吉郎对饮了一杯。
“冰川兄,”雄吉郎面带红光地说:“我看你剑术不凡,你在青山道场是什么级别?”
“惭愧,苦学十年才评上白组。”
雄吉郎吃了一惊,“你已是白组?习什么术?”
前田警惕地看了雄吉郎一眼,不动声色地观察对方的表情,说:“长刀。”
雄吉郎长叹:“你应该学剑,短剑,轻盈灵活,一击致命。”
按照说话的礼节,雄吉郎应该自报家门,说说自己是什么等级,学的什么兵器等等,但他好像有意忘记了似的,长叹之后就开始喝酒,一杯一杯地喝酒。
这个时候,总该有人出来转移话题了。
我笑着对雄吉郎说:“大哥哥,我可不有可以问你一个问题?”
我指着店门口的招牌,说:“这‘山鲸锅’‘牡丹锅’‘红叶锅’是什么东西?难道这家店里用牡丹花和红叶做饭吗?”
雄吉郎笑了,周围的人也忍俊不禁。
我心想:这么合情合理的问题,有何可笑之处?
“还是让店里的看板娘来给你解惑吧!”雄吉郎挥手招来阿仙,用熟稔的口吻说:“阿仙啊,这位小兄弟的问题你听到了吧,快来说说你家祖传招牌菜的由来!”
阿仙正端着一盘糕点,笑嘻嘻地走过来,说:“呵呵,雄吉郎大人您还是那么爱交朋友,这位小公子似乎和您很投缘呀!”说着把制作精美的点心放在我面前,“请尝尝我家的手艺。”
“谢谢。”
软糯香甜,入口即化,和源家厨子做的相比不算精致,但风味独特,堪称一绝。
“这位公子也尝尝吧。”阿仙对前田说。
前田禁不住美女殷勤相劝,也尝了一块。
阿仙微微一笑,说:“两位是第一次来吧!我们店的料理和别家不同,二位是小少爷的朋友,也没啥好隐瞒的。这山鲸锅嘛,就是山猪肉做的火锅啦。”
山鲸者,山猪是也。我暗自咧嘴:好气派的别号!日本人总喜欢夸大其词,将山猪比喻成山中的鲸鱼,那老虎岂不成了霸王龙?
“那‘红叶’和‘牡丹’呢?”我问。
“红叶是鹿肉,牡丹是家猪肉。”
哦,原来如此!
这里的人饮食习惯和现世的日本相似,肉食以鱼类为主,野兽的肉被认为是“不洁之物”,很少有人食用。可越是禁止越是有人跃跃欲试,何况猪牛肉的美味怎是海鲜可以代替的,于是藤原家的“祖传料理”就这么代代相传了。
现代日本人向中国学习,海陆空不所不食,殊不知一百多年前古人的餐桌上还没有猪养牛狗肉的踪迹,吃猪牛肉,正如现在食用穿山甲果子狸,被认为是行为离经叛道的行为。
“哈哈,小弟弟,这下你明白了吧?这样的叫法,可只有酷爱此味的饕餮之徒才知道。”雄吉郎放下酒杯,用筷子夹了一片肉放到我的碟子里,朝我眨眨眼,“来来来,我看小弟弟你相貌不凡,不知道胆量怎样!”
前田忙道:“家弟从未吃过兽肉,恐怕……”
“冰川兄,你太溺爱弟弟了,男子汉大丈夫这点胆量都没有怎么成?说兽肉难吃的,定是没吃出其中的妙处!”
前田还想推辞,我已经面不改色地把肉片吃进嘴里,从容地嚼了嚼,“咕噜”一声咽了下去。直截了当的风度把怂恿我的雄吉郎一众人都看呆了。
“没事吧?”前田已经准备好了,等我一皱眉头就动手催吐。
我咂砸嘴,回味了一下,说:“要是蘸点辣酱就更好了……”
“哈哈哈哈!”雄吉郎抚掌大笑,眼里带着兴奋的光彩。“没想到今日又遇到一个同道中人,啊呀呀,才遇同门又逢知己,阿仙啊,你这儿可真是我的福地啊!”
阿仙用眼角看了雄吉郎一眼,两颊飞上红霞,说了句“我去拿酒”,就低头跑开了。
一桌子人见此暧昧地大呼小叫,有个大胆的竟然笑着问:“老大,我看阿仙姑娘对您有意思。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多个漂亮嫂子啊?”
雄吉郎浓眉一皱,酒杯砸在桌上,冷笑道:“住嘴,这是什么地方,你说话不经过脑子吗?要是被……知道了,你和阿仙命都没有了!”
那人额头上渗出冷汗,忙道:“是我喝糊涂了,我喝得太多了”。
正在这是,门外传来一阵骚动声。
那声音越来越大,缓缓向这边移动,听上去像是大队人马在前行。
“叮铃,叮铃。”脚步声、马车声,夹着清脆的铃声,从瀞灵庭往一之桥的方向去了。
我跳起来,前田拉住我:“别看了,是贵族出行。”
那我更要看了,三两步跑出门,抬眼一望,正赶上队伍的前驾。
前驾,说白了就是开路的,搁到现代就是警车摩托,搁到海上就是巡洋舰,搁到瀞灵庭,就是两队骑着魂兽,高大威武的侍卫。侍卫手中高举着白色的幡旗,向众人宣告无言的权威。
那些魂兽体型似马,但比马要高大许多,更像是硕大的狼,牙齿锋利,背部生麟,红色的眼睛让人望而生畏。这种魂兽经过人工驯养,性格比野生的温顺许多,可以作为坐骑使用,但价格十分昂贵,不是一般的贵族蓄养得起的。源家的兽棚里总共只有三只,还是只在隆重场合拿出来装装门面的,哪家出行这么大排场,一出手就是二十只?!
魂兽之后是一队整齐的侍卫,每个都陪着斩魄刀。这说明他们不是一般的侍卫,都具有死神的战斗力。
然后才是主人乘坐的马车。
叫马车不太合适,因为这车是由两头魂兽拉动的。一人多高的车轮裹着厚厚的铁皮,在朱雀大道上沉重地缓缓向前滚动。车檐漆黑,金色的铃铛悬挂在车檐下,随着车身的晃动不时发出清越的叮当声。车身雪白,印着黑色的家辉。祥云、仙鹤,熟悉的样式。
跟在车后的是侍女和下人,真个是仆从如云,气势非凡。
当大车经过我面前时,一阵微风吹动帘栊,掀起了竹帘的一角。
透过那隐隐约约的缝隙,我看到一只白净柔美的手和一双乌黑幽暗的眼睛。
毫无防备地对上那双眼睛,我的呼吸有瞬间的停滞,那眼神异常冰冷,又粘腻得仿佛藏匿在阴窟中的毒蛇。可再看的时候,视线已经移开,惊鸿一瞥所见的是目如点漆,面如美玉,光洁的前额点着一粒朱砂痣,更增添了万种风情。
“夫人,您在看什么?”一个甜美的声音从车里传来。
那双纤纤玉手缩了回去,车帘垂下,挡住眼底暗沉思绪。“没什么。你方才说什么?”
“这次的茶会是为迎接您而准备的,您觉得以什么主题才好呢?”
夫人看着车外巍峨的重檐高垣,想起方才那个一闪而过的人影,微微一笑,说:“就以……‘雏菊’为题吧。”
菊,是皇室的象征,然而雏菊虽为菊之一类,却永远登不上大雅之堂,只能做个野生的贱种,就像那个没用的男人一样。
同一时间,藤原家的料理店前,前田在我身后轻声说:“藤原回来了,他……还带来一个人。”
我点点头,顾左右而言他:“这是哪家的仪仗?”
“朽木家,今天是朽木夫人从别墅回府的日子。”
“哪个朽木夫人?”
“朽木银海的女儿。”
那么说,就是分家的了。朽木的分家竟然如此招摇,风头恐怕要盖过本家了。
队伍已经走远了,我转身往回走,却看见雄吉郎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冷冷地目光盯着队伍的背影,若有所思。屋檐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阴沉。
在上流社会的交际圈里,这位朽木夫人的名头如雷贯耳,显赫的出身、高贵的仪态和犀利的谈吐倾倒了一大批追随者,她的身边总是不乏讨好着、献媚者甚至求爱者,朽木夫人从容周旋在这些鲜花掌声的梦幻泡影中,却鲜少有人记得她还有一位招赘入门,冠以朽木之名的丈夫。
我想起他谈到猪肉时满脸兴奋的神色,可是朽木家这样的古老保守的门厅,礼法森严,餐桌上怎能容下猪肉这种“低俗”的吃食?如果只是口腹之欲被压抑也就罢了,只怕这位上门女婿,日子过得并不轻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