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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奈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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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演出正式开始,后台里的喧哗声才渐渐熄灭。
前辈们大多挤到帷幕后面,一则是为了欣赏演出,二则也是怕现场出什么状况。奈津子听已经跟团五年的主管助理绯部先生说,Le Papillon刚刚重组的时候有一次,演出前VTR的独白突然无法播放,幸好当时负责配音的声优弓月久子小姐就在现场,才避免一场大祸。
当然,负责VTR的工作人员挨了重罚。绯部先生特别吓唬她。“要认真做。”他说。
奈津子当然知道。
叔叔介绍她来公司打工的时候就提醒她:“工作要认真,不懂就要问、要学,在这样的公司里不努力会被别人看不起的。”她一一点头应着。如果不是叔叔作为专署制作人在公司里颇有人缘,又是爸爸最好的朋友因此关心她,毕业后她还真的不知道要做什么才好。
WANE公司的总裁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上许多,一笑便堆起满脸的褶子。因为他常笑,说起话来又满是年轻人才爱用的俚语,奈津子倒不很怕他——至少可以偷偷看一看他的脸。
叔叔介绍他是芝原先生。他却摆摆手说不用那么拘礼,直呼其名也可以。
奈津子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幸好芝原先生并没有注意她的羞涩,却问她平时喜欢听什么音乐。
奈津子细声回答:“西洋乐和歌剧。”那是父亲喜欢的音乐。
芝原先生满意地点点头,从内线播一个电话。之后让秘书带她去了顶楼的练习室。
接待她的女士高挑靓丽,一头栗色的长卷发披在肩后,她踩着鞋跟足有十公分高的绣花皮靴居高临下,轻轻发出一个疑问的鼻音。奈津子局促不安地低下头:“我是小早川奈津子。”
要大声说话!她的脑海里猛然冒出父亲威严的声音。那让她头垂得更低。
“你是学什么的?”
她转身就走,奈津子在后面费力地追着,差点要跑起来。“美容学科。”
“我是奥莲德。”
她把奈津子带进房间。从透明的玻璃墙可以望见相邻的房间里复杂的录音设备和正在忙碌的人。奈津子能够认出Le Papillon的五个人,就算父亲反感流行音乐,更不许家里出现这些被他称为“浪费”的东西,奈津子也在同学那里见过他们的画册,听过他们的歌。也许他们个头不是最高也不是最强壮的,但站在人群中,却不可避免的凸现起来。
高挑个子的绪方先生,奈津子见过他长发、短发,甚至莫西干头造型,每一次都染上浓浓的红色,像在人群里燃烧的一团火;在录音棚里的似乎是那个英国人瑞比,他有典型的盎格鲁-撒克逊人的金发碧眼;漂染了一头银发的茧独自坐在角落里,埋头在速写本上画画;而紫苏先生和雏乃羽先生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想起关于他们的一些传闻,奈津子不禁脸又红了。
也许是她看得太过专注迟了脚步,注意到的时候奥莲德已经停下来,一眨不眨地瞪着她。
“对不起。”奈津子倍感尴尬,连忙加快脚步跑到她身边。
“如果没有叫你,别去打搅他们。”
“是。”奈津子连忙应道,又觉得不够似的加了一句,“我不会的。”
奥莲德把她交给绯部先生便离开了,后来奈津子才知道,她就是Le Papillon的经纪人。
奈津子幻想自己有一天能够像她一样,美丽又能干。
现实她却是STAFF里最不起眼的一个。虽然被分配给发型师高桥做助理,但实际上连拿起吹风的机会都没有。高桥是个完美主义过分的人,完全不信任刚刚毕业的小姑娘能够有什么作为,连自己的染发药水都不肯让她碰一碰,每天只打发她做一些送便条、跑腿买零食之类的工作。
不管他怎么说,奈津子都踏踏实实地照做,头两天就这样平淡无奇的渡过。
第三天巡演便开始了。
第一次离开家人出差到外地,奈津子却根本来不及期待或烦恼,他们经过许多奈津子从未到过的城市,却没有时间出去看一眼。每个人都忙得四脚朝天,绯部先生时不时便跺着脚催促“跑起来,跑起来”,像高中时的体育教师似的。而高桥更变本加厉,奈津子不在面前的时候他会抱怨她躲懒,而当她站在一边观看他工作又会被骂作碍手碍脚。搞得奈津子无所适从,躲在自己房间里偷偷哭过两回。
与难缠的上司相比,反而是Le Papillon的五个人更好相处一些。瑞比开朗活泼,会抓住每一个在他看来无所事事的人帮忙练习日语——这当然是在茧觉得他烦而故意不理他的时候。而高桥对她挑三拣四的时候雏乃羽先生甚至帮她说了句好话,把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奈津子解放出来了。
只是这一点,奈津子想起来就觉得心里暖暖的。
当最终回到东京,尽管最后一场在巨蛋的演出还没有结束,奈津子的心情也不禁雀跃起来。经过紧张忙碌的一个月能够有个完美的收尾,可以满怀成就感回家了。其他人大概也是同样的想法,奈津子听到他们忙里偷闲的对话,话题不离结束后的庆功宴、久未谋面的家人、以及奥莲德众所周知却不是每个人都见过的男朋友。
他是个医生。
管服装的桥美偷偷告诉奈津子。她像亲眼目睹一样绘声绘色的描述他们在中帛相识的故事。那似乎不是什么秘密。紫苏先生曾经参演一个名叫《诸神之黄昏》的电影,拍摄期间意外受伤住了院,在医院认识了那位梁医生——他是华裔,却在日本上学,与绪方先生的姐姐是大学同班。认识奥莲德之后他就一直穷追不舍,如今正在同居中。
“奥莲德会跟他结婚么?”奈津子问。
“谁知道。”桥美耸耸肩,“听说梁医生求过婚,她没有答应吧。”
“为什么?”
“那我就不知道了。”桥美与奈津子个子差不多高,一样都是娃娃脸,可神情却比她成熟许多,“以前我也听说有个制作人向奥莲德小姐求婚,一样被拒绝了,她也许不会结婚吧。”
桥美一面说,一面轻柔地抚平手指下丝绢衣服细小的皱褶。那件雪白的长衫是雏乃羽先生之后要用的演出服,他在欧洲单飞时常常是这种有宽袍大袖、素色绣花的装扮,听说是在伦敦一家定制店里订做的。他穿起来尤为引人注目,走在台上恍若异界的精灵。
奈津子看到过一次,带妆彩排结束后紫苏先生自身后揽着他,一头长发垂在洁白衣衫上。
她看得面红耳赤,连忙扭头跑掉。
他们会接吻么?她曾偷偷想过,却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太过猥亵,连忙摇摇头抛开。
每个人都知道他们是一对同志,但这并不妨碍Le Papillon成为WANE的当家乐团。
奈津子暗暗地想,他们其实很配。
比起少言寡语、似乎总是带着点忧伤的雏乃羽先生,紫苏先生更像是水晶和钻石雕琢镶嵌的工艺品,浑身遮不住的光芒四射,即使一声不吭也可以轻松地博取别人的注意。奈津子发现并不只是她一个人偶尔会对着他们发呆,偷偷窥看,这让她感觉轻松多了。
桥美细致地挂好衣服,看她一眼。
“你要去看演出么?”
奈津子一愣,不由红了脸,“什么?”她偷眼看同事,希望她不要察觉自己刚才的想法。
“我是说,你要不要去看演出?”
“不,我不去。”奈津子低下头,“……高桥先生会骂我。”
桥美笑起来,“他就会欺负你,看奥莲德对他一瞪眼,他就软得跟什么似的。”
“奥莲德小姐不一样嘛。”
确定奈津子说什么都不会跑去看演出,桥美耸了耸小巧的肩膀,“好吧,帮我看好这衣服。如果有人想来摸一把,就用扫帚打出去,知道么?”
奈津子笑起来。她当然不会拿起扫帚把谁打出去,不管桥美怎么说。
显然桥美也认识到这一点,轻轻叹了口气。
“你要大方一点。”她丢下这句话,蹦蹦跳跳地跑出去了。
大方一点。勇敢一点。你不是乡下没见过世面的小妮子,怎么就不能大气一点呢?
为什么呢?奈津子自己也不知道,从她懂事起,她就是个羞口羞面的小姑娘。
不管父亲怎么说,她都做不到像姐姐那样,在交际舞会上大放光彩。
在学校也是,山野美容专门学校的女孩子都活泼时尚,只有她不是。
但她不知道怎么才能做得更好一点。
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开始蹲在地上,捡起丢了满地的饭盒和饮料罐。房间里一片狼藉,似乎从他们来到这个房间就在不断的从手提包、行李箱里掏出东西摆满整个房间。换下来的衣物横七竖八扔在椅子和沙发上。化妆台上摆满了瓶瓶罐罐,其数量不亚于学校专门课上的样品展示。奈津子曾经以为自己不会再见到如此多的化妆品了,可是眼前这些有过之而无不及。
报纸和杂志也被扔在地上,没有谁会在演出开始前认真去看,但奥莲德总会打发人去买了几份。她摊开一张报纸,把吃剩的饭盒包裹起来。大部分都没有吃完,确切的说,除了瑞比一口气吃了两个汉堡一份炸鸡,其他人都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奈津子惋惜地叹了口气。
“唔,你在做什么?”
她回过头,奥莲德正亭亭立在门边,像一株秀美的夹竹桃。她拢一拢自己那头长发,左右盼顾了一下,像是在决定是否要找个地方坐下来。她美丽的脸上带着些疲倦的痕迹,奈津子想她一定很累了,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却仍然美得让人羡慕。
奈津子不由自住拽了拽自己的衬衫。
“我只是想把饭盒扔掉。”她紧张地回答。
奥莲德似乎愣了一下,“哦,好的,扔掉吧。”她顿了一下,“你叫小早川,是吧?”
“小早川奈津子。”
奥莲德点点头,“下周回了公司你就转正过来吧。”
奈津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我可以么?”她结结巴巴地问。
“把房间整理一下。”
“是!”
到奥莲德走后,奈津子仍然不能控制自己兴奋的心情。她做梦都没有想过这样的事情,只不过做了一个月跑腿打杂的工作而已,奥莲德就对她说:你可以留下来了。
她掐了自己一把,疼得差点叫出声来。不是做梦。不是。
兴奋让她加快了动作。丢好垃圾,整理好散乱的衣物,她开始向化状台进军。
鼓声隐隐约约从远处传来,如果在旁边听,一定响得吓人。奈津子看一眼时钟,演出已经过半,他们会回到休息室整理服装、稍作休息。奈津子决定在那之前整理好房间。
其实除了略有些杂乱,化妆台可以说是整个房间最好整理的地方了——只需要把那些瓶瓶罐罐的东西排列整齐。奈津子本想按照用途把它们重新摆放,但当高桥挑剔又傲慢的表情自她脑海中一闪而过,她抛弃了这个念头。高桥用的所有东西都按照他习惯的次序摆开。奈津子一开始弄不明白,整理的时候放错了发胶和发乳的位置,被他狠狠白了一眼。
所以她做得只是把瓶子推到梳妆镜边,把餐巾纸放进抽屉里,留出一段整洁的桌面而已。
她看到了两枚戒指。
黄金和铂金,镶嵌着大量的珠宝。看起来奢华又明艳。奈津子知道这是雏乃羽先生的首饰,这样美丽的两枚戒指戴在手上,任何人都不可能忽略的。何况关于戒指奈津子还听说了一些故事,内容大多是警告她绝对绝对不要探问戒指的来历和雏乃羽先生戴戒指的原因的。
她乖顺地答应。自此之后连仔细地打量一下都不敢。
但这对东西太诱人了。她小心翼翼地拣起来,放在掌心里仔细查看。母亲的珠宝盒里也有几样十分昂贵的首饰,但没有一样有这两枚戒指这样精美可爱。“放在这里没有问题么?”她自言自语,随后才意识到不小心说出了声音,因为有人问她:
“你在说什么?”
声音听起来并不熟悉。她转过头,看到一个青年男子站在门口,手刚刚从敞开的门板上收回来。
“我敲了门。”他解释,“Le Papillon的休息室?”
他有俊秀年轻的脸孔,穿一身黑,看起来绝对不到三十岁,绒线帽子的帽檐下一双漆黑的眼睛闪闪发亮。
奈津子一阵惊慌失措。“是,是的。”
她赶忙把双手背到身后,像个被人抓住偷嘴的小孩子一样扭捏起来。
即使她抬头平视,视线也只够得到对方的胸口而已。他在胸前挂着写有“访客”字样的特别通行证。奈津子想起绯部先生在每场演出前都会反复提醒要注意有人混入现场。她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检查他的证件——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却怎么也开不了口。视线滑得更低,掠过男子黑色的裤管,落在自己脚面上。
“喂,小姑娘,你在做什么?”
“我……我在找雏乃羽先生的背包,他的东西……”她不知怎么冒出这么一句。
“什么东西?”男子心情很好似的问她。
奈津子摊开双手给他看,一对戒指在她掌心里熠熠生辉。
“唔,给我吧。”他点点头,“我来处理。”
“这……”奈津子犹豫了。她试着思考,可脑筋好像打了结一样想不出应对的话。那个人从她掌心里拿过戒指,对她摇了一摇,她也没有反对。
“对小七说一声,Live结束后我再过来。”
奈津子眼看着他离开,连一句拒绝地话都来不及说。
中间休息时,紫苏先生和雏乃羽先生凑在一起闲谈时,她还在为这件事烦恼。
要不要告诉他呢?怎么对他说呢?
她一边想着,一边向雏乃羽先生走过去。
她听到紫苏先生用颇为疑惑地口吻问:“你看到他了么?”雏乃羽先生摇头,刚要开口,见她走过来又闭上了嘴。
奈津子拼命用指甲抠着自己的手指。说!说啊!她催促自己。
“小奈,快去给我打一盆水来!”
高桥大喊。奈津子吓得浑身一哆嗦,转头匆匆跑了。
等下一定要告诉他。她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