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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日志六 [2024.01.07] ...

  •   2024.01.07 8:55 AM

      周日。

      咖啡机在响。空气里熟悉的香气正一圈圈漫开。

      电器运行的嗡嗡声和研磨的声音,水沸的声音,与空调顶灯日常工作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平淡无奇。

      今日太平无事。不过是暴雪。

      当然,这是他的个人看法。

      Director Xi 站在茶水间往外看,窗外是一片混沌的白。窄窄一线窗沿上的雪堆得像像个刚出炉的白胖面包。呼啸的风在尖啸咆哮,滚动含糊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半空同时多了几个彼此不对付的摇滚乐队。巨大的透明玻璃冰凉刺骨,丝丝寒意透过缝隙渗进来。无处不在。

      按NWS的说法,这只是“接近暴雪”(near-blizzard conditions)。即使昨天发的天气预报,同时包括了冬季风暴警告和沿海洪水警告,关于暴雪和强风更详细的描述嘛……

      黑色短发的高大男人掏出手机,非常严谨地重新确认了一次——

      “Heavy snow and strong winds will create dangerous travel conditions, near-blizzard conditions at times, and potential for scattered power outages.”

      (强降雪和强风的情况令出行变得危险,有时会达到接近暴风雪的状况,并可能导致零星停电。)

      “Wind gusts could reach 50 to 60 mph, with isolated gusts up to 70 mph possible, especially near the coast.”

      (阵风可能达到每小时50至60英里,在海岸附近,局部地区阵风最高可达每小时70英里。)

      “Rapidly falling snow combined with strong winds will significantly reduce visibility to less than a quarter mile at times.”

      (急速降雪结合强风将显著降低能见度至四分之一英里以下。)

      …………

      他想了想自己早上是怎么把车一路开来的,总体上同意天气预报的描述。就这里的冬天强度,有时令人觉得流放宁古塔不过如此,但可能西伯利亚是会更刺激点。零下三十度和零下二十度还是有区别的。

      一路上,他几乎没看到行人。街道两旁处处门窗紧闭,如果不是路上还有车流,这里犹如一座冰封的巨大空城。非常有末世气氛了。

      顺便感谢本楼的地下停车场入口实际在一楼,不然这种天气室外停车场看起来就是车辆的白色坟墓。

      早上出门,雪粉飘坠在他睫毛上的那一瞬,冲进他脑海的是昨晚刚听过的那几句——

      I am a wing looking for the wind, a voice looking for a mouth, a hunter looking for prey.

      I am a feather turning to fire, fire to blood, blood to bone, bone to marrow, marrow to ashes, ashes to snow.

      (我是一扇寻找风的翅膀,一个寻找出口的声音,一名寻找猎物的猎人。

      我从羽变为火,火变为血,血转成骨,骨化成髓,髓落成尘,尘坠为雪。)

      或许令他在意的不是这部老纪录片的词句,不是背景音乐,而是某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感觉。那种奇妙的……与万物合一,不断延伸的感觉。

      …………

      咖啡机上的灯灭了。

      他放下手机,走过去拿起灰色的马克杯,热乎乎的咖啡品质稳定一如既往。清晰的脚步声正在接近,这种时候倒也不必回头特地确认是谁了。

      “Morning,Director.”

      “Morning, Mr. Murphy. ”

      “……我很惊讶,这种天气魔者竟然会来上班。”

      “……实话实说,看到你我并不惊讶。”席来平淡地回了一句,他低头喝了一口咖啡,“有些戏偶尔演演就好。”

      更年轻的红发男人勾起嘴角,他双手插兜走到窗前,铺天盖地的大雪还在下。从六楼往下看,冰天雪地的现代都市,车流滚滚,一片动静有序的银白,仿佛是童话里才有的完美无瑕。之前那些屋檐下长椅上的流浪者要么已消失,要么正在消失。

      “附近地铁没停运,不过一个小时只发了两趟车。”所以,他今早花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公司楼下。

      “……这是什么周末体验项目吗?”

      “算是吧。我没开车。”

      席来眨眨眼睛,他懒得评价这种没苦硬吃的做法,径自走到一旁小圆桌前坐下,“我刚才倒的咖啡豆应该足够再磨一杯。”

      “哦,谢谢。我是应该喝一杯。”吞佛走到吧台前,先抬手从壁橱里拿了个红色马克杯,按下咖啡机按钮的时候说了一句,“这是今年以来最大的一场雪了吧?”

      “今天7号。”

      吞佛笑起来,“聊聊天气确实是最简单的。”他顿了一下,“说起来,寒冷天气应该有助于遏制病毒?现在又开始流行了,Covid居然到现在还有这么大危害,出乎我意料。”

      “……精心设计出来的,有这种效果不算意外。”席来语气平淡,“到目前为止,不管是从感染人数、传播范围还是死亡人数,新冠病毒都已经超越天花、霍乱、鼠疫等等,成为史上第一了。”

      Mr Purphy沉默了几秒,他或许是天然的怀疑论者,但并不头铁。他本人从感染到痊愈的经历已经很有说服力了,到如今,不管是正面还是侧面证据,尤其是与德特里克堡(Fort Detrick)相关的一些事……德堡离白宫80公里,离这里也不过三百公里而已!

      他也终于能理解了,灯塔的这里一直以来各个阶层为什么各种离谱阴谋论总是层出不穷,因为他们真的有,而且真的极其离谱……

      “……我曾经奇怪过为何NA分部不提供体检福利,也不鼓励员工体检。医保也是按法律允许的最低标准。”当年这一整套神操作其实劝退了不少和他一起应聘的本地白人——不明所以的话,确实很难理解为什么一家待遇优厚的能源科技公司非常精准地只提供“不违法的最低医保”和“海外就医福利”。

      “对医疗复合体金融复合体抱任何幻想都不明智,对医生个体的职业道德也不必苛求……以这边MD的学贷之高,他们没什么选择余地。人性如此。”席来端着手里的咖啡杯,咖啡黑色的液面反射着顶灯的光斑,仿佛深不见底。

      “……有时觉得,你对人类的信心比我更低。都不考虑希波克拉底誓言的吗?”

      “那与誓言无关。誓言基于道德,而道德不具备强制性。他们只是系统的一环。”

      “……听过一个说法,律师在统治着这个国家,因为律师制定并解释规则。”

      “日常语境下,可以这样说——是强制性规则,由国家机器的暴力保证执行效果。”

      “因此,无关道德。”

      灯光下,就穿着白衬衫的男人笑了笑,“严格来说,异度的北美分部不是不提供体检福利……只是需要飞一趟露西亚,包路费。”实际上,他曾考虑把这条增加点内容,后来放弃了……

      吞佛点头,“毫无疑问,所以公司招到的不多普通本地员工基本是露西亚和东欧二代移民。”包括前台和文员……这福利加上适当假期很合适变成一次探亲之旅。

      他拿起磨好的咖啡走到小圆桌对面的沙发上坐下,“Director Xi,对于COVID,你……不会觉得愤怒吗?”

      席来浓黑眉毛一蹙即松,“这个吧,没有期待,愤怒何来?”

      “……没有期待?”

      男人的笑容里带了明显的讥诮,“历史在不断重复——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这么做,也不会是他们最后一次试图这么做。不提对这里原住民的大屠杀,百年前西班牙大流感真正的名字……是A国流感。一群对本族都毫无怜悯之心,把宗教当遮羞布,把同胞当做耗材,把寄生和不劳而获看作高贵生活方式的渣滓……期待他们对待世界上的其他人有道德,还是有底线?”

      “……确实。”

      “你有没有玩过一款水果的手机游戏,叫□□, Plague Inc?

      “没有。这是一款……模拟瘟疫传播的游戏?”

      “算是一款策略模拟类游戏吧。一家B国独立游戏公司做的,十多年前iOS就上线了,我在iPad上玩的时候是2020年,新冠爆发之后。某种意义上,这款游戏非常现实向。”

      “?”

      “作为玩家,需要创造一种病原体作为瘟疫的载体,初始可选病毒、细菌、真菌、寄生虫等,后续DLC有纳米病毒、生化武器等,通过选择进化传播途径比如空气传播、水传播、接触传播、动物传播等,引发症状比如咳嗽、皮疹、大出血、器官衰竭、瘫痪、全身坏死等,随着时间不断调整病原体的进化途径如加强抗药性、抗热抗寒性,使得瘟疫不断传播。人类社会科学家会研发解药,玩家需要在解药完成前达成目标。”

      “因此……等于玩家的目标是通过瘟疫消灭全人类?”

      “是的。这是最高成就。之一。”

      “……不愧是日不落。看来,灯塔传承优秀,目的明确。”

      “游戏从开局到结束的页面是一张世界地图,不同地区的瘟疫传播进程会在图上显示。在某些重大节点,不同地区会滚动刷新新闻。

      最核心资源是DNA点数,对病毒也是,算是种简化设计吧。这个点数可以理解为随时间而增长,由玩家来决定具体的进化方向如传染性病重率致死率等——病原体在不断进化,人类研制解药的进度也在同步刷新——当然,这是大大简化之后的说法,这款游戏具体设定还是挺细致的。”

      “这游戏……不会只有人类全灭一种结局吧?不成功怎么办?读档重来?”

      “不止,游戏有若干结局,印象中大体是四类,第一类传染病被及时消灭;第二类传染病没有被及时消灭,但得到遏制;第三,传染病完全失控,不过人类文明靠着庞大人口基数苟延残喘。最后一种结局就是,瘟疫毁灭人类文明,全世界人类残余人口不足0.1%只保留在像绿岛或新兰这种偏远的地区,而且彼此失去联络。”

      “如果按游戏的逻辑,不同结局可以解锁成就点数?设计者的这种思路……好吧,我可以问下魔者的总体体验吗?”

      “哦,你说我打出来的游戏结局吗?好消息是,没有全通。虽然病毒,细菌,纳米病毒,生化武器都可以比较容易的达成‘灭绝人类’这个‘最高成就’。真菌非常困难,主要是它的抗寒性和抗热性很难同时点,因此传播范围大大受限。至于寄生虫,不管如何加点都做不到。

      黑发男人扭头看着窗外白蒙蒙的大雪,语气有点漫不经心,“最容易打通的是选病毒开局……有三种以上的加点方式可以速通,选空气传播开局比选水源进程更快,起始地点选A国成功率最高,B国其次。主要是他们航空网络发达且航班频繁,社区感染率高且公卫系统应对迟缓。只要记得在某个阶段点抗寒性,确保病毒能传播到绿岛和西洲北部就可以了。”

      吞佛沉默了一会。他仰头吞下一大口苦涩的热咖啡。这种时候的酸苦反而更有真实感。

      不止一次,魔者这种随意淡定的态度甚至比狂怒更令他心惊……那不是对人命的漠视,更近乎于……神明的超然。俯视众生,无视悲喜,从不动容。

      “……其实我一直有一个疑问。”

      “?”

      “嗯,我不怀疑新冠是一种人工改造后的病毒,但新冠究竟是不是一种针对黄种人的生物武器?”吞佛顿了顿,他看了一眼魔者平静无波的脸色,“从疾病爆发之初西洲和灯塔的反应来说,至少制造者的初衷认为它只会对黄种人有效,就像2003年的SARS。但……”

      “最终大流行的效果是证明了对全世界人类都有效,而且不同人种的感染率并没有明显差异?”

      “是,所以我不太明白。是因为他们技术出了瑕疵,还是?”

      “谈不上技术瑕疵吧,有点用力过度了。瘟疫爆发之初,我和我哥讨论过这个问题。用数学模型来阐述说其实很简单……小学数学就够了。”

      “??”

      “简单来说,理论值一旦超过100%都是100%。至于现实中感染率差异……完全可以用社会制度和卫生习惯所造就的种种差异来解释。”

      “可以再详细一点吗?”

      “我想你大概知道,新冠病毒是种冠状病毒,它表面的刺突蛋白是入侵人体的‘钥匙’,专门识别细胞表面的ACE2受体。既然ACE2受体是种跨膜蛋白,在人体哪些器官哪些细胞上分布得多,新冠就可能攻击哪里。这就是为什么新冠始于呼吸道,很容易就波及全身各系统而不仅仅是呼吸系统。

      理论上黄种人会更易感,是因为黄种人体内的这种蛋白天生是白种人的三倍到四倍。比如白种人的平均值如果是20,那么同等标尺下黄种人可以假设是65。唯一问题在于,这种病毒的传染性太强了,完全碾压了三倍半的鸿沟。”

      “……这么说的话,我有点理解了。”

      “如果新冠的感染性没这么强,那么一定会导致黄种人的患病人数大大超过白种人。可惜他们太贪……传染性一开始就点太高了。更重要的是,因为东大有力的抗疫措施,这个病毒后来完成大规模的迭代进化主要是基于白种人的种群……因此变异更多是往免疫逃逸的方向——与白种人免疫系统吻合度更高的免疫逃逸方向。”

      吞佛不由叹了口气,“因此,这是一个学艺不精而手滑拆家的悲剧故事?”

      “如果把易感人群比喻为“培养基质”……是的。因为白种人的各个种群在最初三年中感染新冠的人口最多,因此新冠病毒进化出了更适合在这个群体当中传播的亚型。”

      吞佛笑起来,是的,他都很意外自己此时居然只想笑……只能说,他再一次地低估了人类的黑暗面。魔者说得很对:日头之下,并无新事。

      “杰克伦敦百年前有篇关于瘟疫如何毁灭文明的短篇小说,魔者看过吗?写《热爱生命》《一块牛排》的那个A国作家。”

      “名字有点记不清,是那篇关于东大如何被人为设计的前所未有的瘟疫灭国,遗民逃逸,整个国家的财富被彻底瓜分一空,其他大陆的人如何愉快地移居到东大国境内,同时完成灭国换种这一史诗任务的吗?中学时看过一次。”

      “…………”

      按东大的学制,算算起码是十五年前了吧?到底是哪里不记得啊,名字吗?这算不算反讽呢?

      他看着男人无表情的侧脸,无言以对。共事久了,他发现一件反常识的事:无论公私,魔者极少说谎,只是会很自然地绕过不想谈论的话题。

      室外寒风依旧呼啸,室内始终温暖如春。

      过了一会,他们俩的咖啡都见底的时候,Director Xi突然说了句,“二楼两家餐厅因为疫情关门一年多了,三楼的特色酒店也破产了,你觉得,把二层三层租下来改造成员工食堂和员工单人休息室如何?算福利。”

      “嗯,这部分支出会从普通员工工资里扣除?”难道魔者是担心,今年的利润率会降低?给投资者的年报不够好看?

      “?扣什么?这些算在增加的员工福利里啊。”

      吞佛按了下额头,他为什么会忘记魔者是哪里来的?!

      “不扣钱的话当然好……不过,大楼的物业管理会会同意吗?”

      “二月中旬的年会之前问问就知道了。现在这楼空了不少,而且一直没有新租户。”席来停了一瞬,“你觉得,有普遍需求吗?不会影响当前WFH的政策。哦,改天提醒我问问税务这福利有没可能直接抵税。”

      “……当然,肯定有需求。员工食堂和单人休息室对员工来说,确实是福利。”起码他很乐意。华颜算天河任沉浮不确定,老者估计也很乐意。“如果可以作为住址的话,就是正式员工宿舍了。”

      “嗯,对单身员工可以,有家庭的大概不行……不过作为住址的话,那就得象征性地收点房租了。让华颜研究一下。不急,等我先和物业委员会聊聊吧。估计员工食堂好办,员工宿舍在这可能有点隐私问题?应该有不少人不想和同事一起住吧?”

      “……我觉得,大家更多会考虑现实问题。”

      这边的天气一年起码有半年都不怎么样,冬季极端天气越来越多,而且现在的治安和交通感觉各个区都在恶化。更不必说疫情后,纽城的平均租金一直在涨——他的房租三年中涨了25%。

      如果他真的靠每个月的paycheck过日子,公司肯提供低价优质免通勤宿舍那简直是天降喜讯了!魔者真正担心的应该是一群人会不会抢破头!即使申请者只限于正式单身员工!

      吞佛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希望本楼的物业委员会听到“员工食堂”“员工宿舍”这么有特色的词不会心梗吧……哦,他还挺希望看到他们的表情呢!

      “但,Director,你为什么要在意呢?”

      “?我为什么不在意呢?既然我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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