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日志五 [2022.01.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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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1.07，4:50 PM
暮色四合，日色微茫。
朱武抱着一大束花，站在中塞友谊广场的黑石纪念碑前沉默良久，终于走上前把以红白两色玫瑰为主的花束放下了——这块写着“缅怀烈士，珍爱和平”的纪念碑前的地面上早已放满了各色花束。大概因为今天是圣诞节，不少花束配色都十分热烈，除了深红色的玫瑰和康乃馨还有金黄色白色的百合与紫色蓝色的勿忘我。
朱武对着纪念碑郑重鞠躬致意之后直起身——他不是第一次来献花了，不过上一次还是2019年。这次他从魔都赶来，经历了一个多月的辛苦与惊吓，在母亲和外祖母都基本恢复健康之后，这几天他终于有闲情出门转转了。
井然有序的城市里，来来往往人们脸上的表情似乎轻松了不少，朱武自忖，看来去年冬天的几个月，他感觉最吃力最难熬的那段时间恰好也是贝尔格莱德迄今为止在疫情中最艰难的一段时间……
也对。
以母亲和外祖母如今深居简出的生活方式，以及相对优越的生活条件，她们还会在冬季先后感染新冠，就意味着这座城市里……几乎无人能逃过了。
朱武深深叹了口气，他大概是极少数的那种特例——不是所谓的无症状感染者，他至今没打疫苗，也没感染过——当然，为了进病房照顾他妈，他不得不告诉医院“打过”。即使在陪护时天天理论上都处于高病毒浓度环境，也只是有几天鼻子和喉咙相当不舒服，多喝水多洗洗鼻子也就好了。
和2020年年初相比，现在的病毒株主要是2020年秋天在四亓爆发的德尔塔型——外祖母去年春天第一次感染的就是这种——以及2021年底在湳非爆发并且迅速传播至西洲的奥密克戎型——也是造成这个冬天西洲大规模新冠感染的罪魁祸首。
2020年初，在东大鄂州爆发的新冠原始毒株因为东大之后强有力的封城措施和配套的公共卫生管理制度，并没有出现世界性普遍外溢。
可惜各国有各国的国情……
按那时缇摩的说法，/如果全世界的政府都像东大的话，新冠疫情压根不可能世界流行！哦，可惜，连我自家的政府都做不到呢！请问我这么多年交的那么多税究竟干嘛了！？不如养几只猫！/
几年前通过综合快流选拔成为公务员，如今依然每天被本国政府各种抽象操作噎到无语的西蒙没忍住补了一刀，/……公社成员如果真穿越到现代，大概会很失望吧。/
缇摩，/谢谢，我很赞同，但可以别再说了吗？公社一百五十年前就输了！/
西蒙，/我怀疑……他们不管是看隔壁还是看海对岸的情形都不会开心的。/
连线聊天的朱武很沉默：后辈不争气已经很令人郁闷了，连当年的敌人们都拉胯成这样……就西洲现在到处半死不活一片混乱的样子，公社成员们会不会怒到自砸墓地揭棺而起啊？
连线的希恩同样对此保持沉默，没有发表意见——也很符合D国直接开干不解释的刻板印象。身为西洲最大的航空港以及物流中枢，干脆利落地截下各路医疗物资的速度不要太快……
至于辩解？哦，他们的“不善言辞”与“执行力强”都是大家所熟悉的，也就不用解释了——不然大概率只会更糟心。
他们几个人那次连线聊天刚好是在复活节之后，起因是D国把B国的一批包括口罩和洗手消毒液在内的医疗物资给扣下了，还很快就“下落不明”了……西蒙正好在20年轮岗到卫生部，于是试图通过个人关系多找点线索……
结果嘛，自然是证明了人力有时而穷，有些挣扎就是纯属徒劳。从个人到组织到国家到世界，莫不如此。
希恩就在一开始硬邦邦地说了两句，/抱歉，但没线索，以后也不会有了。因为已经用掉了。/
西蒙：/OK，我明白了。/
缇摩：/……本来想说希恩你能不能委婉点，现在又觉得委婉是没必要。/
朱武，/……大家尽量少出门，能戴口罩戴口罩，不然用薄围巾或者运动头巾也行。可以戴平光眼镜，因为病毒可能从粘膜入侵。但不必太紧张。我在魔都受了点影响，不怎么影响日常生活。管控总体很有秩序，物资也还充足。/
缇摩，/等等，朱武你之前囤了口罩消毒液？/
迎着小伙伴们惊诧的复杂眼神，正在自家阳台上开窗户放风的朱武叹了口气，/对，之前正好顺便买了点n95和普通口罩。/
西蒙，/……这算是直觉吗？/
朱武又叹了口气，/不算吧。我去年12月份的时候偶尔看了条旧闻，说盖茨在10月搞了个Event 201: A Global Pandemic Exercise，和Johns Hopkins一起，我当时就觉得……感觉不太好。/
缇摩，/稍等我查一下，之前都没注意这条新闻……哦，还是在纽城搞的。嗯，这……灯塔这是装都懒得装了吗？！电子烟肺炎我还没忘！/
西蒙重重叹了口气，屏幕都跟着晃了一下，/这条新闻其实我也看到了，但……这不是盖茨第一次提出类似警告了。我以为……/
是啊，我们都曾天真地以为局势不会这么坏，某些人不至于如此残酷恶毒……
朱武垂下视线，他望着纪念碑前那些渐渐融入暮色背景中的鲜妍花朵。
美而脆弱，明媚蓬勃却大多经不起风雪摧折，一如人类文明本身。
往事历历在目，回头看脉络更加清晰。
这次的新冠疫情，令人猝不及防。但要说多么意外？朱武很清楚，谈不上的。即使不提2003年那次突然在港岛爆发又被扑灭的SARS，许多事情早有预兆……
西蒙说得没错，这警告不是第一次，甚至不是第二次。
盖茨在2015年TED大会上第一次公开预警之后，在2018年的世行和IMF的春季会议上又警告了一次世界性的流行病（pandemic）对全人类的威胁，因此，在2019年10月再举行了一次高级别的“大流行病防范演习”的时候，很多人以为不过是再一次的警告升级罢了。
无巧不巧的是，朱武终于在2020年1月成功离了婚签完字，去了魔都散心……于是鄂州封城的时候他正好在魔都过春节，拿了旅游签的伏婴也在……那段时间国内外网络空前热闹，两人没少边看新闻边吵架，哦争论。好在他是一早就打算之后在东大常住的，因此即使疫情开始了也没走，伏婴过完元宵就飞回了狮城。
2020年初，西洲众人多少有点跟着灯塔自欺欺人顺便看东大热闹的意思，直到发现新冠病毒其实是不分种族，几乎无差别攻击所有人的免疫系统……
三月底的某天晚上，伏婴半夜从狮城打语音给他，他接起来，对面半天没声音，他也同样沉默——朱武不会认为伏婴这时打电话来只是为了感慨2020年东京奥运公开推迟到2021年的这点小事。
伏婴足足沉默了五六分钟，开口的时候声音都有点哑，/……之前东大官方说‘我们把你们想得太好了’，我还觉得……他们一直以来的毛病就是太天真了……但……没有想到，有一天我也会觉得……自己真的太天真了。/
朱武轻声问，/所以……你是在暗网上找到了什么证据吗？/
伏婴，/你该知道暗网从来不叫暗网……我没想去上面找证据，就随便看看……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以前听过一些，以为只是个别情况；我还以为有些说法是比喻，没想到是白描！他们真的敢那么干而且还！！我……说他们禽兽不如可真是太侮辱禽兽了！/
朱武，/很遗憾，这次事件只表明……他们包庇了731，接受石井和北野那群人的‘研究成果’后……这些年多半没真正停过某些研究……他们的态度……那已经无关乎战争，而是反人类！/
伏婴，/世上有人蠢有人坏都好理解……有人既蠢又坏还自以为是，我$#@&+!:*%& ？！东瀛那群蠢货！不会以为基因武器认得国籍吧！？/
朱武，/……这嘛，我说过，从来就无关于道德。/
其实在朱武看来，2020年上半年全世界总体“还好”，他一度也天真以为，那说不定就是结束呢！
可惜，没过几个月，世卫组织就不得不开始命名世界各地出现的各种新冠亚型了……比如2020年9月出现在B国威力翻倍的阿尔法 (Alpha)，2020年5月出现在湳非传染性更强的贝塔 (Beta)，2020年11月出现在巴西死亡风险增加的伽马 (Gamma)，2020年10月出现在四亓传染性极强引起重症概率极高的德尔塔 (Delta)了……最后的德尔塔在病毒溯源中贡献了2021年全球死亡人数的70％以上！
然而，当前最危险的亚型毫无疑问是2021年11月来自湳非和周边地区，免疫逃逸能力极其显著的奥密克戎 (Omicron) 及其亚型。根据WHO的报告，它目前已经取代了德尔塔成为全球绝对优势病毒株，随着国际人流以及物流引发了全世界一波接一波的感染浪潮，不知何时才会终止。
正是因为去年年底母亲和外祖母几乎同时病重，他才会赶来贝尔格莱德……
朱武抬头，望着眼前的一切。
这样的和平时光，这样的安定繁华，又能持续多久呢？这个国家，三十年来经历太多战乱动荡血腥纷争……从1991到2006，短短十五年间六个国家先后从SFRY中独立，最终只剩下了孤零零的内陆国家塞尔维以及前途未卜的科索沃……为国际政治中“巴尔干化”这个词条添上了残酷而详细的注解。
到了今天，即使是在贝尔格莱德，又还有几个人记得，这个国家曾经是世界排名第七的工业强国呢……
毁灭容易，建设困难，而热衷于寄生，热衷于战争与毁灭的那些人，不过是因为不劳而获更轻松，而掠夺比建设更容易，来得更快罢了。
他想起网络上对那个红色国家的评价，“诞生于人类最美好的理想，毁灭于人类最卑劣的欲望”。可这条评价为大众所知的时候，那个国家已经消失至少二十年了。
而到今天，足足三十年过去了。
一个时代落幕了——以苏联解体为序幕，以新冠疫情全球大爆发为终幕的后冷战时代。
毫不夸张地说，如今活着的所有贝尔格莱德人，都是那个血色时代的亲历者与见证者。出于安全考虑，朱武童年时几乎没来过这座城市，可他儿时记忆里有太多母亲拍的旧照片了，因此……那种劫后余生的感受或许并无二致？
历史是什么？记忆又是什么？
有时候，他会希望记忆再清晰些，细节再丰富些，比如天空里的流云与飞舞的雪，河流上的层层涟漪与散漫夕阳，孩子手里拿的多彩气球，路人脸上的笑容，路边快餐店里飘出来的诱人香气……
有时候，他又会希望记忆模糊些，细节少一点，比如没有灯的夜色，北风里缩成一团的逃亡者，瘫在路上支离破碎的车辆，烧了一半的干枯树丛，人行道和招牌上大片暗红的铁锈色……
母亲出生长大的那座两层小楼，那一整个街区，他都没机会亲眼见过……在他出生的那一年，那个区就被轰炸引起的火灾烧没了，因为是半夜，火势来得太猛烈，有好几家没人跑出来……幸存者有很多移民去了国外，回来的那些人包括他外祖父母在五六年前终于把废墟清理完了，他的外祖父在生命的最后时光，幸运地回到了自己曾经的家中……即使是在原址上重建的新家。
就和这里一样……
国际法……在NATO公然挑动民族主义唆使地区独立，反复轰炸贝尔格莱德数年，甚至在以多枚导弹炸毁东大大使馆，之后又称“误炸”而没有半分歉意的时候，国际法算个什么玩意呢？难道他们会不知道攻击一国大使馆等同宣战吗？！
他儿时不理解为什么祖母总在五月里反复播放那首《啊朋友再见》，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突然明白了。
今天这条路上来来往往的人不算多，但来献花致敬的人并不少。人人表情肃穆。纪念碑之后不远的这座白色多层建筑就是后来修建的中国文化中心，建在1999年5月7日被轰炸毁坏后的驻南联盟大使馆的原址上。
这个区域内实际有两块形制类似但铭文不同的黑色纪念碑，一块是他眼前这块，在广场上，另一块更靠里，在文化中心大楼前。他先给里面的纪念碑献了花才走到广场上的。貌似文化中心里常年有展览，内容不少，每个月会有一两次大型活动。可惜今天有点赶，当前已经不合适参观展览了……只能改天再来。
除了东大来的游客、学生和商人等等，本地人也有来献花的，因而这两处纪念碑前常年鲜花不断。这条路已然在几年前改名成了孔子大道——广场不远处还竖起了一尊高大的夫子青铜像。
寒风拂面。
河对岸，弗拉查尔高地上的清冽钟声开始连绵不绝地传来，那是圣萨瓦的高大青铜钟楼正在敲响整点报时的晚钟。他对这里不算太熟，但即使只是游客也不会错过这座地标性的宏伟建筑的。
这座为纪念在1236年去世的圣萨瓦的大教堂在历经三百多年的曲折后，终于在1935年建成，是当前除了在前君士坦丁堡的圣索菲亚大教堂之外，最大的一座东正教教堂。
说来讽刺，1595年奥斯曼帝国是为了震慑不断反抗的塞尔维亚人，才将萨瓦，即拉斯特科·尼曼吉奇的遗骨千里迢迢运至弗拉查尔高原当众焚毁的。然而，这一暴行产生了完全相反的效果——焚毁地点成为不屈精神的永恒象征，直接促成了数百年后圣萨瓦大教堂在此地的建造。今天，圣萨瓦不但被视为塞尔维民族团结、文化独立和精神自由的最高象征，1月27日的萨瓦纪念日也成为了这里重要的宗教和民族节日。
这位圣人在东正教之外的世界并不算多么广为人知，但朱武听过母亲不止一次讲述这位的故事——他是塞尔维亚大公斯特凡·尼曼雅一世的第三子，青年时代即放弃王位继承权出家时为自己取名萨瓦。在13世纪为这里建立了独立的拥有自己大主教的东正教会，亲自参与编写了第一部综合性法典……哦，后来还成功调解了两位争夺王位的兄长之间的矛盾，维护了国家统一。
朱武把手插进风衣口袋，静静聆听着渐渐弱下去的钟声，连绵次第不绝，犹如流淌的时光之河。人的一生究竟是长还是短，何止可以从不同的角度来解读……甚至不同时代的解读也各有不同。
昨日对于公教来说是主显节，对正教而言是平安夜，今晚的大教堂应该是有活动的，但他并无参与任何宗教活动的想法。不如去隔壁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蛋糕甜点之类，早点回家吧。
转身要离开的时候，一个意外的身影撞进了朱武的视线。在广场边缘，戴着深色帷帽穿着深红格纹大衣的黑发女子正惊讶地抬头看着他。
“Fialka，绯羽……？你怎么会在这里？”
还抱着花？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日志五 [2022.01.0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