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第七日(十) ...
-
01.06 4:50 PM
狮城。某处阳台。晚高峰刚开始的时间,俯瞰城市中车水马龙。
刚挂了Julia的电话,伏婴摘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脑子比腮帮子还累……他决定出去晒晒太阳,去去晦气。
冬季的阳光总是很舒适的。
只穿着长袖衬衫的伏婴伸了个懒腰,觉得就当充充生物电也未尝不可。
理论上说,规律晒太阳是预防和辅助治疗季节性情感障碍比如冬季抑郁症、改善非季节性抑郁情绪、缓解失眠、纠正睡眠节律紊乱如倒时差的自然有效方法。即使不规律晒太阳……也一样有利于血清素合成,褪黑素调节,合成维生素D。
Julia给他打电话旁敲侧击询问情形的时候,他是没怎么忍住幸灾乐祸冷嘲热讽,但Julia的反击有点古怪——什么叫你以为自己很无辜吗??
伏婴眯了眯眼睛,哦,是的,这次他真的足够无辜……从头到尾都没沾过这种破事……毕竟他真的很讨厌某个人间垃圾……不是一两天了……社交场合勉强应付下就够他恶心好久了。
于是,明媚阳光下手机震动发现是大阪的尹秋君的来电时,他有点疑惑还是接起来了……
寒暄了几句,伏婴发现这对话的走向有点不对……
“嗯?什么叫你的原料突然断货了?什么原料?和我……和异度有什么关系?”
一堆大大小小试管和文件夹的背景里,戴着玳瑁眼镜的尹秋君有点无语,伏婴今天是失忆了吗?
“原料当然是血液制品,主要是原代细胞……我刚收到通知,说下周的到港货物突然被cancel了,进系统发现账号被锁定。事情不大,但我这边下周正好有个实验等着用……只好先问问你了。”
“??哪个系统?”伏婴不自觉抬高了声音,他迅速走回室内,“什么情况?你有异度的账号?”
“嗯,是异度NA分部的账号。最普通的那种vendor账号。不过我实际是client。”
“——等等!你能从头解释一下吗尹紫?”
“……你是不是忘了,四五年前你把异度的Dzyuba,中文名叫断风尘的介绍给过我?”
伏婴沉默了几秒,他迅速扒拉了一下,“哦……是有这么回事,那次新年晚会他说他考虑去东瀛念个part-time MPA,问我认不认识东瀛大学里的人。我记得我还专门说过,你随便应付一下。那人不可靠。我以为……他只是想换口味找些干净的女大学生。”
尹紫脱下外罩,拨了拨耳机,戴上帽子走出实验室锁门,开始往车库走,“嗯,你说得没错。他开始是来这边找女大学生的。不过伏婴……你还记得,我研究的大方向是免疫学吗,主要是针对白细胞和巨噬细胞?”
“……有点印象。Immunobiochemistry,免疫生物化学,免疫代谢中的关键酶。去靶向药物对吧?”
“是,这两年有点进展,主要是关于氧化磷酸化通路的炎症修复相关。糖酵解方面也有一点。但实验数据……样本这块始终不够。”
“So what?但异度确实没有healthcare的业务。你不是以前就问过我吗?”
不然,他自己就不会在生化博士方向上选了Chemical biology,现在的lab也不会以检测样本和麻醉品研究为主了……说到底,无非这方向可以基本在不直接使用任何人源性材料的情况下搞研究!他不是对酶和疾病组学没兴趣,只是既不想去西伯利亚种土豆,也不想去和虎鲸谈人生,相比之下,稍微调整研究方向真不成问题。何况,现在boss还给他派了Jessica,别见狂华当“护卫”!
“……灯塔是世界第一大血液制品出口国,异度09年就有了NA分部,23年还开了SA办事处吧?”
“——!他向你介绍了什么?转卖?!”
“你知道的,原代细胞供应不足这个是世界性的研究瓶颈。东瀛本国是完全禁止血液买卖的,非商业化只允许志愿捐献……我这几年研究的最大难处就是原料不足!你觉得,当他说他可以在灯塔买到某些稀缺原料,转手卖给我……甚至某天说ASD在Brazil有个代工厂,每年可以按季度供应少量特殊的干净血液制品的时候,我会不会考虑一下?”
“——!!”
原代细胞——直接从生物体组织或血液中分离出来,并在体外进行短期培养的最昂贵最娇气的细胞——最接近人体内细胞的真实状态,能提供最可靠的研究数据,名副其实的“金细胞”。可惜来源十分单一,主要来自志愿者的外周血。每份血样能分离出的白细胞数量有限,不但个体差异大,且无法扩增。更麻烦的是,大多数人源原代免疫细胞在体外很难大量增殖。一旦被分离出来后,通常只能在培养皿里存活数日到数周,做几次实验就用完了——尹紫研究的这个方向就决定了他对这种人源性原料的依赖性极高!
“嗯,你真的不知道?他说他会和你说,分你联络费的?他有次专门给我看过分成的单据,金额是挺小,大概……每年几千吧。”尹紫想了想,“可能是金额太小你没印象?毕竟大部分原料我是从学校这边走的。”
“——?!”
伏婴迅速冲回房间,启动电脑登录账号。
“伏婴……?”
“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第一次是22年吧……货物是直接从NA来的。每季度一次,四大公司的原价再加了8%的fee。你按惯例拿一半。从去年Q2起开始从Brazil发货了,品质不太稳定,不过价格比灯塔的也低点……”
伏婴看着眼前的屏幕,第一次有伸手掐死某几个人的冲动……滚动条拉到底,他的个人账号收入Rev明细中从2022年Q4起,Misc这一大类的中最后一类Additional Fees多了一行Forwarding fee……每季度$2000左右,全年$8000上下……
金额太小了,他根本没留意——每年总收入怎么也有个七位数,除了accountant谁会一行行地去看MISC这类里究竟有多少行啊!
断风尘!算天河!九祸——!!
“伏婴……?出什么事了?”
“一点……小小的意外。断风尘你以后可以当不存在……你的那批原料下周肯定到不了,之后也不会有了。”
“这么严重?但一直收到的invoice都是正规的,来源有verify,去年起是Brazil本地。”尹紫惊讶,他刚坐进车里,正调整安全带,“我知道Brazil对血液制品从法律上来说管理很严格,还感叹过……”不愧是异度,财大气粗,手眼通天。
伏婴冷哼一声,一时只听到键盘飞快咔哒咔哒声,“啊哈……这就更麻烦了。现在不好和你解释太细。尹秋君,异度集团没有healthcare业务是因为founder不允许。这背后理由绝对充足,而且……所有异度集团骨干对这个理由都心知肚明。”
“……是和异度当初起家的背景有关吗?”
“你觉得呢?九十年代的露西亚尤克兰和周边地区……可是当时最大最全面的人源性材料供应地。这点不用我特地提醒你吧?哦,虽然对公众来说不如‘EU子宫’那么有名。”
转卖灯塔四大公司的血液制品算是小事,但自己生产?!根本是另一回事!
不得不说,断风尘竟然有这个胆子……真叫他大跌眼镜。究竟是哪来自信啊摔?!这事就不可能不被发现好吗?!即使不是朱武……
伏婴重重按了一下额头,好吧……如果不是朱武这次突然插手,SA office那种偏远地点的这点事恐怕还真的能拖个几年……即使boss哪天想起来给形同被流放的某人配个副手,也很难说会不会被收买,或者能不能玩过他……
“……我明白了。断风尘是故意不告诉你的?但这么小的金额……”
“只是有人想要恶心我而已。”伏婴歪了歪头,几缕黑发滑落下来,他盯着屏幕的眼神越来越冷,“说起来,断风尘在东瀛……有房产或者常驻地吧?你知道在哪吗?”
“我想想……应该有一处是在和歌山吧。他养着金丝雀。怎么了?”
“很好,多谢。范围小多了。我就去法务局的数据库找找看。我猜他是用真名买的!”伏婴飞快地在键盘上打字,语气森冷,“有些事,我本来只想看看热闹,不想管的……现在嘛,好像一开始有人就没给我留下什么余地。”
那——我们就各凭本事吧!
尹紫,“看来,你是觉得他死定了?”
伏婴,“不是我觉得。异度的背景就是这样。他嘛,哈,也不是得罪了我,而是集团两代boss啊……”至于老者华颜吞佛等等其他人的哪个没有见面一枪就崩了他 ,只可能是不想他死得太痛快!
伏婴盯着面前两块屏幕上不断滚动的数据飞快输入导出,他一边调用module一边忍不住想:这么恶心的试探,用来拉他下水显然是不够的。是打算万一被他发现之后,再来谈条件扩大交易吗?
哈——命都没了的话,要钱有什么用!
等他成功从数据库里锁定了四个可疑的住址,已经起码十五分钟过去了,对面的尹紫依然沉默不说话,估计都开到家了吧。伏婴悠悠叹息一声——他今天叹气次数已经超过之前一个月了!看来下午那瓶酒很可能还是喝少了……
这话他本来不想问,但直接挂了他又有点不甘心,“尹紫,我很好奇……之前他是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保持沉默呢?看看我们认识了十二年的份上,我建议,你说实话。”
“……这个问题,你是非问不可吗?”穿着深色风衣的男人从车库里走出来,暮色中,庭院里小巧的竹添水此时正好咔嗒一声叩在石头上。
虚则欹,中则正,满则覆。欹而后正,周而复始。如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摘下眼镜,对镜片呵了口气,眼见着莹洁的镜面上霎时蒙上了一层雾气。“伏婴,难得糊涂,这句虽然老土,实在是人生箴言啊。如你所言,断风尘必死,那此事就此了结。至少,你我都未曾涉入过任何非法交易。”
尹紫看着眼前的幽静流水又叹了口气,“不过这事……确实是有不妥,算我欠你一次。”
伏婴静默了一会,他当然明白尹紫的意思。很多事情,台面上过得去就已经够体面,真要穷根究底,跟撕破脸绝交也没什么差别了。这事说起来有点恶心,实际是他躺着躺着就把钱拿了,即使boss知道了,评语最多就是个“不慎”,但……
尹紫大概是到家了,那边静得能听到树叶悉索,流水潺潺,还有庭院里惊鹿倾覆的声音。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和母亲在一起消夏的情景,长发及腰的女子轻轻拍着摇椅感喟,/……惊鹿响,山峦回声至,凉意生……寂寞啊,竹尺消逝处,夏月明。/
倏忽便是二十余年了。
母亲改嫁后一去不回,他再没有见过她,只在他成年时收到一封措辞郑重而客套的祝贺信。直到三年前……收到了来自异父弟弟的悼讯。要说他不在意是假的,但要说多伤心……那可真是多余了。
这世上的事,有山重水复,也有柳暗花明。可惜当事人往往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山重水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柳暗花明。
虽然叫着表哥,他和朱武其实是隔了一辈的,他们俩的母亲不是姊妹,但他祖母是朱武祖母的亲妹妹。姊妹俩决裂半生不相往来,祖母临终前却不是去找那个当年她爱得要死要活不惜和家人反目也要在一起的男人,而是把年幼的他托付给了……“永远也不会原谅她”的姐姐……
回首往昔,他祖母糊涂一生蹉跎半世……末了终于选对了一次。
他垂下视线笑了出来,“……那尹紫,你有没有听过另外一句话?死生事大,无常迅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