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校园群像之三 靡不有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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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所见所觉所知的世界……是真实的吗？
或者，不过人类世代共同编织塑造的一个复杂幻象？
* * * * * *
蓝白色的大巴车在钢铁洪流中不急不慢地前行着。刚九点又是周六，相对来说繁忙车流还算平稳。
天文馆的银灰色穹顶浸在初春的晨雾里，远远看去，如同一块悬浮在天际线上的钛合金星盘。今日多云，天空微微发灰，大朵大朵的云被风扯得有些破碎。
“果然……不管在哪，天文馆都堪称地标式建筑——比我想象中大多了！”
“这是不是全洲最大的天文馆……还是魔都那个更大？”
“……印象里应该是帝都这个？哦，你们今天要不要一起去古观象台？”
“来不及吧……不是说中午一点就返程吗？”
“返程我们可以自己回的，不用坐学校的车啊……各个系自己协调就好。我们国关准备之后去古观象台。”
“咦，还可以这样？灵犀，那我们也一起去吧……”
各种窃窃私语从后排传来，夹杂着各种零食包装纸袋哗啦哔剥地混响，甚至还有纸牌洗牌的声音……
天文协会这次包的大巴满满坐了四十人——事实上今天出发的一共是三波——发车时间分别是八点三十、十点、和十一点半——他们是最早的一波人。
一个学校的学生，男女都有，最多也就二十出头，叽叽喳喳别提多热闹了。标准的一排四个座位，左右均分，中间是走廊。靠近司机的前二排坐的是最先上车的物理系和数学系学生。苍阖着眼似乎在养神，他带着耳塞，此起彼伏的聊天声反而是绝妙的白噪音。
坐在他旁边的蔺无双总是有点不放心，眼看着就剩最后一个红绿灯马上到了，终于可以大大方方地把人拍醒，“……苍，起来了。我们要下车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很好，”苍睁开眼睛，“……很奇妙。”
“什么？”
“世界……很奇妙。”
“……”
苍微微笑了笑，他拍了拍好友的手臂，“我很好……无双，不用担心我。”他的视线漫无焦点地向外，滑过熙熙攘攘的车流与人群，投向天空。
天空是……很淡的蓝，清澈空明，似慢实快的流云，被风卷起切割时有种难以形容的微妙韵律感，令他想起之前看过的《尘与雪》（Ashes and Snow）。第一次看大概是0809年，昨天意外重看时……又有了不一样的感触。
世界与我，我与世界……
原来这两个表达，意义其实是不同的吗？
“时间过得好快……今年是第二次来了。”
“宇宙……星空的确是人类最终极的浪漫呢……”
同一排，翠山和赭杉的感喟适时传来。
苍垂下眼，“无双，你认为时间是什么呢……是单一指向，不可逆转的熵之箭头吗？”
“……你知道唦，我近来课外在看一点科普。因为就不太理解阿贝尔任意子……在分数量子霍尔效应中，电子形成任意子的准粒子，它们的拓扑性质是怎么等价的？”蔺无双的视线随着他同样投向辽远的天空，“……我想过，如果空间不存在，时间怎么可能单独存在？反之一样。假设它们都存在，那么空间在拓扑等价时，与之相应的时间应该作为什么变量？可以用单独的函数表示吗？”
“……如果空间不存在，拓扑的性质是不是更好理解？如果某个问题同时存在复杂解释和简单解释，并且两种都说得通……”
“嗯，那有限真理更可能青睐更简单的那一个。最小阻力嘛，宇宙一贯……节能高效？”
“还有，不完备性……哥德尔不完备定律。”
“是，任何一个形式系统不能既完备又自洽。就数学层面来说，确实如此。”后排的善法温和地接了一句，“无论如何完美，形式逻辑的局限性……永远存在，而人类的直觉不可代替。”
“这样说起来，突然又对人类多了几分信心了。”蔺无双站起身往前望了望，“哦，我们马上要进停车场了。天文馆这里的停车场还挺大的……是东门进是吧。”
车中段有人站起来，是天文协会的大三学姐，她举了个蓝色的三角旗，上面是排列成勺子型的七颗银星，“……各位同学早上好，我们订的是40人团体票。大家下车之后先跟我走，进东门之后我会把剧场票票根发给大家。各位就可以自由活动了。天文馆里有好几个剧场，3D和4D剧场都有，观影务必提前预约，在进门口询问工作人员就好。对天文馆比较熟悉的同学可以直接去自助机器上预约。”
“耶——知道了知道了！越学姐你放心，我们肯定遵守公共秩序，文明礼貌参观——快放我们下去吧！我晕车——真的！”
“……等等，还有几句话，天文馆出口在北侧，临近纪念品商店。想坐大巴一起回学校的，下午停车场这里发车的时间是一点和三点。错过的话，各位同学需要自行返回。注意安全！”
在一群人“好的好的”“一定注意”“天文馆是九点开门吧怎么还有人排队”“我们可以看几场啊”等等的嘈杂声里，大家迅速地下了车，开始排队。
东门，天文广场。最醒目的地标，自然是那只巨大的青铜天球仪。
苍在排队时，远远估算一下这只看起来有点笨拙的天球仪的直径——至少有八米。精美程度上，与文物介绍中故宫的那只金嵌珍珠天球仪不可相提并论，然而，这种尺寸上的震撼……却是精美的赏玩之物所无法比拟的。
队伍里有些轻微的低语。
“……Royal Observatory Greenwich有类似的。”
“嗯，我也记得。Smaller...”
“…you better forget what you... we have.至少别在这里？”
苍微微偏头，余光扫过，看到赭杉迅速地回了下头，哦，还有曲怀觞和他不熟悉的两位同学——是的……在那一百年里，有很多东大的古代天文仪器流落到了西洲的不少天文台……
他垂下视线。已发生的，无法回避。终究，这是他们这一代人需要面对的。
金属索与空气摩擦的嗡鸣声里，飘来细细的银铃脆响——一袭橘色裙衫的女生正跪在刻满二十八宿的汉白玉地砖上，用手机对准南方七宿的浮雕，宽大裙摆扫过地砖上的黄道刻度，镜头里同时掠过不相干的同学向旁人解释科里奥利力*的手势。
空气里有不知名的花香，现在对桃李樱杏都有些早，还是梅花？但感觉……更甜一点？
是啊，春天来了……
人们用不同的语言不同的方式在称颂赞美着春天——春天是希望的季节，是生机复苏的时刻，每一块石头都在微笑，每一滴雨水都在欢歌。春天是青春的象征，是繁花无尽的季节，是生命最美的绽放。春天的风暴，涤荡天地肃然郁结之气，带来了新的希望与力量。
今年惊蛰是5日……就是后天了。
按照传统历法，一年二十四节气之始，是冬至。冬至一阳生，到惊蛰时，万物……已蓄势待发。
天文馆穹顶影院的蓝色引导灯如星群般渐次亮起时，物理系的四人正站在4D剧场的入场口之外。
还差十二分钟开场。
帝都天文馆占地面积十分可观，分成A馆和B馆。A馆主要设施为天象厅（地平式穹幕剧场），另有西展厅和东展厅，展示传统天文仪器及历史模型——他们所有人之前都来过天文馆，因此直接跳过了这部分，把时间都留给了B馆。B馆共3层，包含地下一层（宇宙穿梭展厅、3D剧场）、一层（太阳展厅、月球陨石展厅）及二层（宇宙剧场、4D剧场）。
四人刚看完宇宙剧场的《嫦娥奔月》——50分钟的中国航天系列纪录片——正好接上这里的这场4D。
善法，“3D无所谓，天球剧场……今天我们要去吗？”
墨尘音，“A馆今天放什么？你们谁查过了？”
赭杉，“……上午的《撞击与生命》赶不上了，下午有两场，一场是常年剧目《宇宙的秘密》，另一场是《穿越寒武纪》。二点半的。”
苍，“我想看《穿越寒武纪》，不过这样就要自己坐车回去了。”
善法，“嗯，那我和你一起。”
“无双还在宇宙穿梭展厅……哦，外语系的几位也在。不知他能不能赶上这场？”墨尘音飞快地翻着自己手机的聊天页面，“哦，化学系不少也在那边，今天VR体验除了海洋探奇之外还有地心冒险。”
苍看了看表，“可能悬。之前看见翠山行和龙宿楚君仪他们在一层玩德雷克沙盘生命模拟游戏……没一个小时结束不了。我待会也想试试。”
赭杉，“嗯，我也是。看完了一起去吧。不过下午我得坐三点的车回学校。今天的行程很满啊……”
善法轻叹，“确实。”他报名是因为好几年没来过天文馆了。不过在他答应莲华时，完全没有想到……今天在这里的行程会如此的丰富又充实。
他手机滴地响了一声，翻开不出所料是苍的短信: /无双会和我一起回去。善法你不用特地留下来。谢谢:)/
善法笑了笑，回了一条，/不会。我对寒武纪也很有兴趣。/他对苍眨了眨眼睛，嗯，不是因为莲华的委托。
还有八分钟。
排队的人不算太多，工作人员开始发放观影眼镜。
善法在闭目养神，墨尘音在擦拭着镜片上的雾气——他有轻微的远视因此观影时会带眼镜——赭杉的黑皮笔记本被他检查完了握在手里，苍则……仰头下意识地计算着穹顶曲率半径。
他的指尖摩挲着内袋里的联盟号徽章——去年参观时的纪念品——金属锋利的边缘有些硌。余光正好瞥见西侧螺旋梯开始漫下的人潮——结伴的国际学生们是从A馆过来的，看来大家预定的天球影片是同一场了。
《水之世界》
官方介绍——“……这部影片不仅局限于地球，还全面探索了宇宙中的水。从火星、土星、木星到彗星，以惊人的视觉效果带领观众穿越星际，探索水的各种形态和存在方式，唤起人们对宇宙奥秘的无限遐想。”
“希望……4D的椅子足够结实吧。”墨尘音低语。
赭杉观望四周，“……据说会用干冰制造临场效果？嗯，消防通道在哪？”
苍，“在我们进来的入口左侧，有防火安全门。”
墨尘音，“我是不是该说……幸好化学系没人在？”
善法默默地拨了拨指间的金刚菩提串珠。
苍轻叹一声，和赭杉相视而笑，“……安全第一，不容懈怠。”
赭杉赞同地点头，“确实，有备无患。”
墨尘音拍了拍他的肩膀，无话可说。
工作人员此时举起喇叭，“现在开始进场——请各位观众关闭手机。”
苍将手机关机放进另一侧口袋，避开徽章和钥匙。幸好他的大衣口袋向来很有余裕。他在想，如果《尘与雪》能在4D放映，那种互动……会更震撼吧……
国际学生们终于走过来了。
最前方的朱武穿着白色的短羽绒服，红色围巾散开，黑头发在射灯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另外两位国际学生男生发色一深一浅，正在交谈，走在他身后。后面的人更多，穿绿色外套的男生正用中文向身边女生解释偏振眼镜的原理，而其他的男男女女……沉默得像运行在黑暗轨道的卫星。
"第五排左数第四五六七座，理论上最佳视界与声场焦点重合区。"赭杉抬手，用激光笔唰地投射出坐标红点示意。这立刻引起走廊上的工作人员侧目，“请这位观众关闭激光笔。观影期间，请勿使用。”
四人: 好的。
行至第五排鱼贯入座时，苍的风衣擦过座椅扶手的瞬间，耳廓突然捕捉到一缕气流振动——"注意那个穿红色上衣的，他的笔记本是特殊规格。"声音来自后方入口附近，是俄语，带着那种特有的冷冽尾音。
朱武的声音……听起来比他实际年龄年长不少……
他在对谁说话呢……另一位特别高大的露西亚学生今天显然没来……
苍安静坐下，没有回头，只是将自己与赭杉的同款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用英语在《天文馆参观心得》之下飞快写下几个词，再将笔记本合起来。
放映厅一点点暗下去，似乎正在陷入寂静的深海，一点金属的气息漫过座椅间隙。苍听见侧后方传来机械展开的轻响，朱武的三脚架底座堪堪停在距离他椅背二寸左右。
很近了。
“这位观众……本场全程禁止拍照摄像。”阴影中又刷新了工作人员。
“抱歉。马上收起来。”这两句中文说得很快，像北国粗粝雪粒打在金属舱体上，但发音毫无瑕疵，仿佛……这就是他的母语。
前排的几人对了对眼神。赭杉的座位在朱武的正前方，赭杉左侧是墨尘音，右侧是苍和善法。
转瞬之间，苍垂下视线，善法轻轻点头，墨尘音则按了一下赭杉手臂。
嗯……成功对号入座。
全息影像炸开的第一束蓝光中，苍微微偏头，瞥见朱武已然收起了三脚架，插在胸前口袋的那支钢笔……不锈钢笔帽上的莫斯科天文馆徽章正与之前穹顶投影的猎户座三颗腰带遥相呼应。
……那座天文馆……已经闭馆十七年了……
朱武抬头时正是穹顶之上的星光熄灭前最后一瞬，琥珀色瞳孔精确捕捉到前排那人睫毛的颤动频率——那是人类在强光刺激下的自然反应，却让拥有飞行员视力的他想起夜视仪中的目标锁定框。
……太离谱了……真人竟然可以比雕塑还美……
他往后一仰，叹息着倒进4D剧场舒适而宽大的沙发座椅里，也离斜前方的距离……远了那么一点点。白皙的手指极快地抚过手边沉默的钛合金三脚架云台，仿佛在安抚一只并不存在的幽灵。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校园群像之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