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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第九日(四) ...

  •   01.08 10:10 AM

      他们刚才在广场上转悠时就发现了,实际现在开放供人参观的只有那栋主楼,也是版画博物馆所在。其他的建筑前面立着金属大牌子介绍,但不能进去。

      “我们刚是从楼背面的入口上来的,看来建议参观方向正好是反着走了。”朱武若有所思,“所有人都是同一个楼梯上下。那我们待会要再回到一楼,往左出去。”往右是他们刚才买热饮的咖啡厅餐厅。

      苍肯定道,“嗯,参观方向是单向箭头。”

      这栋大楼没装电梯,所有参观者都得先上五楼。两人一边沿着楼梯往上走一边闲聊,手里都拿着杯在一楼“时光印记”买的热茶饮——朱武的是茉莉花茶,苍的是红茶。

      “你对版画了解多少?”朱武咬着吸管问。

      “有点常识。版画算个美术大类,中学美术课本里专门有个单元。初中……初二的时候吧。当时老师教我们做过纸版画,最简单的单色风景静物版画,交过作业。”

      “咦,所以你真的做过?凸版单色纸版画吗?怎么做的还记得不?”朱武没做过纸版画,但做过更复杂的丝网版画和木刻版画。

      苍认真想了想,“我记得课堂上先讲的是木刻版画原理,然后给我们发了不同颜色的吹塑纸,用铅笔或圆珠笔来刻图案,不太复杂就行……”他看着朱武好奇的眼神,拿手比了下,“吹塑纸就是最普通的发泡聚苯乙烯EPS板,大概5mm厚,表面有点丝光质感,类似薄塑料,但有点韧性。第一堂课刻图案,要点是凹槽要刻得够深,第二周老师带油墨和滚筒来,让我们自己印,印出来就拿给老师打分。好像是16开的成品……比A4小一点。”

      朱武更有兴趣了,“你那时刻的是啥图案?”

      苍笑,“风景。带边框的。日出青山间,有山有水有云有树。没有人物。”线条不多不密,形状清楚好刻,不容易断,上油墨也方便。

      朱武哈哈大笑,“可以可以,觉得好玩吗?”

      苍点头,“好玩,就是理论和实践的距离挺大的,尤其印的时候力度不好控制,想要清楚干净的画面有点难度。”

      现在说来简单,那时大家上手时出了好些笑话,尤其印的时候。手工操作这事,谁动手谁知道。一个手滑就得从头再来的事不是没有。虽然操作时穿了工作服——老师提供的旧雨衣——那种水性油墨颜色鲜艳,沾一点在手上衣服上特别醒目。

      走前面的朱武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他,“你初中就是在这念的吧?所以东北这边,版画挺多见?”

      “嗯,版画在挺长时间里经常被当做书刊报纸的插图,有些宣传单海报小单页也是版画。我学校美术室收藏有不少六七十年代的老版画。有些老的木刻母版,老师特地拿来给我们看过。那种老的套色木版画母版一般都是一套,不止一个版。”

      说着说着,苍忆起更多。虽然简单,凸版纸版画和木刻版画原理确实一样:版上刻下的“凹”,印出来是“凸”出的线条;版上留出的“凸”,印出来是被油墨填满的“凹”。他亲手做过一次,一辈子忘不了。

      朱武神采飞扬,他今天穿的是浅色长风衣,配了条深色羊绒围巾,“那看来我们今天有更多可聊的了。”看介绍说了,这里还展出不少露西亚画家的油画作品。他也想看看。

      两人没几分钟就走到了五楼。发现最顶层的六楼没开放,楼道里挂着一盏硕大的多层华丽水晶灯,背后是富有时代感的标语。

      五楼就是版画博物馆。一踏入,精装欧式走廊加各式水晶灯的效果,相当夺人眼球。

      “当得起金碧辉煌的形容了,完全不像是办公区后来改造的。”朱武评价。

      苍颔首,“你说得对。我查过了,当年建的时候这楼上面两层就是版画博物馆。”

      “难怪呢,”朱武说,“那我们就沿着慢慢看?”

      “好。”

      两个人拐进右边第一扇门。雪白的墙上挂着一幅幅版画,有些还贴着作者的小幅介绍。室内明亮灯光倾泻而下,把那些充满时代感的画面照得分明。

      一进门,官方介绍相当简明扼要:“……20世纪50至60年代是中国版画发展的一个重要时期。随着新兴木刻运动的延续和新中国的成立,版画创作逐渐形成了几大具有鲜明地域特色的流派:北大荒版画、江苏水印木刻和四川版画。哈药六厂版画博物馆收藏的版画以北大荒版画为主,兼有其他。”

      他们走得不快,几乎每一幅画前,朱武都要停一下。

      苍走在一旁,看画,也看他。

      “怎么?”朱武很快注意到了,笑着看他。

      “关于版画,你想展开讲讲吗?”苍轻声说。

      今天这个时间点,博物馆除了走廊上的保安,几乎没看到什么人。

      他抬头环顾一圈,目光从近处的黑白风景跳到稍远处色彩浓烈的套色版画。看来这里的200余幅版画不是放在一个大厅里的,而是分成了好几个展厅,每个展厅又有几个房间。大体按流派,也按时间顺序。

      “可以啊,你想听什么?”朱武兴致勃勃。

      “比如这么多版画……要从哪看起?看什么?”

      朱武站定,想了想说,“版画看着杂,其实就四个大类——凸、凹、平、孔。不要先看画面内容,从技术角度理清楚,整个博物馆就通了。

      苍,“凸凹平孔?四种主要技法吗?木刻和纸版都是凸版,铜版画是凹版?孔版,是丝网?平版是什么?”

      朱武,“其他都对。平版是石版画,看成品是最不像版画的。”他扫视一圈,“这房间里没有,等看到了再我和你讲。你先看墙上那幅黑白的,熟悉吧?那就是凸版版画。最传统,原理最简单。不管是木刻、纸版、砖刻、塑料哪种凸版,都是在平面上刻去空白,留下凸起的部分着墨。”

      苍,“嗯,木刻版画我国古已有之,记得有张九世纪的《金刚经》扉页画就是木刻。同时代甚至可能更早版画也有出土,但日期没那么明确。”

      朱武眨了眨眼:他大概知道苍说的是哪个——他见过实物的。线条精细流畅,技法相当成熟了。

      目前学术界公认的、带有明确日期记载的最早木刻版画,是藏于大英博物馆的唐咸通九年《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卷首图。刻于公元868年。

      他顿了顿,“对,这种技法传到世界各地后,艺术家们各自发挥,比如丢勒用木刻刻出精细的线条,孟克用木刻做《呐喊》拼图式的套色。”

      苍,“我中学做的吹塑纸版画是凸版。原理一样,材料不同。成品线条没这么清晰。”

      朱武点头,“肯定的。材料的局限性。你说吹塑板本身有颜色,严格说,你们做的那种应该叫‘粉印套色版画’。”

      苍环顾四周,“这博物馆里这么多版画,哪一类最多?凸版吗?北大荒指的是流派吧?”

      朱武指了指那边墙上并排的几幅,“是流派,不过也有技法特色。北大荒版画主要以油印套色木刻,也就是凸版为主。晁楣他们当年在北大荒喜欢刻画广大农村新风貌——拖拉机、麦浪、房顶、白桦林、黑土地……厚重感中又有动感。就这么说,你印象不深。待会往下看看,看到江南水乡的版画就好对比了——虽然也是凸版,但用水性颜料印在宣纸上,墨色晕染就完全另一种风味了。”

      苍静静看着他,朱武继续说了下去,“版画这东西么,简言之就是版决定画——木版的刀味,铜版的线条,石版的颗粒感,丝网的肌理色块。怎么看?就从版这儿看起。各有各的特色。”

      “喏,这幅,”朱武忽然指着右手边的一幅套色木刻说,小标签贴着作者名和年代,“就是晁楣的。”

      苍凝神去看。这幅版画不大,八开的,画面里是东北的冬夜,几间农舍,烟囱里飘出淡淡的烟。黑暗夜空里的一轮月亮又大又圆,挂在白桦林梢头。

      “你熟悉他?”

      “算是吧,北大荒版画的代表人物嘛。”朱武说,“他的特点是色彩浓烈,构图饱满,细节丰富——你注意看这个月亮,不是白的,有一点淡黄色,和黑夜和房屋和雪地的冷色调都形成对比,就有了温暖的感觉。”

      苍点头,“构图大气,但色调调得很细微。”这种豪迈刚劲的风格和他记忆里的那些版画风格是有些相似,只是他不了解这流派有哪些代表人物。

      “冷暖、明暗、光影、色调。”朱武不觉叹了口气,“这些说起来都是艺术史101的内容,可很少有人学了就能真正随时意识到。打动不了自己的艺术作品,也不用指望能打动别人。”

      “你再看这张,”朱武走到下一幅画前面,他虚指了指,赞叹道,“这张叫《牧归》,张祯麒的。明暗对比就和上一张截然不同,光影处理得很诗意。版画嘛,尤其木版都是一刀刀刻出来的,所以有一种特殊的……力量感,作者的情感会体现得更充分。”

      苍看着他,“你以前自己刻过木版画吗?什么内容?”朱武对版画这么了解,出乎他意料。版画这个门类现在算冷门,国内的老一辈版画艺术家,现在大众了解得也很少。如果不是他们今天正好来参观……

      朱武神色中带了点怀念,“嗯,刻过一些。不是学校要求的,我自己喜欢。中学刻的明信片那么大的,静物为主,大学时我喜欢带人物的场景就有点难度了。”他看着苍笑,“这说起来话就长了,以前作品我有拍照,还有几张带来国内了。等回去给你看。”

      在寂静无人的版画博物馆里聊起这个,朱武其实挺愿意多说几句的——他当然看得出苍的疑惑。

      “你是不是觉得,我知道版画里的北大荒流派有点奇怪?我和你讲讲当初我艺术史导论大概都学什么你就明白了。”朱武不知不觉换了个姿势,单手插兜站在两幅版画之间,“第一年有三门核心课,固定的。一门《艺术史导论》,最基础的入门,讲怎么看艺术品、怎么分析视觉材料,西方和非西方的都有。一门《艺术-设计-建筑》,这个更实操一点——直接面对作品分析,从绘画到雕塑,从电影到建筑空间。第三门叫《挑战古物》,讲古希腊罗马艺术怎么被后世不断借用和改造的。”

      苍听得认真,“版画在哪一门里?”

      “主要是在第二门,《艺术-设计-建筑》。”朱武说,“这门课每几周换一个媒介,有两周专门讲版画。不光是木刻,还有蚀刻、平版、丝网什么的。”

      “怎么学呢?自己动手?”

      “不,我们主要是靠看原作。实践看个人兴趣,不强制。”朱武说得轻描淡写,“学校的藏品多嘛。阿什莫林博物馆里就有一堆经典版画藏品,课直接在那儿上。先分析作品背景和作家生平,再让我们拿放大镜凑近了看。木刻版画就看刀痕怎么走的,墨怎么上的,用的什么木头什么纸张,印出来什么效果,有什么瑕疵。当场看完,当场讨论。一个专业也就六七个学生,参与度很高。”

      苍颔首,“难怪。”

      朱武,“第二年还有门课,直译翻成《看的语言》?专门训练怎么分析绘画、素描和版画。从构图到空间,从色调到色彩,一个一个拆开了讲。我其实学得一般,好歹混了个眼熟。”

      苍想了想,问:“那你知道北大荒流派,知道晁楣他们,也是课上学的?”

      “对。”朱武停了停,“最后一年有门选修课叫《艺术与政治:中国艺术中的阶级与权力》,我选了这个,里面会讲延安木刻、抗战版画和北大荒版画等等。晁楣就是那时知道的——那会我写论文还专门研究过他的刀法,很有个人特色。”这门课当年没几个人选,他最后居然还拿了个A。

      “谁来讲呢?”

      “开课的是个访问学者,D国的汉学家。原东德的。他也研究苏联艺术,尤其是版画。中文俄语都很流利。”朱武想想也挺感喟,后来发现这教授还是希恩她家的远房亲戚。

      苍眉间微动,但没说话。他低头喝了口茶。

      朱武掂了掂手里的花茶,还剩大半杯,“我们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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